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平没有开口,只是目视陈祗。
陈祗道:“丞相第一次北伐之时,与魏军在街亭合战,其目的在于断陇!”
“正如丞相令人劝降昔日魏国陇西太守游楚一般,当时南安、天水、广魏三郡皆降,但陇西不降。游楚曾说,若丞相大军能隔断陇山,使东兵不复西至,则不到一月,陇西必降。”
“如今若要全取陇右,则我等应做之事当如昔日的丞相一般。断陇,隔断陇山!而不只是隔断凉州!”
王平沉声发问:“陈使君打算怎么做?”
陈祗缓缓说道:“其一,让朝廷发兵来援,眼下应当举国之力,男子当战、女子当运!”
“其二,我当领着一万三千羌骑出兵,经平襄、成纪等处去略阳,纠合姜将军部陇西羌胡、凉州羌胡和安定郡之鲜卑,于昔日的街亭左近,彻底断陇!”
第191章 陇右是一团乱麻!(4.6k)
“这是出了何事?”
正在操持军务中的费听闻帐外声响,心下警觉之余,连忙起身站起出了军帐,向左右值守的侍卫发问。
“回禀仆射。”当值的都伯小心应道:“是东面襄武城那边,不知何时开始欢呼了起来,声势的确有些大了,惊动了仆射……”
费神情严肃:“带人与我一同去吴将军处!”
“遵令。”都伯应声。
且不说襄武城西的汉军如何因此事而商议不停,单从驻守襄武城的魏军角度来说,的的确确发生了一件足以满城欢呼的事情。
郭淮到了!
襄武城东,魏国征蜀护军秦朗、陇右都督司马孙礼二人,在东门处迎接着郭淮的到来。
“郭使君远来辛苦!”秦朗、孙礼二人齐齐拱手致意。
郭淮手握缰绳坐于马上,低头看了二人几瞬,带着几分睥睨和审视的成分,隔了几个呼吸方才翻身下马。
“秦将军,孙司马。”郭淮微微颔首,一副心事重重、不苟言笑的模样:“且领我去见蒋都督。”
秦朗先是一愣,而后解释道:“郭使君,蒋都督不能理事,是不是先让我等与使君安置一下军队再说?”
郭淮冷冷看了过来:“蒋都督是不能理事,又不是死了!我为雍州刺史,既然到了襄武,见他岂不是应有之义?还请二位莫要迟疑,领我去见蒋都督!”
“好,好。”秦朗与孙礼二人对视一眼之后,无奈点头,伸手朝城门内示意:“郭使君这边请,由我带路。”
郭淮板着面孔,颔首不语。
人皆有争权夺利之念,尤其是当数万军队在手的时候,谁人会不想建功立业?
换而言之
荀诜死去、秦朗与孙礼共同理事之后,作为参军的司马师由于与秦、孙二人没有与蒋、荀二人的私人关系,导致到了襄武之后,司马师完全在秦朗、孙礼二人的决断面前插不上嘴,影响力瞬间跌到冰点。
而作为曹操养子、曹睿亲信、统领两万中军的征蜀护军秦朗秦元明本人,自然而然也有了要统率大军的心思。征蜀护军,其中可是带着‘征蜀’两个字呢!
要么代替蒋济执掌整个大军,要么只接管现有的军队、与郭淮二人共理军事。
但按照郭淮方才的这种做派……显然是没有把秦朗真正放在眼里。
郭淮也的确没把二人放在眼里。
蒋济履历还能被郭淮放在眼里,至于秦朗、孙礼,在郭淮面前有何倨傲的资本?
早在二十年前,我就是夏侯渊的司马了!
襄武城毕竟是陇西一郡的郡治所在,蒋济身为都督,也自然住在了太守府最好的一间房子里面。
而当郭淮走到蒋济门口,孙礼正要快步上前敲门的时候,又是被郭淮伸手给拦住了。
“秦将军,孙司马,还请二人在外稍待,我与蒋都督自去商谈即可。”
面对郭淮这么直接的拒绝,孙礼的言语之中明显带着几分不忿:“蒋公身体不适,我为司马,稍稍照看蒋公一二如何不行?”
郭淮冷眼望了回来:“本官乃是雍州刺史、朝廷左将军,为任关西已有二十载,在蒋都督来陇右之前全盘负责陇右战事。今日我自会与蒋都督商谈。待有结果,定会告知二位。”
“现在,还请在外等候。”
郭淮如此言语,秦朗、孙礼二人终于无可奈何,拱了拱手,各自转身向后退了几步,就这样一齐看着郭淮敲门、看着郭淮推门而入、看着郭淮将门关上。
“伯济到了?”
坐于席上的蒋济缓缓抬头,目光看向门口,神情萧瑟、眼中竟是落寞之感。
郭淮先是朝着蒋济躬身行了一礼,而后自顾自地坐到了蒋济的对面的席上,一刻都没犹豫,当即开口问道:
“蒋都督,我为大魏雍州刺史、左将军,有几句话要问都督,于公也好、于私也罢,还请蒋公与我如实言语。”
“伯济问吧。”蒋济兀自低着头,双手交叉,手指来回翻动,不敢与郭淮对视。
郭淮见蒋济这副模样,强行忍住心底怒意,压低声音,缓缓开口:
“第一问,此前都督司马荀诜身死,眼下襄武大军尽数由秦朗、孙礼二人所掌。雍州刺史问于陇右都督,以上几人可否有欺凌上官、侵夺都督权力之事?”
蒋济声音极轻,微微摇头:“不曾。”
郭淮又道:“第二问,陇右都督领军在狄道与蜀贼作战,一战损兵万余,后又一路退到襄武。此败是力不能及,还是都督有贪生怕死之念?”
蒋济此时竟也正常了起来,回答的言语也极有条理:“先是力不能及,而后是畏惧罪责,之后畏惧到不能理事、连稍微一想军事就要躁怒发狂的程度。总而言之,此战之败是我之罪,我当以死谢罪。”
坐在对面的郭淮看见了蒋济这副模样,胸膛一阵起伏,呼吸声也变得粗重许多,强行让自己安定下来之后,郭淮再次发问:
“第三问,荀诜、秦朗、孙礼等人先后掌军,是出于陇右都督之托,还是他们自行决议?”
蒋济先是猛地抬起头来,与郭淮对视一眼,而见到郭淮眼中的怒意之后,随即又低下头来:“是众人自行决议。”
“第四问。”郭淮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接下的话语:“眼下大魏雍州刺史、左将军郭淮已经到了襄武,陇右都督、护军将军蒋济是否愿意将军权委任给大魏雍州刺史、左将军郭淮?”
蒋济佝偻着背部在席上坐着,眉眼低垂,背弯到连郭淮都看不见蒋济眼睛的程度。等了不知多久,等到郭淮都怀疑对面的蒋济坐着睡着了,蒋济这才开口:
“愿由郭使君理事。”
“好。”郭淮点头,而后在屋中左右望去,取来笔墨帛书,将上述四问和蒋济所答都一一写了下来,而后又主动上前,从桌上取了蒋济印绶,印在了帛书末尾,而后才将笔杆塞到蒋济手里。
蒋济右手颤抖着抓住笔杆,与郭淮抬头对视,声音中满是惶恐和不安:“伯济,我会有何下场?”
郭淮眼中怒火翻涌,一度甚至都想伸手一拳打在蒋济的面门之上,但还是硬生生的忍住了念头,冷冷开口:
“自武帝起兵立业已有四十余载,大魏从未有过军事上如此怯懦的方面都督,这种事情也不能记载到史书之中。待蒋都督签完此书之后,我会与你一柄匕首,你自尽后,我会向朝廷上表禀明你是因战事忧虑而死。该有的哀荣,朝廷不会少你。”
蒋济此时已经泪眼朦胧:“果真如此吗?”
“果真如此。”郭淮颔首。
“好,我写。”蒋济垂泪之中,用左手强行扶住颤抖的右手,用了好大力气,才在帛书后面签出了有点歪斜的‘蒋济’二字。
“你印绶我带走了。”郭淮一边收起帛书,一边冷声说道。
“好。”蒋济轻轻应声。
郭淮左手持着帛书,右手持着蒋济印绶,缓缓站起,低头盯着蒋济看了许久,而后又道:
“蒋都督,我的匕首就不给你了。你自己有佩剑,你知道应当怎么做。你若不死,军心不安!”
“我在外面等你。”
说罢,郭淮转身推门而走,再不回头。
门外五步远的地方,秦朗与孙礼二人正在等候。见郭淮从屋内出来,秦朗连忙开口发问:
“使君与蒋公商量的如何了?”
郭淮轻叹一声:“我心不定,且等一等。”
孙礼看到屋门没关,随即说道:“我去关门。”
郭淮伸手将孙礼拦住,轻叹一声:“孙司马先不要去,再等一等。”
就在秦朗与孙礼面面相觑之时,不远处的屋内突然传出了拔剑之声,隔了几瞬,则又是一阵啷铛落地的金属声传来。
郭淮面带悲戚,缓缓开口:“你们二人且随我一同过去吧。”
秦朗只觉自己身上的寒毛尽皆耸起,与孙礼对视一眼后,二人各自心中只觉惊骇,连忙快步率先跑到屋内,刚一进屋,就已看见蒋济侧着身子歪倒在了血泊之中,脖颈处不断涌出猩红色的血液,同时还有无力的嗬嗬声随之传来……
此时天色已晚,面对这起突发之事,刚开始手足无措的秦朗、孙礼、陈泰、司马师等人在一开始的恐惧、慌乱与无措之后,竟然在冷静之后得到了一个结论。
蒋济死了,比不死更好!
对所有人都好,对他自己也好!
而理所当然的是,郭淮凭借着蒋济签字画押的帛书、也凭借着在言谈之间‘劝’蒋济自尽带来的威势,毫无阻碍的接管了襄武城这里余下的三万大军。
而陇右都督、护军将军蒋济本人,则是秘不发丧,就暂时葬在陇西太守府的后院之中。
客观而言,秦朗乃是宗族假子、孙礼不过尚书台一尚书、陈泰未有多少施政履历、司马师更是一个二十余岁的年轻人。
郭淮已经在关西摸爬滚打了二十年,任雍州刺史就已十五年了。其间羌人造反、蜀军入寇不断,一件件一桩桩事情都捱过去了,还在曹真、张、司马懿等人麾下不沾半点因果,当郭淮认真起来欲要夺权,手段凌厉,这里又有哪一人能真正抵挡得住?
夜色已深,直到匆匆在后院葬了蒋济之后,郭淮这才领着众人来到县府正堂之中,开始询问军务,听孙礼陈述完毕之后,郭淮这才开口发言。
而他第一个询问的就是秦朗。
“秦将军。”郭淮开口问道:“陇右已成一团乱麻,襄武城中的军粮还能支撑多久?”
秦朗不假思索,给出了一个答案:“按照三万大军来算,城中军粮足够食用一月。原本城中军粮还当更多,使君也是知道的,半数都在几次作战中失去了……如今使君领近三万兵回到襄武,那便只能按半数来论。那就是只够半月用度了。”
“十五日?”郭淮再度发问。
秦朗点头。
郭淮又问:“军中军心士气如何?能否出城攻取蜀军营寨?此处近两万兵是你直属,你该心中有数才对。”
秦朗苦笑着看向郭淮:“我也不瞒使君,若说防守,我还有必守此城之把握。可若是继续与蜀军野战,军官也好、士卒也罢,都是一路从狄道败退回来的,实在没有战意!”
“果真能守?”郭淮再度发问。
秦朗拍了拍胸脯:“果真能守!我部中军都是中原士卒,在此异乡除了努力作战,并无别的出路可选!”
“使君可有方略?”
“有。”郭淮平静说道:“秦将军,你部步卒都留你使用,加上城中原本的陇西兵卒,还有我部的南安兵,再给你留几千骑兵,凑够两万五千人之数,由你来守备此城。其余三万余兵,由我领着向东而去,去将丢了的那些城池一一都收回来!”
“这……”秦朗一时犹疑:“我来守城,为何不让我来出战?”
郭淮拍案而起:“我能增援襄武、去救东边,蜀国就不会从汉中再发兵来吗?你若真能保证打通道路,断绝蜀军,我这个雍州刺史由你来做!”
秦朗终于无语,拱手应下。
在十月一日的这个夜晚,在陇右交战的汉、魏双方,几乎同时做出了一个最为贴切当前战局的反应。
对于费之处的三万汉军而言,自然是请求朝廷继续加码,向陇右之地增兵,尽全力争取全夺陇右的可能性。
对于陈祗而言,则是要与远在东边的姜维一起合兵,而后彻底隔断陇道。
对于魏军而言,则是战略上的全面转型。从对汉军的全面进攻,干净利落的转为防守之态,并且由雍州刺史郭淮本人领军向东,努力前去打通粮道……
当然,由于信息的不对称,加上道路断绝,谁都不知道魏国太尉司马懿已被解除了雍凉都督的职务,正在乘车往邺城赶去。当然也不知道魏国皇帝曹睿的健康状况继续恶化,已经到了常常卧床不起的程度,基本丧失了对陇右战事的决策之权。
俗话说烂船也有三斤钉,更何况魏国根本不是‘烂船’,朝廷制度显然比季汉和吴国更加完整,即使走了一个司马懿,依旧还是有人可以顶上的。
曹睿已经下诏,命魏国尚书右仆射卫臻、大司农赵俨二人前来长安。卫臻是曹睿在继位之前的潜邸老师,赵俨的军事履历亦是只在满宠等人之下。
卫臻被任命为新任陇右都督,负责统帅诸军守住陇右。
赵俨被任命为新任关中都督,督司隶、兖州郡兵二万前来关中,接管关中防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