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复兴汉室了吗? 第90节

  这名姓徐的曲长不疑有他,当即令从人准备吊篮,而后面带忧虑的问道:“封主簿,我在军中得不到消息。你且与我说说,襄武果真是破了吗?”

  一郡太守为二千石职务,负责替天子牧守一郡,属官可以分为右曹、门下和诸曹三类。

  所谓右曹,指的是功曹、五官掾、督邮等负责管理和监察的重要官员。诸曹则包括户曹、田曹、仓曹、贼曹等等,算是职能部门。

  门下则指的是太守本人的亲近属官,主簿、主记、门下督、书佐等等都在此列。

  而主簿一职,就是替太守宣读书教、奉送要函、迎接贵客的重要人物,常常替太守在郡中传唤众官。

  这位封主簿闻言也摇头叹息:“府君都不知道,所以才遣我去打探贼军敌情了。月初的时候你我都在城上看到了,那么多大军从东面而来,谁能想到会一败再败了呢?”

  “不与你多言了。先放我下去,一会待我回来,有军情先与你说。”

  “好,好。”徐姓曲长当即令人将这位封主簿放了下去,而仅仅半刻钟后,此人就已被城下羌骑带到了姜维身前。

  姜维一见此人,瞬时睁大了双眼,翻身下马,小跑上前握住了此人双手:

  “子通!你是如何到了此处的?”

  此人乃是天水郡主簿,封立封子通,与姜维乃是旧识。

  封立连忙开口:“将军……”

  姜维一下子瞪了过来:“如往年一般唤我伯约兄即可,你我乃是旧识,不得生分!”

  “是,是。”封立试着要把手抽出,却一时抽不出来,于是匆忙说道:“我受贵族的元仲公大恩,城中又无亲眷,于是受他之托,冒死出城来与伯约兄通报军情。”

  “子通,你说。”姜维表情肃然。

  封立道:“其一,将军母亲与妻小如今乃在冀县东边的新阳城中,贵族中一直都有人照应。只要将军取了新阳,便可重得家眷。”

  姜维没有应声,但整个面孔都已绷紧了起来。

  昔日姜维归汉之后,魏国官府曾让姜维母亲来给姜维写信劝归。

  而姜维回信只有四句,乃是‘良田百顷,不在一亩,但有远志,不在当归也。’

  八年未见,这是姜维第一次听闻自己母亲和妻小的消息。新阳小城只在数十里外,如今便能重逢了吗?

  姜维强行按捺住心中的澎湃之情,咬牙问道:“还有么?”

  “有!”封立点头:“其二,冀县城中有兵两千。但是上城中只有数百兵,而且东面广魏郡的临渭也只有数百兵,且彼处刚刚有败兵逃了回去,从属于魏军的临渭氐蒲奇部也已从陇西逃了回去!”

  “若伯约兄去了东面,则上、临渭二城可以尽皆取得,丝毫不用费力!”

  姜维目光灼灼,神情也分外坚定,不停握着封立之手,沉声道:“子通,子通,若你之言属实,你有大功于朝廷!”

第190章 汉室的新战略(加更)

  当姜维纵兵来到新阳城外,轻易降服这座小城,又见到失散多年的老母妻儿之时,世上的万般言语都难以形容他此时的感受。

  六旬老母,结发之妻,总角之儿,顾盼垂望。

  胸中襞积千般事,到得相逢一语无!

  “不孝儿拜见母亲!”隔着数丈的距离,姜维在一众部下、从骑和城中乡人的注目之下,从马上翻身而下,垂泪叩拜。

  姜母强忍着眼中热泪,在儿媳、孙子一左一右的搀扶之下,走到了姜维身前,蹲下身子抱住了这个多年不见的亲儿。

  “伯约,伯约!但有远志,不在当归!”

  “母亲!”姜维紧紧攥住姜母双手,而后又看向自己失散多年的妻儿……

  且不提姜维如何与母亲和妻儿叙谈,单单就季汉一朝的元从重臣们来说,妻子离散并不是一个罕见的事情,而是一种普遍的情状。

  刘备早年数丧嫡室,原配换过几任,子女也在过程中反复遗失。在新野稍稍安定了几年,就遭遇了从新野退至长坂的长途离散,在曹操虎豹骑的追逐之下,刘备抛弃妻小领数十骑而逃,连刘备本人的夫人都难以保全、两个女儿都被曹军擒获,唯一的继承人刘禅都要靠赵云死力相救,除了糜竺之子糜威这种成年且善弓马之人,其余张、赵等诸将家小全部离散。

  也就是说,直到赤壁战后,刘备的元从集团才有一个稳定的后方,才开始批量的娶妻生子。这也从另一侧面影响了季汉朝廷的权力组成……

  你丢过妻小?

  没事,大家都丢过!七尺男儿,丢个妻小能算得上什么大事?

  建兴六年姜维归汉之时,发妻赵氏年仅二十,儿子姜昶尚且只有三岁。九年过后,再度重逢之时,儿子姜昶已经是个十二岁的少年了。

  离散多年,无论是姜母也好、赵氏也罢,都没有问姜维在汉国有没有另行娶妻生子……这种事情当问,但也不该是现在的时候来问。

  “我只在新阳再停留一个时辰,稍后就要引兵往上去。”姜维耐心嘱咐着:“母亲,陇右即将大乱,你们且随族人一同弃了新阳,逃到西北边山中避难。最短半月,最多一月,陇右局势就能大定,到时我会再接你们。”

  “伯约,你且放心过去。”姜母的神色慈祥而又坚定:“我们不会误了你的大事,已经等了九年,不差多等半月一月,勿要以我们为念。”

  “君且放心。”赵氏也柔声相应。

  姜维认真点头,而后看向一直随在身边、从冀县城中报信的多年旧友封立:“子通勿要随我去东面了,且劳你再帮我照应家小,我日后必有重谢!”

  “伯约兄说的这是哪里话!”封立当即躬身行礼:“伯约兄但请放心,有我一息尚存,定能护他们无碍!”

  “好!”姜维重重拍了拍封立的手臂。

  姜氏毕竟是天水豪右之家,躲入山中暂时避难,这种事情操作起来还是无碍的。从百年前的羌乱时起,凉州之地就处于不断动荡的状态,本地豪右几乎都有这样的预案。

  远的不说,单单说九年前姜维归汉、也就是诸葛亮第一次北伐之时,南安、天水、广魏三郡瞬时就投汉反魏,天水郡郡治冀县也是归附于汉。

  但是在马谡败于街亭、魏国大军将至之后,诸葛亮当即决定统兵后撤,冀县又重新归于魏国统治……

  换句话说,所谓豪右、所谓大族,基本的眼界和见识都是有的。

  野战胜利可以决定地区归属,这也是一则基本常识。

  姜维于九月二十四日出兵,二十五日取新兴、二十六日取中陶,二十七日先经冀县、后取新阳,当晚就要朝着上的方向进发。

  翌日,也就是二十八日中午,既无重兵、又无士气的上城快速告破。姜维尽取城中军粮,取其三分之一分与城中民众、令民众各自出城避难。余下粮草除了让骑兵随身携带的之外,所剩部分和魏国储备的军资尽皆焚毁。

  当日傍晚,姜维又领兵从上离开,继续向东行军。

  从客观的角度而言,姜维此番行军的做派宛若‘流寇’一般。能骗开或能轻易攻下的城池就攻,如冀县这种攻不下的城池就绕过去,驱逐百姓、焚毁军粮……

  目的也只有一个。

  那就是彻底断绝魏军从关中至陇右的粮道,同时让魏军没有徭役可以征发!

  至于为什么不守住上这种城池……眼下在整个陇山以东、包括金城在内的诸多区域,魏军总体的兵力和战力还是要比汉军更多的。与其防守,不如破坏来得更为见效。

  二十九日中午,姜维抵达广魏郡郡治临渭城外,还没来得及接近城池,临渭氐蒲奇就已在临渭城西率部来投。

  “在下蒲奇,拜见将军!”

  “蒲奇?”姜维坐于马上俯视着这个躬身行礼的氐人首领:“我曾听魏国降人说过,你部也曾附从魏军在狄道参战,是也不是?”

  蒲奇咽了咽口水,拱手说道:“将军明鉴,魏国蒋都督领兵甚众,他来召唤我等,我等没法不应……但当日在狄道之时,蒋都督让我等从谷口向西南方遮护陇西陈府君所部,我与乞夫潜二人商议之后,不敢与大汉为敌,仅仅是从阵中穿插过去,都没杀人!”

  姜维的目光居高临下审视过来,而后又缓缓开口:“你如今来见我,是有何事要说?”

  蒲奇显得有些紧张,说话的声音也有些磕磕绊绊:“在下此来,自然是要归附汉朝,还望将军能纳了我部,让我等随将军一同建功!”

  “除此之外,我还把李虎的儿子也带过来了。”

  “快过来给将军叩首!”说着说着,蒲奇向后招了一招,示意身后队伍中站着的一个氐人少年。

  姜维听闻此名,翻身下马:“若本将所记不差,李虎也受了汉室的乡侯印绶。他儿子如何要在你这里见我?”

  蒲奇小心解释着:“将军或许不知,昔日李虎受了汉朝之令,在略阳左近截了魏国粮道,而后阖族被诛,只有他单人独骑逃了出来……他唤作李慕,年已十五,因我与他同为氐人,故此前来投我,被我部暂时藏了起来。”

  姜维看着这名不断叩首的十五岁少年,念头微动,张口一唤:

  “李慕!且站起来!”

  “是,将军!”

  少年李慕从地上站起,还用手背拭了一下眼角的泪痕,李慕的面孔棱角分明,身子精瘦,身长七尺,只是略微一看,姜维就能判断出来此人是个做骑兵的好苗子。

  姜维平静问道:“你可会骑马?会不会使矛?”

  “都会,将军,我能杀敌!”李慕当即应声:“请将军准我随于军中,我能为将军来杀魏人!”

  “给他一匹好马,再与他一副弓矛。”姜维缓缓说道:“自今日起,你便做本将从骑!”

  “谢将军!”李慕再次伏地行礼。

  ……

  不得不说,姜维率一万五千羌骑绕过襄武向东进军乃是一步妙棋。

  截断了关中通往陇西的粮道,还事实上造成了南安、天水、广魏三郡的民心士气的溃散。

  在姜维的鼓动之下,除了由天水太守鲁芝本人把守的冀县尚未被攻破,余下新兴、中陶、洛门、新阳、上、临渭……这些渭水沿线的各个城池与人口繁密之处,都已被姜维将百姓尽数驱散……

  当然,此举也已完全阻碍了魏国大军与长安之间的传讯。

  关中的消息传不到陇右,陇右的军情也再难被长安得知。

  姜维领轻骑东向的消息到达行军中的王平、陈祗所在,与郭淮领军南下的消息传至襄武城西的费、吴班处,几乎只差了一日。

  这也是无奈之事,南、北两处汉军的军情传递,需要从狄道、金城这里绕一个大圈子,极大的增加了消息传递的时间。

  好在总归是能有消息传到……费、吴班等人还来得及在襄武城西加固营垒、做好与增兵后的魏军交战的准备。

  但是,对于二十七日出兵、仅仅行军了三日的南下之中的王平、陈祗所部来说,就要面临更多的主观判断了。

  二十九日晚,汉军在一处唤作东水的河畔扎营。

  此处在勇士川以南,显然只是山间野河、不甚出名,练连个正经的河流名字都无……可按照陈祗的记忆,此处当是后世徐达与王保保会战的关川河了。

  汉军行军向南,又要防备魏军埋伏或者奇袭,故而每日只按四十里的标准距离行军,三日正好行军至此。

  中军帐中,王平与陈祗二人相对而坐。

  光线昏暗,陈祗一时看不清王平的表情。但从王平的声音听来,此时他当是一副审慎和严肃的姿态。

  “陈使君,”王平沉声问道:“姜将军引轻骑东向,你以为会有何战果?”

  陈祗略略点头:“姜将军乃是将才,他既然能有此行,想必定是在东面窥探到了几分战机。以其陇右出身和对南安、天水、广魏等郡的熟悉,我以为姜将军至少能截断粮道。”

  王平出声附和:“截断粮道,魏军就不得不调兵向东去疏通粮道。但是费仆射、吴将军在襄武城攻势紧张,他们短时间难以调大兵应对,故而必然要等郭淮到来!”

  “一旦郭淮到了襄武,魏军就可以向东用兵了。羌骑难以守城,渭水沿岸的各城即使暂时归汉,终究还是会被魏国轻松收复。情势堪忧!”

  “将军所言甚是!”陈祗轻叹一声:“费仆射、吴将军处得了魏国军资,不虞粮草之事,反倒是魏国需要担忧。眼下魏国已经成了困兽,将要死斗。”

  王平默然几瞬:“战局之难,不在襄武城的对峙,而在于渭水粮道。”

  “若汉军能彻底断了魏军粮道,则陇西这数万魏军只有败亡一条路可走。若汉军不能断了魏军粮道及来援之兵,恐怕此战就要迁延日久,彻底难为!”

  汉、魏两国乃是国战。

  既然是国战,那么陇右之地的争夺,实际上就是汉军和整个魏国能投射到陇右的力量之间的斗争。

  哪怕魏国当下在陇西郡损兵折将,但只要魏国来援陇右的力量仍能源源不断地输入,这场战争就不能结束!

  汉、魏相争陇西,若拿一场之前的战争对比,最适合的范例应当是汉中之战。

  汉中之战由刘备在建安二十二年发起,至建安二十四年结束,历时两年有余。

  其间的战役众多,有汉将张飞、马超、雷铜、吴兰与魏将曹洪、曹休、曹真的下辨之战,有汉将陈式与魏将徐晃的阳平关之战,有刘备与夏侯渊的定军山之战,有汉将赵云、黄忠发动的汉水之战……

  两年多的时间过去,曹军终于无力在汉中保持与刘备军对峙,而后全军撤出汉中,这场战役才彻底宣告结束,而后才有了刘备称汉中王而建国的宏业。

  从眼下的局势来论,此场战役的胜利进度只走到了一半。

  而剩下的另一半……

  陈祗思索良久,朝着王平拱手致意:“王将军记得昔日街亭之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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