今天复兴汉室了吗? 第72节

  司马懿朝他指了一指,笑骂道:“你这般贪财,任了陇右都督、领兵作战,到现在为止收了多少钱了?”

  说到这里,司马懿朝自己的长子和次子看了一看,笑着说道:“子元,子上,你二人或许不知。你们这位蒋世叔惯能敛财,他刚任中护军的时候,洛中已经就有歌谣传出了!说‘欲求牙门,当得千匹。五百人督,得五百匹’,现在又任都督,不知该收多少钱了!”

  司马昭不知,惊讶得睁大双眼。而司马师在洛中多有耳目,对此事还是知情的,故而只是笑笑,用木勺从酒瓮中再舀起一勺酒液,恭敬地帮蒋济的酒樽斟满。

  蒋济坐在席上伸了伸腿,改为箕坐。他与司马懿几十年的老友,也是看着司马师、司马昭二人长大的,自然也不避讳这些。

  “仲达啊!此一时彼一时了。”蒋济却没有发笑,而是重重叹了一声:“我随御驾过潼关的时候,你猜我收了多少钱?”

  “多少?”司马懿挑眉问道。

  蒋济摇了摇头:“秦元明和他军中的偏将、校尉、牙门将等等一起凑了许多钱,他自己出了大头,由他出面一并送与了我。金三千斤,帛三万匹,一并在洛阳交予我家中,若按五铢来算,足有六千万钱!”

  “秦朗是要干嘛?”司马懿笑容全无,手中的酒樽也顿时用力砸在了桌面上。

  蒋济缓缓开口:“仲达,你做过朝廷的大将军,中军诸将有钱,这些事情你也是知道的。先帝在时数次出动中军去打吴国,大家都知道大军没办法过江,花钱买了职位是纯得军功,所以贿赂我来求军职。如今徐景山死在了金城,武威、金城太守又都陷了,中军诸将可称震恐。”

  “六千万钱还买不得他们不出战,我与秦朗明言,这些钱只能让我稍稍照应他们一二,让他们出战的顺序稍稍靠后一些。若是真到了紧要关头,该出战还是要出战的。”

  司马懿一时沉默,而后缓缓开口:“中军如今都如此了吗?”

  蒋济嗤笑道:“仲达,你多年在关西领兵,又是大将军、太尉、雍凉都督,职务太高,那些军官没人敢于你说这些。我常年做中护军,中军那些二千石和牙门将们,半数都是谯沛出身,一小半是河北冀州人,剩下的才是那些苦熬上来的。外军诸将还在苦熬,而他们这些年家底早已丰厚,谁愿意还去搏命?”

  “太和五年张(张)与蜀国战死了,去年诸葛亮出斜谷而朝廷无有办法,待诸葛亮死后才能止战。今年又是折了一个刺史和两个太守,郭淮退守不战,朝廷却要等上数月才能惩戒。打了几十年仗,中军诸将畏战之情已经很明显了,洛中诸军里面都说,宁愿去淮南,都不愿意来关西!”

  “仲达,我现在已经有些怀疑中军战力了。我与你实话来说,就算秦朗和他军中诸将不给我送钱,我让他们上阵的时候都要衡量一下场合!”

  司马懿揉了揉脸,而后问道:“陛下在洛中多有耳目,秦朗给了你钱,陛下就不管么?”

  蒋济竟然面露愤意:“陛下知道又能如何?秦朗仗着与陛下亲近,只收钱而从不办事,这些年来收了多少钱,陛下哪次管了?”

  “仲达,如今的陛下和以往不一样了。就算朝廷在关西如此艰难,洛阳和许昌的修宫都没有停!从你手里拿出去的那五百万斛粟是假的吗?都尽数填了修宫役夫的肚子!”

  “如何到了我这里就不让我收钱了?哼,我不去陇右,陛下难道还让你再立功?还是郭淮、杨阜这些人能行?或者让曹家夏侯家那些酒囊饭袋去陇右统十万大兵?”

  说罢,蒋济端起酒樽一饮而尽,而后又伸手一指:“子元,且为我满上!”

  “是。”司马师忍下心中惊诧,再次为蒋济添上酒来。

  蒋济端起酒樽,又是一饮而尽。

  司马师连续帮蒋济添了三次酒,蒋济一连饮了三樽,这才停下。

  “子元。”蒋济侧脸看向旁边侍坐的司马师,开口问道:“你与何晏以前是好友对吧?”

  司马师顿了一顿:“不瞒世叔,我以前与何晏相交不错。浮华案之后渐渐疏远了一些。”

  蒋济冷笑一声:“我从秦朗那里听了一事,与何晏有关,你要不要听一听?”

  “世叔请说。”司马师拱手。

  蒋济道:“何晏与秦朗私交极好,二人常常书信往来,里面提到过卞兰。卞兰不是被贬斥到邺城去了吗?虽说有卞兰不喝符水这件事去,此外还有一个原因,是陛下令卞兰去找何晏去拿五石散方,卞兰不愿,此事才是卞兰贬斥的原因所在!”

  五石散……

  司马懿坐在对面,听着蒋济的这般言语,不由得一时头皮发麻。

  五石散又称寒食散,据说汉时就有此药方。而何晏数年前在洛中公开服用此物,据说服之可以治病,也可以使人神明开朗。而这个时候,大约与浮华案的发生差不多同时。

  司马懿曾以为,皇帝贬斥了何晏,何晏失了权势,此物也翻不起什么风浪来了。谁又能想到皇帝竟然要去服用这个东西?

第158章 皇帝与五石散

  司马懿正色问道:“子通,皇帝果真服散了?若真如此,我定要亲去谏言!”

  蒋济摇了摇头:“我又没这样说。只是知道皇帝让卞兰要过五石散,却不知道他服了还是没服。你若真拿此事去问,那便是将我、秦朗还有卞兰都一起卖了。”

  司马懿长长舒了一口气,而后抬眼看了看司马师、司马昭二人,朝门外指了一指:“子元、子上,你们二人先到外面候着。我有要事当说。”

  “是。”司马师、司马昭二人各自拱手,随即离开。

  司马懿见两个儿子都到了门外,屋门关上,司马懿自顾自地站了起来,走到了蒋济旁边坐下。

  “子通。”司马懿缓缓开口,神情显得有些沮丧:“先帝如此,陛下怎地又是如此?修宫室、纳妃嫔、纵欲望,如今又服五石散,长此以往,国家又将如何?”

  堂中只有蒋济、司马懿二人,蒋济也全然没有必要掩饰,也是与司马懿相似的颓唐之状:

  “武帝寿六十六,先帝寿四十、陈思王(曹植)寿四十一、任城威王(曹彰)寿三十四。陛下如今才三十二岁,就已身体抱恙如此,又一连折了三个儿子,今岁又不知从哪里抱养了两个稚子出来……”

  “仲达,天家如此,大魏国势岂能妥当?如何不让人担忧?你我历经三朝,武帝、文帝最后几年是何情状,你我都是知晓的。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若陛下再这般病下去,恐怕也就是在数年之间了……”

  司马懿长叹一声:“朝廷所立的秦王、齐王二人都只是三四岁的稚子。若上位真有须臾之变,那便与后汉一朝的格局一样了。老臣幼主,外戚专权,长久如此。”

  “你与毛皇后一家人可有交情?”

  蒋济摇了摇头:“毛后之父乃是典虞车工出身,粗鲁少文。毛后之弟毛曾又是蠢材。他们父子二人连何进的边角都比不上,那还谈何专权呢?恐怕只会沦为笑柄。”

  “如此说来,倒也只能用宗室之人了。”

  司马懿想了一想:“宗室用谁?”

  蒋济道:“陛下和先帝一样,对近支宗室防备甚深,对远支宗室倒是宠爱有加。若是说与谁关系最近,当属领军将军夏侯献、散骑常侍曹肇、武卫将军曹爽三人。”

  “唉。”司马懿不禁叹道:“难道再过几年,这大魏就要由这些小儿辈做主了?不能如此!”

  蒋济也随即颔首:“不能如此!”

  都督雍凉的司马懿与都督陇右的蒋济二人在长安城里的太尉府中这般聊着,皇帝曹睿肯定是不知情的。

  曹睿本人只觉得自己身体多病,在不断找办法医治补益,尽快去消除国家上的隐患,却也真不会觉得自己很快就死了。

  视角不同,带来的思考方式也不一样。

  曹睿如今三十二岁,秉政十年,他的政治阅历都是在这十年的亲政之中建立的。诚然曹睿手腕高明、睿智博闻,但他毕竟才三十二岁,没到生死关头,自然不会想到那些身后之事。

  但司马懿、蒋济与曹睿不同。

  司马懿在曹操晚年渐渐得到重用,随在曹操身边东征西讨,亲眼见到曹操晚年因健康状况的变化给朝局带来的影响,也亲眼见到曹操从早年对臣子的宽容对待、是怎么如何转为晚年的冷若霜雪。

  至于曹丕在位年间,二人都是在朝中得用之人,自然也知道曹丕身体状态变化对国事的影响。

  司马懿和蒋济已经在想数年之后的政治格局了……

  司马懿徐徐说道:“子通,我大略想过了这些。待此番击破蜀军之后,你对诸将也稍微熟悉一二,而后当由你镇抚雍凉,我也会主导众人举荐陛下留你的。若此事能成,那我也就不再外任了,回到朝中去主管尚书台之事。”

  “有你在洛中,那我在关西倒也不用担忧了。”蒋济点了点头,似乎认为这种安排可以成功,而后又道:“仲达,你觉得此仗应该怎么打?”

  “你想怎么打?”司马懿反问。

  蒋济道:“陇右你比我熟悉。若是你在,你会怎么打?”

  司马懿道:“若是我打,那我先不打凉州,先打狄道。在狄道断了蜀军南北之后,再向凉州去打。”

  蒋济苦笑:“行不通的。在朝野看来,狄道反而不甚紧要,过于偏远。但凉州那是整整一州,刺史都战死了,如何能不收凉州先收狄道?陛下与我说过要速定凉州,先攻狄道陛下也不愿的。”

  司马懿叹道:“那还是当两路进兵了。”

  “嗯。”蒋济点头。

  司马懿道:“明日你我一同去见陛下,我领你去县先见一见费曜和胡遵二人。他们二人既然要在你麾下作战,还是当提前熟悉一二的。”

  “甚好。”蒋济应声。

  ……

  而另一边,虎卫出身、受到曹睿亲自指派的勇士韩龙,领了十骑从长安出发,已经在前往石城、去寻轲比能的路上了。

  实际上,轲比能与魏国的关系也有些错综复杂。

  早年间轲比能与魏国极为友善,曹丕称帝之时轲比能还主动献马以示恭顺。而后随着轲比能的势力不断增大、以及魏国对边境管控的愈加严格,轲比能也在不断的收拢鲜卑各部。后又反叛魏国,再后又归顺魏国……

  总而言之,近几年来,轲比能对魏国的态度充满敌意,但也并非不能沟通。

  四年之前,诸葛亮四伐之时就遣人与轲比能往来。诸葛亮在陇右与司马懿作战之时,轲比能就屯兵石城、被凉州刺史徐邈所止。而后诸葛亮退兵,轲比能也随之退兵。

  所谓石城,位于陈祗如今所在的金城郡中,在金城和榆中的北方、离黄河上的阴渡口不甚遥远。

  而这也是魏国内部所担忧的事情。此前轲比能与蜀国不能合兵,如今轲比能已经到了石城、蜀国也占了金城郡,若是二者合二为一,那雍凉的局势只会进一步的糜烂下去。

  当一个皇帝被属下劝说要用刺客行刺的时候,那也就是真没其他办法了。

第159章 汉与鲜卑

  “在下鲜卑贺齐布,前来拜会大汉陈使君。”

  陈祗看向堂中这名衣着华贵却又古怪,髡发带着发辫和金色发冠的鲜卑贵人,微微点头:

  “你便是鲜卑使者?你在轲比能部中是什么职位?”

  贺齐布的声音有些怪异,像是带着很浓厚的并州口音,具体的发音细节也偏急促了些,只能勉强听懂:

  “回禀使君,大王任我为前部帅,我也是大王女婿。此番大王令我来金城,是想请使君来石城与大王一叙。”

  “让本官去石城?”陈祗缓缓摇头:“石城离金城四百里,轲比能自己不能来么?”

  贺齐布道:“大王在石城领兵,故不能亲至,还请使君见谅。”

  陈祗看了贺齐布一眼,挥了挥手:“既然轲比能不在,你为使者,倒是也不必自己为他做主。你且回到石城去,告诉轲比能一声,汉与他欲为同盟,相约击魏。”

  “他在石城也遇不到魏军,请他移驻到祖厉县去。从祖厉向南进军,可以攻陇右的平襄、成纪。若是从祖厉向东,可以攻安定郡的乌氏、朝那等地。”

  “贺齐布,你的消息本官已经收到了。你没必要现在就决定,且回去吧,将你所听之事报给轲比能,他会决断的。”

  “使君之语我已记下,告辞。”贺齐布抚胸行了一礼之后,转身从堂内走出。

  法邈在旁看着此景,待贺齐布走了,随即说道:“使君,鲜卑人这是想借汉与魏相争之时,还不想损兵。”

  陈祗冷笑一声:“轲比能想看汉魏相争而得利,他玩得明白么?他反魏多年,不会这么轻易就停了的。”

  “法参军,你且看一看,我认为轲比能多半还是会来的。”

  法邈点了点头:“胡人轻而无备,做事无有章法。既然使君要与他结盟,轲比能必然会来。且再等几日,就应会有信使传来。”

  陈祗颔首。

  ……

  鲜卑出自东胡的一支,在匈奴式微后渐渐崛起,在后汉一朝势力增大。

  大约在后汉桓帝之时,鲜卑首领檀石槐渐渐统一各部,在弹汗山建立王庭。其领地北至北海,东至扶余,西至乌孙,南至汉界,分为东部鲜卑、中部鲜卑、西部鲜卑三部,每年都会劫掠汉朝边塞。

  当然,鲜卑人的制度连匈奴人都比不上,出了一个檀石槐属于小概率事件。檀石槐死后,鲜卑各部继续分崩离析,各自为政,有的依附汉朝、依附魏国,有的自成一体。

  轲比能就是如今鲜卑各部里势力最大的一支,全力出兵可以征调五万余骑,乃是魏国并州、幽州北面一大边患。

  当然,凉州对于轲比能来说还是有些遥远了,但是也在他的势力范围边上。

  若是汉、魏两国寻常相争,轲比能倒也未必会参与。但是此番汉军进至凉州,又遣金城豪右麴宁为将取了武威郡,武威郡东北边的河西鲜卑、武威张掖之间的休屠胡、还有湟中月氏胡纷纷受了汉军颁与的县侯之印,轲比能就有些坐不住了。

  凉州诸多羌胡部落原本分崩离析、各不统属,如今竟在汉军的引导之下都在名义上依附汉朝了?

  那是不是意味着若是汉朝将目光放在北地、五原、朔方、云中这些地方,那凉州的羌胡就会替汉朝去争这些地方了?

  谁都不愿家门口的一群邻居拧成一股绳来,无论如何,轲比能都是要参与到汉、魏这一场大战中的。

  “那陈使君当真是与你这般说的?”轲比能轻声发问。

  “是。”贺齐布点头:“陈使君说让我自己不必做主,回来问一问大王,听大王的意思。陈使君说要请我们往祖厉县去,大王要去么?”

  “不去。”轲比能笑道:“若是到了祖厉,那不就等于要与汉国结盟了么?既然陈御史不肯来,那我领三千骑兵先去榆中便是。到了榆中城下,不信那陈使君还不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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