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种现实情况导致凉州的各个家族之间的关系极为复杂。
盖临乃是敦煌郡广至县人,此地大约在敦煌与玉门关的中间位置,盖家是此县唯一的世宦二千石的大姓。
大约在五十年前,敦煌人盖勋盖元固在汉阳郡、也就是现在的天水郡任汉阳郡长史,在北宫伯玉、边章、韩遂等人发动的羌乱之中,力排众议领兵援助冀县,在凉州饥荒之时又尽出自己家中存粮来救冀县之民,而后又被朝廷任命为汉阳郡太守。
从一郡长史改任一郡太守,这种任命并不常见。
而后在灵帝后期的乱世之中,盖勋一度任讨虏校尉,与宗正刘虞、佐军校尉袁绍共掌禁军。后又任京兆尹、颍川太守等职……
盖勋在汉阳郡、也就是后来的天水一郡之中,人望极重,与本地大族久有交往。而盖勋又是鄣县县长盖临的叔祖,姜维作为天水姜氏之人,与今日归降的盖临若是要论关系、加上兵力强盛,还是真的可以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从私情和世谊上来劝一劝盖临开城的。
凉州的官员、大族和各部羌胡之间有复杂的历史经纬,外人往往难以弄清,以致于凉州之事还是当由凉州人来为之最好。
故而昔日诸葛丞相得姜维而喜,称姜维为‘凉州上士’,就是这般原因。
这种情况若是稍稍类比一下,就和昔日刘备入荆州得了诸葛亮相助,而后就与荆州士人更能说上话、更能搭上线了一般。
城中县府之内,姜维与盖临二人相对而坐:
“盖县长,你如今既然归顺汉室,那此城还是由你所领。若你想到其他地方任职,待此战过后你与我说,我再与朝廷禀明。”
“多谢姜将军。”盖临拱了拱手:“既然我已归汉,那有两件事情还是当与将军说一说的。”
“嗯。”姜维颔首。
盖临与姜维年龄相仿,如今只是一个小县的县长,仕途上也不甚顺意,但既然投降,还是能弄清时势的:
“其一,鄣县本县之中只有五百守兵,昨日围城之前,我已遣信使向首阳的郭使君那边报讯去了。还望将军宽恕。”
“无妨。”姜维笑道:“若你不与郭淮说,我自己也是要请郭淮来这里与我接战的。第二件事呢?”
盖临继续说道:“第二件事便是州中官员任用上的事情了。月初之时我听郡吏说过,七月月底之时,陇西、南安二郡的太守都换了,都是刚刚上任。陇西太守由魏国司徒陈公的儿子陈玄伯担任,而南安郡由以前的河内太守刘文恭来担任。”
姜维想了好一会儿,才皱眉问道:“陈泰和刘靖?”
“正是。”盖临点头:“而且贵郡杨氏的义山公担任了护羌将军、也就是护羌校尉之职。”
“义山公也来了?”姜维不禁挑眉,而后换了个称呼:“魏国这次真是大动干戈,竟然连杨义山都到了陇右。”
昔日马超在天水郡鼓动羌乱之时,正是杨阜率领郡中各家私兵驱逐马超,于郡中有功。加上杨阜又是如今陇右出身、在魏国朝廷官职最高之人,以致于杨阜在陇右本地的人望相当之高,就连姜维以前都要唤杨阜为‘义山公’。
盖临苦笑:“陈泰、刘靖这种世家子、高门二千石,都能来到陇右这种地方任太守,义山公从少府之职改到陇右……在下虽然鄙薄,但也能大约猜度,此战魏国当是要尽全力了。”
“既然我已开城,还望将军稍稍体谅一二,能将我送到后方之处。”
说罢,盖临站起身来,朝姜维恭恭敬敬地躬身一礼。
姜维此时的面孔也凝重起来。
所谓见微知著,往往从小事就能看出大事的脉络。当年诸葛丞相第一次北伐之时,陇右震动,却也没像现在一般,一连换了两个太守,还将杨阜从洛阳请了回来!
如此之势,想必仗也当难打。如此情况,还当速速报与狄道知晓为是。
姜维点了点头:“盖县长且放心,既然你信我而开城,那我必不负你。许你的官职依旧作数,若我走了,你与我一并走!”
“多谢姜将军恩德。”盖临又是一礼:“在下没齿不忘!”
第165章 伯约的试探(加更)
陇西郡,首阳县,县府之中。
“使君,蜀军已经到了鄣县城下,鄣县小城、兵只有五百,必不能久守。还请使君发兵援救一二。”
郭淮本人在堂中安坐,而新任的陇西太守陈泰从堂外大步走入,站定之后,向郭淮出言要求发兵。
郭淮叹了一声,指了指一旁的坐席:“玄伯,还请先坐下来吧。”
陈泰却没有按照郭淮的意思来坐,而是站在原地,直接问道:“敢问使君这是何意?如今首阳之处并无蜀军来攻,鄣县被围,岂有不救之理?”
郭淮只觉有些心烦,但面前的陈泰乃是司空陈群的儿子,颍川陈氏的高门,又是皇帝身边的散骑常侍、心腹之人,故而还是勉力劝道:
“玄伯,鄣县虽说与襄武只有五六十里,但无论是狄道到鄣县、或者鄣县到襄武,这之间道路都不甚广,皆是山谷之中,利守而不利攻,还易遭受埋伏。若我们用兵去争,则必中蜀军下怀,军队容易临危。”
陈泰眉头皱得愈加深了:“毕竟是大魏之土,若是不救,又当如何?”
郭淮摇了摇头:“区区小城,五百县兵而已。若是那鄣县县令能守,则本官为他向朝廷请功。若战死了,那本官为他请封。若他降了,那便由他去吧,也仅仅一县之地而已。”
“使君眼中是不是只有守住首阳最为要紧?”陈泰两颊渐渐咬紧:“若蜀军从鄣县出来打陇西郡治襄武县、南安郡治道县,又当如何?”
郭淮看着面前三十出头的陈泰,轻叹了一声,而后挤出一丝笑意:“若蜀军来攻襄武、道,那就正中下怀了!我有坚城以对,不怕蜀军来,就怕蜀军不来!”
“玄伯,本官以雍州刺史之职命令于你,不得私自出兵,不得去救鄣县,你既为太守,那你便回襄武城去守襄武吧。”
陈泰胸膛几度起伏,而后拱了拱手:“既然使君有令,那属下自当遵从。”
说罢,陈泰转身而走。
若要正经算起,从六月至八月,雍州刺史郭淮已经在首阳县中屯驻近两月了。在这两月之中,郭淮在此整修城池、修建营垒、在各处路口和必经之处多设土垒、壕沟、木栅之类的防御设施,俨然一副死守首阳的架势。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
郭淮身为雍州刺史,此时是他的辖区内遭了兵祸,不由得他不保守。
五年之前,郭淮本人领兵与魏延、吴懿合战,在野战之中损兵近万,加之四年前在卤城的那场大败,让郭淮对蜀军步卒在这种山地之中的战力非常熟知。
换而言之,如果是双方兵力相同,郭淮宁可守城、绝不野战。若是兵力有明显优势,郭淮才愿意出兵接战。
除了对自身战力的不自信外,郭淮对陇右四郡各处羌胡反叛的现状也是心知肚明……
魏国发的铜印,终究还是没有汉国发的金印更加诱人。而这些羌胡们就好似凑热闹一般,一旦群起造反,似乎就会一起陷入到一种集体性的狂热一般,止都止不住的那种!
显然,这个刚从洛阳来的陈泰不甚安分。至于陈泰是真要请战,还是要拿这种请战和守土之事做出姿态来给皇帝看,郭淮此时也不太弄得清楚。
不过,仅仅三日之后,事态的发展就朝着陈泰所说的情况一路狂奔。
“急报!”郭淮军中主簿赵集快步走入堂中,拱手说道:“急报!禀府君,蜀军与羌骑合兵一处,至少数千羌骑,已经到了襄武城下!”
到襄武了?
郭淮略一皱眉,看向主簿赵集:“陈太守在襄武如何言语?”
“禀使君,信使说陈太守请使君速速发兵来援,没有他话了。”赵集说罢,躬身将放着军报的匣子向前递出。
郭淮只是取出军报看了几眼,随即就大步走出,骑马出了首阳城,来到了折冲将军牛金所在的骑兵寨中。
“左将军。”牛金显然对郭淮的到来有些意外。
郭淮点了点头:“蜀军从鄣县出兵,如今已经逼近了襄武城。我在此处统兵不动,还请牛将军率骑兵往襄武走一趟吧。”
牛金略一拱手:“此事容易,且听将军吩咐。需要我领多少骑去,到了襄武怎么作战?”
郭淮道:“请牛将军领着三千骑去就是,若我所料不差,蜀军应是羌骑为主,虚张声势而已。”
“牛将军切记,去了襄武不得与蜀军交战,将蜀军逼退回通往鄣县之路就是,也不得追击。蜀军这是在诱我们出战。”
牛金似乎对郭淮的话没有任何怀疑,领了军令之后,便出去指挥部下准备开拔之事。
同一件事情,以将军的角度和太守的角度来看,完全是两种样子。
陈泰作为太守,所谓守土有责,或者说要安一方黎庶,应当尽量避免失地。而牛金作为将军,是当真要亲自上阵、指挥士卒用兵搏杀的,郭淮这种求稳妥、不欲行险的上司,才是将军们眼中最好的上司!
果然如郭淮所料,牛金所部到了襄武之后,对面的汉军数番挑战,牛金不应,随之继续向前进军,终于将汉军逼退至通往鄣县的道路中去。
“多谢牛将军解了襄武之围。”陈泰来到城外与牛金会面,拱手致谢。
牛金在陈泰面前的态度甚是谦恭,拱手回礼:“是郭使君遣我而来,还请府君不必谢我。我会向郭使君转达此事的。”
“甚好。”陈泰笑道:“既然如此,还请将军在襄武再留两日。等到蜀军全部退走,到时将军再回首阳也不迟。”
“正是此理。”牛金应下。
就在牛金、陈泰二人以为汉军已生退意之时,姜维在襄武西南二十里处的山谷之中,也对郭淮这般救援的现状颇为满意。
“芒中。”姜维看向身旁的罕羌侯芒中:“既然郭淮要救襄武,那你且与我一同向南绕去,去攻鄣县东南的新兴县去!”
芒中想了几瞬,随即问道:“将军是想试试郭淮调兵的时间?”
“正是!”姜维笑着颔首。
第166章 截杀(加更)
眼见大战在即,姜维本人从狄道向东南进发,与郭淮在渭水一带的交通线旁的城池不断试探。
魏国都督陇右的护军将军蒋济蒋子通,也已在八月十八日从县以西的陈仓启程,行了八日,方才到达广魏郡北面的略阳县。
魏国用兵数十载,对大军行军的速度、斥候、营寨等事也都有详尽而复杂的规定。五万大军日行五十里,大约在未时中就要将军队叫停,而后做好防护、搭建营垒,准备歇息和造饭之事。
而第一次归属于蒋济指挥下的后将军费曜,也不愿错过这个和上官沟通的良好机会,主动来到了蒋济所在的中军之中,与蒋济开始叙话。
费曜面上带笑:“属下以为,蒋公统帅大军到了略阳县,有一处地方倒是必看的。”
“何处?”蒋济也笑着回问。
费曜拱了拱手,而后朝着西边一指:“好让蒋公知晓,八年之前张将军统大军来援陇右,就是在此处以西六里处的街亭力挫蜀军,而后大举取胜的。”
“不过八年,当年的战场与现在应当还未变样,不知蒋公有无兴趣到街亭一观?属下当年就随在张将军军中,可为蒋公讲解一二。”
“好,甚好。”蒋济行在军中倒也无聊,见费曜如此知趣,自然是愿意的。
蒋济、费曜二人引着一千从骑,穿过中军营寨,又向西驰了数里,费曜本军正在此处扎营。
“蒋公请看。”费曜伸手指着街亭小城以南的山势,笑着说道:“当时蜀军之将唤作马谡,此人有城池而不取,反倒依着山势立下营寨,意图依山据守。”
“嗯。”蒋济未置可否,而后问道:“当时张将军是如何取胜的?”
费曜道:“回禀蒋公,当时张将军下令诸军取了街亭城,并在山下各置营垒、截断水源,待蜀军缺水之后再缘山进攻,最终大破蜀军,将蜀将诸葛亮击退。”
蒋济默默地看了许久,而后轻叹一声:“张将军世之虎将,国之干臣也!张将军坟茔今在何处?”
费曜吸了口气:“回蒋公,张将军坟茔在上城北。”
“那好。”蒋济缓缓说道:“待到了上之后,费将军记得提醒我一下,我亲去张将军坟前祭吊一番。”
“是。”费曜拱手应下。
其实对于费曜本人而言,今日建议蒋济来此、又与蒋济说旧时战事,心中的理由也很复杂。
有与蒋济邀好的念头、也有想让上官看一看自己旧时的武勋,也有让朝廷官员想起来张的意味,还可借着当年的街亭大胜来给此战多个积极的心理暗示……
总而言之,从蒋济的态度看来,费曜此举的的效果还是不错的。
但……回返的路上,一桩意外之事出现了。
胡遵所在的后军遣了信使来报,称后军末尾押送军粮的粮车,被一处岔路中冲出来的一股羌胡给截了!
“损了多少车军粮?”蒋济强行压制住心头的恼怒之意,沉着面孔问道。
“回禀蒋公。”前来报信的参军答道:“损了十五车,守备的兵卒死了二十余人,民夫也有损伤。胡将军已经遣骑兵去捕拿了,不敢怠慢此事,故而令在下来将此事报与蒋公得知。”
“好。”蒋济点头:“告诉你们胡将军,陇道刚刚走了一多半,如今在广魏郡中,大魏运输军粮的粮车都能被羌胡截了!让他给我一个说法。”
“你且去吧。”
“遵令!”参军躬身行礼,而后离去。
十五辆粮车当然算不得什么天大的事情。但第二日胡遵又遣人上报,后方运粮的车队又损了十几车粮食……
好在第三日,胡遵终于亲自领兵将这股羌胡的头领捕拿,并且亲自将此人送到了蒋济身前。
“我倒是不解。”蒋济微微弯腰,低头看着面前这个不断磕头的氐人首领:“本都督领着五万大军走陇道而过,你难道不知道么?大军后面跟着的粮队你都敢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