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军扎营之时,只有吴班领着本部列阵戒备,而东面的魏军却任何欲要进攻的架势都没有,只是在垒墙、沟壑、鹿角的掩护之下,远远地看着汉军来做这些事情。
第二日、也就是九月十九日清早,在城头望楼上守备的魏军士卒发现了西边的汉军军营内正在调动,于是将此事紧急汇报,而后荀诜、秦朗、孙礼、司马师四人也来到城头之上一齐向西看去。
“蜀兵这是要作何?”秦朗一时诧异,不禁脱口问出声来。
不过,并没有一人回应秦朗,荀诜、孙礼、司马师三人此时都在向西认真望着,目不转睛。
只见从汉军军营的后方,有许多仆兵赶着牛马将百余辆大车来到营寨,而车上似乎堆放着许多东西,却又实在看不真切。
而后,大约数千羌骑分成数批来到营前,似乎从那些大车上取了什么东西,而后又阵势松散的朝着魏军在首阳城下的防线驰来。
“长史,当用旗语令士卒射箭应对了!”孙礼在旁开口。
“且等一等。”荀诜眉头紧皱,面上皆是憔悴之意:“这些羌胡有些古怪,蜀军总不至于用羌胡轻骑来冲营垒的,先看看他们要做什么。”
孙礼略一点头,也不作声了。
随着羌胡轻骑成队的向前驰出,在汉军营寨左右及侧前方的空地之上,士卒纷纷从营中出来列阵。
而在此时的大营前面,费、姜维、吴班三人坐于马上,遥遥望着身前的轻骑开始驰走。
吴班轻叹一声:“老夫本以为仆射攻城的法子有些荒诞,但老夫现在转念一想,如此试上一试,总比在这首阳小城外与魏军迁延日久更好。”
姜维的脸上竟也起了一丝笑意:“欲要攻城,应当攻心。今日且看仆射之计功成!”
“仆射,我与吴将军各回本阵了。”姜维朝着费略一拱手。
“二位保重。”费颔首以对。
就在三人说话之时,方才最早驰出的一队羌胡轻骑约有两百人之数,已经快驰到了魏军的阵前。
偏将军费通一时不解,回头又看了看城上,见荀诜、孙礼等人都在,而且都没下令,故而也强行忍住了要让部下射箭的冲动。
在营垒后方的魏军士卒看来,这些羌胡也实在奇怪,一边纵马向前驰骋,一边还在发出怪异的叫声又或是啸声,手里还拎着不知道什么东西……
由于魏军没有射箭,羌胡轻骑也愈加靠近魏军防线,将手中的东西纷纷向魏军防线之前掷出。整个战场上的目光都向此处聚集而来,这物什在空中还看不分明,直到跌落到魏军阵前之时方才有人辨认出来。
“是人头!”一名二十岁出头的魏军士卒惊呼出来。
“闭嘴。”士卒身后的什长连忙走了过来,照这个年轻士卒的脖子抽了一巴掌:“休要再嚷,否则上官看了要怪罪下来。”
可什长并没等到士卒的回应,反而阵前物什掉落的声响越来越多。
魏军什长抬头去看,却发现只不过低个头的时间内,营前几十步的地方就多了数百颗人头。
至于这些首级是从何处而来,自然是从前两日战死的魏军士卒身上所获的了!
阵前的马蹄声接连不断,一枚枚首级被飞速驰骋的轻骑抛向魏军阵前,轻骑往来驰骋,而这些首级终于在魏军阵前堆成了一座将近一丈高度的扁长土丘!
这些首级都是来自己方的军士,曾经都是军中袍泽,前两日还是一个个鲜活的个体,如今却都被敌人如此轻抛。
这种场面发生在已经士气低下的魏军阵前,带来的不是同仇敌忾,带来的不是战意,而是发自内心的恐慌和惧怕。
不知从何处开始,魏军阵中已经星星点点的起了一些哭声。而随着人头的不断抛扔,哭声由点成面,而后在城上城下皆不可止……就连魏国陇右都督长史荀诜都已哭了起来!
最后之时,一名身着甲胄的精锐汉骑在羌胡骑阵的最后驰来,用力将手中提着的头颅朝那个‘土丘’甩去,同时简明扼要的喊出了两个清晰的音节来:
“胡!遵!”
“此乃胡遵之头!”
一时魏军之中哭声更甚。
待这名汉军骑兵向后回返之时,而后方的汉军营寨之中,鼓、角齐鸣,营寨外列队完好的汉军得到号令,同时朝着首阳城外防御工事的方向进击而来。
司马师眼尖,看到荀诜哭泣之时面色苍白,站立不稳,想要上前搀扶一二。
却不料他刚一碰到荀诜,荀诜口中就吐出一大口血来,整个人也随之瘫倒,而后昏迷不醒。
俨然是被汉军当下攻城的气势所夺,加之多日的疲惫和压力,让这个荀令君之子也彻底承受不住,如蒋济一般倒下!
司马师颤抖着扶着荀诜,刚要去喊军医,却又想起了什么,而后转头朝着秦朗大吼:“看城下!看城下有没有事!”
秦朗闻言连忙探头向城下望去,可眼中所见的结果令他也登时头晕目眩了起来,差点没从城头跌下去……
面对着尚未近前的汉军,城下的守军已经开始向城墙处开始逃散了!
“诸位。”秦朗慌张说道:“我要速速从东面出城去我本军。司马、参军,你们二人要不要与我同去?”
此时的孙礼已经掩住面孔,半个字都说不出来。而平日里素有主意的司马师也已失魂落魄,看着秦朗重重点头……
第184章 谁来为大魏救难?(3.6k加更)
陇右军队的战报无可挽回地递送到了长安城中。
魏国皇帝曹睿正在长安城中,斜谷的汉军退了之后,魏国都督雍凉诸军事、太尉司马懿也在长安城中。
而面对从陇右而来的一封封战报,魏帝曹睿的心情也在数日之内经受了极大的波折,连带着曹睿、司马懿等人对陇右军事的判断也随之一变再变。
费曜部在勇士川败了一场,尚未折损郭淮北路军的太多实力,郭淮部还能作战。
曹睿对军事还是了解的,在郭淮、费曜详细描述了勇士川的地形之后,也压住了心中的火气,强行‘接受’了郭淮辩解的理由。
加之临阵换将或者做出变动并不合适,且毕竟对羌胡也斩首那么多,曹睿只能下诏给郭淮令他勿要考虑前番战事,稳妥用兵。
关于蒋济大军在狄道城外败绩之事,荀诜是在十七日、从狄道城东营寨慌忙撤退的途中,给长安发来的此封战报。
其中描述了十六日的战况,也提了军队正在从狄道城东撤退的事情,但并没有说蒋济糟糕的精神状态,也没有说中军诸将近乎哗变一样的逃离姿态……
蒋济不能理事,这封战报是荀诜、孙礼、司马师三人一同看过和认可过的。
他们本以为回到首阳凭借工事和城防组织防御,就能抵住蜀军的进攻,到时再发一封详细军报给皇帝解释蒋济的情况也不迟……但汉军并没有给他们这个机会。
面对上述这封军报,曹睿和司马懿二人经过一番细致的讨论,决定尊重前方主帅的决定权,任由蒋济率本部后撤并组织防线,凭借城防进一步阻击蜀军,再于首阳城下寻机决胜。
曹睿也只是下诏勉励蒋济,诏书中连一句责备的重话都没有说,只是表达了皇帝本人和朝廷对他的殷殷期盼,同时还下诏陇西、南安、天水、广魏四郡加强备战,随时准备向接敌前线支援。
平心而论,曹睿已经做到了一个皇帝该做的一切。
充分相信前线将领,没有过多干涉,也没有给将领增加额外的精神负担。
发出这些诏书的时候,无论是皇帝曹睿还是太尉司马懿,二人都没觉得陇右战局到了无可挽回的程度。
损了一万余兵,死了一个宿将,但主帅也在、中军建制也完好,靠着城池防守,等到冬天令蜀军自退不就行了?郭淮还在金城那边打着呢!
说到底,曹睿和司马懿二人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们二人都是拿自己之心来度蒋济之腹,全然没有考虑到蒋济差到在败绩后收拾局面都做不到。
当年司马懿在卤城野战大败于诸葛亮,不也是收拾兵力退回上了么?
从卤城到上可是一百五十里,司马懿在诸葛亮的追击之下都没出问题。而此番魏军在狄道附近的军营离首阳城也不过七十里而已!
长安宫内。
“陛下,陇右军报。”
刘放面无表情地捧着一个信函,小步走到曹睿榻前,并轻轻将其放在曹睿榻前的桌案之上。
并非刘放有意要如此表示小心姿态,而是曹睿的健康状况实在有些不容乐观。
皇帝除了在召司马懿议论军情的时候会在殿中坐上一坐,余下时间几乎都是在寝殿里斜斜躺着,每日服药两次、饮仙露两次、让巫女祝祷一次。
至于那些寻常的国事,都由随驾来到长安的尚书左仆射、侍中、御史大夫徐宣徐宝坚进行处理。而都城洛阳则由尚书右仆射卫臻进行全权处理。
徐宣在长安,卫臻在洛阳。
曹睿除了亲自过问陇右军情之外,余下全天下的政事都是由徐宣、卫臻二人来各自决断。
“陇右军报来了?”曹睿微微抬眼,朝着桌案上瞄了一眼,而后又闭上眼睛,轻声说道:“太尉在何处?刘中书将他请来,再一并读此军报。”
刘放迟疑了几瞬,而后小心问道:“陛下,召太尉来何处?是来陛下寝殿,还是去外面正殿接见?”
曹睿犹豫了几瞬,而后缓缓开口:“去正殿吧。他先到,朕稍后再过去。”
“遵旨。”刘放躬身行了一礼,而后又端起桌上的信函,小心离开。
陇右战局变幻飞快,司马懿身为雍凉都督,却不能亲自上阵,故而在城内府中每日等得十分心焦。而当内侍驾车来到太尉府中、请司马懿去宫中议事之时,司马懿没有半分犹豫,直接带上发冠就随内侍走了出去,上车直奔长安宫的方向。
司马懿先至正殿,等了片刻,曹睿才由曹肇、曹纂兄弟二人一左一右陪同而来。
曹睿只是为了养病而不理事,却不代表他不能走路。
只有曹肇、曹纂、刘放、孙资这些近臣,才知晓曹睿现在为了养病能做到何种程度。
能不动就不动,能不睁眼就不睁眼,能不亲理朝政就不理,每日按时服药,同时还自学医理。除了服药,连巫女祝祷这种事情都不放过,每日都要坚持。
当真是为了养病,一切皆可不顾!
“臣拜见陛下。”司马懿姿态恭敬,俯身下拜。
曹睿静静看着司马懿行礼完毕,而后才开口道:“朕早与太尉说了,不必每次都行大礼。且坐,刘中书,拆读军报。”
“遵旨。”
刘放上前拆开信函,而在将要打开信函中的那卷帛书之时,却一时停住,将帛书蜡封之处拿的离眼睛更近了些。
“有何事?”曹睿开口发问。
刘放倒吸了口气:“陛下,此封军报不是由蒋都督之印来封的,而是由秦将军之印来封的。”
曹睿本来懒散的神情瞬间便严肃了起来,双眼微睁,眼中似有精光闪过:“是阿苏?”
“是。”刘放应声。
曹睿眉头皱起,嗓音也压低了几分:“打开,读!”
刘放没再犹豫,而是快速展开帛书:“征蜀护军臣朗、陇右都督司马臣礼顿首再拜,伏惟青龙三年九月十六,王师与贼战于狄道东野……”
随着刘放的阅读之声,蒋济大军的全部战局也毫无保留地展露在了曹睿和司马懿的身前……
至于为什么毫无保留,则是因为秦朗、孙礼和司马师三人根本没有胆子再保留了!
大军在狄道以东战败,胡遵战死,军势分割,蒋济不能理事,荀诜收拢残局,凌晨遭遇偷袭慌忙撤退,中军怯战而逃,退守首阳城外,三郡郡兵逃散,羌胡从骑逃散,万余魏卒首级掷于阵前,一个时辰首阳城就已告破,荀诜在城头吐血而死,军队由孙礼、秦朗二人所掌,只能凭借着陇西郡治襄武的坚城进行防守……
而在这封军报到达长安宫中,半个时辰内又有两封军报送来。
一则是鲜卑轲比能已攻克朝那、乌氏、泾阳三县,兵锋直抵安定郡郡治临泾。
另一则军报是从祁山城来,偏将军魏平禀报,广魏太守王攻临洮而不克,被蜀将廖化攻破营寨,王本人也已中了流矢战死。
这三封军报一前一后同时出现在长安的宫殿之中,由刘放一一读出之时,莫说皇帝曹睿和雍凉都督司马懿了,就连一旁侍从着的曹肇、曹纂二人,都听得血气上涌,头晕目眩!
曹睿没有提安定郡的鲜卑之事,也没有提广魏太守王战死之事,而是用压抑到了极点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了一句话:
“朕在陇西的六万大军,如今只剩不到三万了吗?”
“好,好,好!好一个蒋子通,好一个荀曼倩!”说到这里,曹睿奋力一挥,将前方桌案上的物什都扫到了地上,而后满眼通红的吼道:“朕要诛了蒋济三族,朕要诛了荀诜三族!”
“陛下,制怒。”司马懿声音也带着一丝颤抖。
“朕如何能制怒?”曹睿直直看向司马懿,面色且红且白,怒意勃发,毫不掩饰心中的情感:“鲜卑到了安定,王死在了临洮。朕就不明白了,诸葛亮不是才死了吗?大魏的形势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朕自己还在长安呢!”
“陛下。”司马懿小步走到曹睿身前一丈远的地方,躬身行礼:“陛下要发怒,还请发出来吧,以免有损身体。待陛下发怒之后,还是请陛下平心静气,陇右局势已然如此,还是请陛下与臣等在此处议出一个方略来,还是当尽力挽回的。”
曹睿没有说话,而是静静地看着司马懿的面孔,过了好一会儿,才重重叹了一声:
“太尉说得对。朕怒意已发出去了,可以议事了。”
“是。”司马懿拱手:“臣冒昧以对,秦元明并非帅才,不可在陇右统领大军。如今郭伯济领三万军尚在进攻金城,金城贼少而襄武贼多,不若令郭伯济引兵回返襄武,令其……”
“等等。”
司马懿还没说完,就被曹睿挥手止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