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复兴汉室了吗? 第76节

  那氐人首领不住叩首,却始终没有半点言语说出。

  蒋济却没有理会这个氐人首领的叩首,直起腰来,冷眼看着身侧的胡遵:

  “胡将军,你负责后军之事,这支氐人是何来历,又为何要截大军之粮?”

  胡遵本人将这个氐人首领送到蒋济身前的,自然在路上也对其进行了盘问,知道了氐人袭扰大军后勤的真实缘由。但越是真实之语越不好听,胡遵内心挣扎了好一会儿,方才拱手应声:

  “回禀蒋公。这支氐人乃是巴氐的一支,是建安二十年武帝征张鲁后,从巴郡迁至略阳以北的,此人乃是氐人首领,唤作李虎。”

  “据这李虎所称,他是受了蜀国的乡侯之印。而根据蜀国所说,若是陇右各羌、氐、胡部落能袭扰大军,每获一枚首级,日后就能得蜀国所授关中良田一百亩。若是哪一部能得一百首级以上,便能得蜀国所授的千石官职。若是能得五百首级,便能得一个二千石校尉之职……”

  “蜀贼实在当死!”

  蒋济勃然大怒,转身从身旁一名侍卫腰间拿过一根马鞭,当即就朝着那氐人首领李虎的头上抽去:

  “狗贼,如何敢害我大魏将士,尔等当真不畏死吗?”

  那氐人李虎早已被胡遵堵住了嘴,难以应答,只能从口中发出含糊的呜咽之声,满脸都是求饶之意。

  见蒋济抽了差不多有七、八鞭,刚刚停歇之后,胡遵在旁赶紧劝道:

  “蒋公还请息怒。这些氐贼只是愚昧不灵,从根子上还是蜀贼的悬赏作祟。大军应当想个办法,还要运送粮草,如何能千日防贼?”

  “胡将军,这叫愚昧不灵?”蒋济指着跪在地上的氐人首领,冷冷说道:“知道截杀大魏兵士,知道要找蜀国领赏,就没有考虑过后果吗?”

  “传我将令!”蒋济肃然开口:“此部巴氐截杀大魏军士,与蜀军勾结,整个部族尽数屠之,不得有误!”

  “蒋公!当慎重一二。”费曜也在旁边开口劝说。

  “不必多言!”蒋济挥手斥退二人:“这是本都督首令,你们也要违背吗?”

第167章 不从魏,即是从贼!

  蒋济毕竟是此战主帅、都督陇右的护军将军。他已经直言令下,胡遵自然没有办法拒绝,只得拱手领命,出帐离去。

  区区数千氐人的性命而已,胡遵还犯不上为这些事与蒋济多费唇舌,徒惹不快。

  自武帝曹操起兵以来,屠杀之事还少么?再者说,只是屠些有罪的羌胡,都不用将他们当人的……

  直到胡遵离去了小半个时辰,随在蒋济身旁担任参军的司马师眼见蒋济稍稍平静下来,随即凑到蒋济身旁,小心拱手:

  “蒋公,在下有一事欲禀。”

  “说吧。”蒋济抬眼看向了司马师。

  司马师轻声说道:“略阳氐人叛乱,理当诛杀。可若合族屠之,这部略阳氐部中的老幼妇人也在其中。虽是有利于国,但若传至长安、洛阳,恐损蒋公名望。在下以为,不若仅屠男子,留其妇孺。可彰刑罚仁恕之道,也可将其赐给那些服从蒋公命令的部族,一举两得。”

  蒋济叹了一声:“也罢,子元所言有理,令人去给胡将军传讯吧,就按你说的来做。”

  “在下遵令。”司马师躬身行礼,而后从军帐之中离开。

  上司先下严令、而后改了心思的事情并不罕见,再说胡遵也不是那般莽撞之辈,真要杀人也没这般快捷,自然接到了这个改后的军令。

  而司马师做完此事之后,晚上回了自己军帐,夏侯玄又前来寻他。

  “幸好子元今日稍稍劝谏一二,才能少做下些杀戮。”夏侯玄长长一叹:“我与蒋公不如你与他那般熟悉,就算想劝,蒋公恐也不会听我之言,还是子元做事妥当。”

  司马师略略点头,面上的神色也不甚轻松:“少杀一些,却也要杀数千男丁。羌胡岂能无怨?但此事却有正反两种说法可论。”

  夏侯玄问道:“此话怎讲?”

  司马师道:“刑罚可以立威,屠了略阳这部氐人,其余羌胡要对大魏军队下手定要提防再三。从陈仓到天水这六百里陇道左右,有实力的羌胡也就三、四部,屠了略阳氐,其他几部定然对大魏畏惧,粮道倒是不需担忧了。”

  “可若从反面来论……若此时传扬出去,陇右诸羌胡定会以为大魏残暴,从而愈加亲附蜀国。那些已经在蜀国指挥之下的羌胡,将来作战之时或将更加坚决。”

  夏侯玄又是一叹:“所以蒋公此令可以保粮道,却有后患?”

  司马师摇头苦笑:“什么事情能没后患呢?无非是两害相权取其轻罢了。大魏军队不虞在正面迎击羌胡,却担忧粮道袭扰。除此之外,倒是还有一桩麻烦事情。杨将军(杨阜)在冀县,他是朝廷如今的护羌将军,陇右羌胡都归他统管,难说杨将军对蒋公此令会有何态度。”

  夏侯玄默然半晌,而后说道:“用兵之事,在于取舍,非常人所能为之。想来蒋公当有办法的。”

  “子元且歇息吧,我先回去了。”

  “好。”司马师点头以应。

  送走了夏侯玄后,司马师独自卧在军帐之中,脑中渐渐开始难以自禁的思索起来。

  父亲年初尽与羌胡盟好,如今为何纷纷叛了魏国?陇右形势为何与年初变化如此之大?

  郭淮不战、徐邈身死……当真是他们无能、鄙薄,还是蜀军真的难以应对?

  此番战事的情况真会像父亲和蒋济说得那般顺利吗?

  ……

  魏军继续朝着天水郡郡治冀县进发,九月一日,蒋济领着前军费曜部率先抵达冀县,中军秦朗部还有一日的距离,后军胡遵在路上有了耽搁,还要再三日能到。

  既然蒋济到了,那么他与护羌将军杨阜、天水太守鲁芝等人交谈的话题自然也离不开陇右的这些羌胡。

  杨阜从容开口:“大军远途而来当歇息两日,而后再向陇西郡襄武进兵。四日前蒋将军信使到了冀县之后,我已令人去召左近几个羌胡大部来冀县,想必再有两日也就都该到了。”

  蒋济略略点头:“都有哪几部?”

  以杨阜对陇右情况的熟悉,倒是不用提前准备,如数家珍一般:

  “道烧当羌部的姚柯回、临渭氐的蒲奇、显亲兴国氐的乞夫潜,这三部之中每部都有兵数千,且有粮谷,大军可以召之为战。”

  蒋济又问:“其余那些山间小部呢?”

  杨阜摇了摇头:“陇右地域广阔,羌胡杂居,有大部也有诸多小部,那些数百人、一二千人的小部与大部不同,皆居于偏远之处,若稍一征召,往往会整部逃散而不能至,且其部众不堪驱使,还是召这三个大部为好。”

  蒋济点头应下,而后又问:“那这三部都收了蜀国印绶了吗?”

  杨阜答道:“道烧当羌部的姚柯回、临渭氐的蒲奇这两部居于南安郡、广魏郡郡治左近,素来与大魏为善。蒲奇这部离陇西太远,当收不到信。而姚柯回早就将此事报至州里了,当也无碍,如今就看兴国氐这部有何应对了。”

  雍凉各处的羌胡,实际上是符合人们通常认知的。

  那些因故被迁、或者早年间因战乱而到关中左近偏远之地的羌胡,大多都能服从地方官员的管理,如寻常百姓一般缴纳赋税,只不过税率仅为十税一,魏国官府对于能不能收上税的事情也不太深究。

  而在天水、广魏、南安、安定四郡的羌胡,状态更加独立,与官府也有联系,不需要缴纳贡赋,只需要保持对官府的恭顺即可。若遇战时征调粮草,有为朝廷提供帮助的义务。

  至于陇西洮水以西、凉州各处的那些羌胡,则基本上都是事实独立的状态。与官府的合作要看地方太守的个人魅力,只要不造反一般都不会去管……

  但无论从哪一个角度来论,在陇右许多羌胡受了季汉印绶、魏国又在略阳屠了一部氐人之后,在蒋济与杨阜的默契之下,司马懿年初约定再不役使羌胡的政策都已事实上破产。

  按照蒋济的说法,不从魏,即是从贼!

  当此大争之时,羌胡当各自引兵助战,哪有置身事外的道理?

第168章 姜维冲我来了?

  “将军,前方便是洛门了?”罕羌侯芒中指着前面的一处小城问道。

  “嗯。”姜维点了点头:“你且领本部去取了这个洛门小城。我在此处等你消息。”

  芒中笑道:“遵令,将军稍待。”

  说罢,芒中拨马便走,亲自引着一千轻骑向前驰去。

  羌骑虽说不善攻城,但也要看对面城池是何种等级。

  洛门,又称落门聚,位于冀县以东七十余里的地方。此处位于渭水之畔,且位于天水郡通往南安郡、陇西郡的交通要道之上,故而人烟稠密,在此处有了一座城墙仅高丈余的小城。

  一千羌骑,应对这种小城足矣。

  姜维今日欲攻洛门,并非一时兴起的盲目用兵,而是在不断试探据守于陇西襄武、首阳的魏将郭淮的态度,同时也是在对魏国陇右四郡整体防线的试探。

  此前,姜维从狄道出发取了鄣县,郭淮不救。

  姜维再从鄣县进兵至襄武左近,郭淮只是遣兵逼退姜维,而后停止。

  姜维经鄣县以南的山路进发,取了渭水以南的新兴,郭淮再度不救,而且也不许南安太守刘靖去救,只是令刘靖把守渭水以北的中陶县,按兵不动。

  郭淮一味据守,其中缘由无非是要保住从天水到陇西沿途的大城,并且保存兵力、以待关中的魏军援兵到来。

  可若是我去了洛门,断了你的交通要道呢?

  你还如何据守?

  取个洛门小城无甚难度,姜维此番只从鄣县带了一千汉骑、三千羌骑来,在鄣县留了二千羌骑守备,将余下五千骑都遣回了狄道。

  而洛门一失……也就代表着魏国不得不战。

  负责屠略阳氐的胡遵来到了冀县,而早到的魏军费曜部、秦朗部也稍作休整。

  而此前杨阜所召的三位羌胡首领,也就是道烧当羌部的姚柯回、临渭氐的蒲奇、显亲兴国氐的乞夫潜,都已到达了冀县。

  “蜀军给那略阳氐的李虎都送了印绶,给你们就没送吗?”蒋济坐于堂中,缓缓发问。

  姚柯回早就明言拒绝了汉朝金印,蒲奇太远根本都没收到,两人在同时看向了兴国氐的乞夫潜。

  乞夫潜连连叩首:“禀蒋公,小人愚昧,蜀国遣人送来印绶,说不接印绶就要发兵征讨,小人一时畏惧就收下了。”

  说着说着,乞夫潜还从衣服中摸出了那枚挂着紫绶的金印,双手将其呈上:“小人和小人部族绝没有背离朝廷的意思,杨公一召我便来了,印绶也带来了,交予蒋公验看。”

  “子元,收了这枚蜀国印绶。”蒋济伸手一指。

  “遵令。”司马师走上前去,从乞夫潜捧着的双手中将此印接过,刚要递给蒋济,却被蒋济抬手阻止了。

  司马师只好退到一边,听蒋济与三名羌胡首领说话,同时也将那枚金印拿起,细细看着上面阴刻的篆字。

  汉归义乡侯印。

  驼钮金印,挂有紫绶,平平常常。

  司马师当然见过紫绶金印。

  曹丕称帝之后,司马懿受封河津亭侯,后来又改为安国乡侯、向乡侯、舞阳侯,成为县侯。按照汉时便有的爵位制度,增封或者改封之后,应当收回旧印、颁发新印。

  但曹丕却没有将司马懿第一次受封的‘魏河津亭侯印’收回,准许司马懿自己保留下来。

  司马师作为家中长子,被允许进入司马懿家中书房。司马懿在外履任的时候,司马师在洛阳家中不知多少次摩挲过那一方小小的金印。

  那枚印绶,与如今手中这个印绶相比,除了‘汉’的字样改为了‘魏’的字样,大小、绶带都一模一样,似乎没有多少区别!

  汉也好、魏也罢,谁做皇帝,谁任主宰,难道不都是一回事吗?

  有德者为天子……曹家德行如何,这些陇右的羌人不知,久在洛阳的司马师又岂能不知?

  天子也是凡人!

  且不论司马师如何心绪翻飞,蒋济与杨阜二人似乎也达成了一致意见,开始给这三名羌胡首领安排起了官职。

  在蒋济与三人沟通完毕之后,杨阜清了清嗓子,示意属官捧来一个木匣,打开之后,又从中取出三枚青绶银印来:

  “姚柯回,蒲奇,乞夫潜。”杨阜声音低沉,缓缓说道:“此番朝廷在陇右清剿叛逆,准备召你们三部之人作战。本将与蒋都督已经决议,向朝廷表奏你们三人为二千石校尉,各领本部随军作战。”

  “别看这只是银印。”杨阜冷笑一声:“大魏据有四海,六万大军就在冀县。蜀国偏蔽小地,贼寇如今猖獗,早晚必败。收了蜀国金印的部族,早晚必有反噬,大魏来日也会与他们有个说法。”

  “此番是大魏第一次为羌、氐授军职,且望你们各自努力作战,来日平灭那些叛部之后,朝廷会酌情拆分那些部族,人口、赏赐,到时尽皆好说。”

  “多谢蒋公,多谢杨公!”姚柯回、蒲奇、乞夫潜纷纷叩首致谢,此时倒也真觉得魏国校尉印绶似乎比汉朝的乡侯金印还好。

  如此重兵,营寨绵延数十里,他们来的路上都已看到了。

  杨阜倒是没说假话,六万大军已经到了冀县左近,整个陇右的兵力已经超过十万。

  在这三位羌胡首领看来,汉朝拿什么能赢呢?

  打发走了三人之后,蒋济则与杨阜、鲁芝三人坐于堂中谈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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