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昶君拿指节敲着地图上的东昌府。
“顺着运河,吃的粮,穿的衣,用的锅碗瓢盆,五年里,东昌府方圆三百里,那些小门小户的打铁铺、织布坊、榨油碾......全都规整,集中,让它们成排成片。”
“告诉那边的工业区,铁锅给我往厚里打,油给我榨得又稠又香,厚土布,一匹顶江南三匹韧,撕开能当包袱皮儿捆行李。”
“因地制宜的发展,如今各地刚刚从前明的欺压中走出来,各地要发展就不能缺物资,所以我的要求是,多,便宜,好用,结实耐造。”
“明白。”
周愈才声音干涩。
“东昌工业区三年前就试过新织机三千架,棉布能多出货倍余,就是厚实粗......”
“厚实粗就对了,挖矿穿矿的,赶大车扛大包的,要你那绸缎作甚?”
魏昶君平静看着舆图,东昌府做为最初的经济发展之地,水力纺织机效果极好,这也是它的优势所在。
“厚布能裹粮食能当麻绳,运煤运铁路上给砸碎了还能包骨头。”
“江南那些花绣的绫罗,现在在国内卖不出去,知道为什么值不上价吗?”
第540章 各地发展轨迹
这一刻,魏昶君看向身后大明留下来的勘舆万国全图。
“毕竟那些泰西的红毛番鬼还没打够仗,没闲钱买衣裳,等咱的火车跑顺了路,把东昌的厚布、沂州出的大青石压成的重锅、高密乡下榨出的菜籽油......沿着火车道往下砸,扔给河南,砸进北直隶,一路上到西域,砸遍沿途,让那些百姓有饭有锅有衣裳,吃饱了,有力气了......”
他话锋陡然一转,寒刀似的指向登州.“阎应元,登莱的船呢?”
夏允彝接口。
“禀里长,新制海鲨船六桅双炮船,上月刚下水了两艘,在胶州湾试水......”
“不够,船太少。”
魏昶君打断他,手指戳向地图上临海的登州。
“现在不光是造炮舰,还要造捞食网的渔舟,那帮泰西人抢肉吃呢,他们最想要的,是什么?”
黄公辅这些年经营,自然看的清楚。
“茶叶,瓷器,生丝,还有成匹的熟绢。”
魏昶君点头。
“不错,茶叶,几片叶子晒干了敢换他十条船枪炮,瓷器,摔一下都心疼的玩意儿,能换半船粮食回来。”
“还有那软塌塌滑溜溜的丝绢,就凭他们造不出来,这些都是攫取泰西利益的金疙瘩,那都是地里薅出来的?天上掉下来的?”
“都是活人干出来的!”
他目光钉子般盯着黄公辅。
“江南那些地方,苏松常嘉杭,眼红登州那边靠海,也想发展海运船货,那就告诉他们,想要海外红利,拿粮,拿铁,拿造船要的木龙骨去发展。”
“五年,江南钉死两件事,一,稻田,管你湖广填过来的流民,还是本地懒汉,全给我插秧去,水田里堆出新米堆成山,粮仓里堆不下就修粮仓,修火车站的劳工肚子都填不满,还指望红毛鬼白给银子?”
“第二!”
他声音更沉。
“蚕,桑,还有瓷窑,告诉景德镇那边,现在烧一只鸡缸杯换不来一只鸡,烧白胎青花,烧大罐,烧厚实的盘碗,烧到堆满整个九江码头。”
“堆到风阳新筑的铁道支线旁堆成小土坡,等登州的海船从江南把满船瓷器运走,换回来的才是真金白银的铁矿石种子。”
“还有压舱底的南洋稻米,是西夷造火器的精铁铳管,这些玩意才是国本,不是摆在书房里的花瓶。”
周愈才脑子有点跟不上了,喉咙发干。
“可,里长,若瓷器丝绸外放如此多,江南那些囤积的库藏,怕是要不值钱了啊......”
魏昶君眯起眼睛。
“烂在库房里也是泥巴,现在要流动,要活水,让那些船主的船动起来,动起来才生钱,让他们去外洋抢,去争,压榨自个地盘上的小民没个屁用。”
“抢红了眼,自然会找我们买火铳火炮去砍红毛,这样我们的炉铁坊才能把银子吃回。”
他目光在厅内梭巡,最后落在一直默默记录的笔帖式身上。
“记,今日定议:蒙阴、莒州、沂县......五年内只产车,车轨,车架,铁,石炭。”
“东昌府并周围三府十三县,专造厚布,重锅,粗油。”
“山东其余各府,开滩晒盐,修路垦荒。”
“直隶北部诸府,伐木,伐够枕木,给河道清淤,加固堤。”
“南直隶松江,苏州等七府,粮米,生丝。”
“湖州嘉兴杭南四府,生丝棉布,其余州府按地利,开矿,铸炮铸铳。”
“闽粤沿海诸港,造船,修港,捕鱼晒鱼咸肉咸鱼。”
“江西景德、湖田诸窑,烧造粗瓷大件,十年......”
他念完一大串地名货品,喘了口气,眼里的烈火似乎被厅里的寒气稍微压下去一点,添了几分冰凿般的狠决。
“十年,这十年别给我谈修城墙府邸,谈省亲探母的排场,钱堆在库房里生蛆,也要把钱砸到铁轨上,砸到矿洞里,砸到织机上,砸到船龙骨上。”
他忽地顿了顿,目光越过门窗,望着院内干枯树枝上的薄雪。
“前年除夕,陈铁唳家那小子还穿着身苏绣的新袄子,跑来给我拜年,脸蛋溜光水滑,比女娃子还嫩,指甲缝一点泥都没有。”
他声音很轻,却冻得整个厅堂温度骤降。
“如今,撒马尔罕的风能把猪皮吹裂,活该,就该他们滚蛋!他们享过的福,祖宗流干了血挣来的,现在轮到他们去挣,挣给这破败山河重开一世。”
厅里死寂一片,几个大臣脸上颜色几变。
几片雪花从门缝里钻进来,落在地上,很快被厅内的暖气融化了,留下几点湿印子,像泪痕。
厅内重新响起了沙哑但清晰的规划声,冰冷地敲打在这个王朝新年的初春。
“登州船坞明年起,只造两种船,一是下海捞金丝的海运大船,要快,要能装。”
“现在红毛船能过爪哇岛,咱们得能去爪哇岛外更东的香料岛,船造出来,就给我装满了瓷器和茶叶冲出去,别怕沉,沉了一条......十条总能回来一条,船价就赚回了。”
“第二条就是,近海捕鱼的平底渔船,船帮铆厚了,船上备足盐,晒渔网,一条船下去,半年不准回港,网住的是咸鱼?那是银子,喂饱运河两岸拉车汉的银子。”
魏昶君还在继续开口,他太清楚如今这片山河处在一个怎样的时代。
之所以在三百年后会遭受那般漫长的屈辱历史,正是因为错过了大航海时代的经济,军事等全方位发展机遇。
如今西方正在争夺海上各项权力,他要的不仅仅是让这里跟上时代的发展,还要超越。
所以除了因地制宜的全方位发展各区域经济和工业之外,经济的发展还要向海外延伸。
这里生产出来的瓷器,茶叶,丝绸,都是向外掠夺经济的重要手段。
而铁路和海运,除了经济之外,在军事上,更是发展最重要的一环。
这一刻,魏昶君的声音在空旷寒冷的大厅里回荡,一字一句,带着铁轨碰撞般的铿锵,将这片古老土地上滚烫又冰寒的未来,钉死在即将铺展的钢蓝色地图上。
那新被风雪覆盖的山河,成了宏大规划的注脚。
第541章 科举之法
新年开春,京师魏府的书房窗棂上还凝着薄霜。
炭盆烧得旺,烘得满室松木烟气混着墨臭。
魏昶君穿的还是几年前母亲做的半旧靛蓝棉袍,袖口磨得发亮,正俯身在一张摊开的《两京十三省水利农桑总图》上,指尖划过山东蒙阴那片密密麻麻标注的炭坑铁坊记号,眉头拧成疙瘩。
“黄公辅。”
他头也不抬,声音带着炭火烘出来的沙哑。
“登莱的船坞要木料,蒙阴的炼铁炉要石炭,江南的织机要填肚子......这粮食的根子,不能总指望着湖广填过来的流民开荒,地就那么多,人啃地皮,地皮也要啃人。”
民部总长黄公辅枯瘦的身子佝偻在炭盆旁烤手。
“里长,去岁河南大旱,虽靠着运河调了些粮,终究是剜肉补疮,农事才是活命的根本。”
他搓了搓冻僵的手指,从怀里摸出本磨毛了边的簿册。
“这是去年各府呈报的田亩、收成、灾异汇总,还有,各地老农摸索出的土法子,零零碎碎记了些。”
魏昶君倒也不意外,小冰河时期,不会因为天下是大明的还是红袍军的而更改,该有天灾的就会来。
他伸手接过那册子,纸页粗糙,墨迹深浅不一,夹杂着炭条画的简图。
他翻了几页,目光停在一条潦草的记录上。
“分宜县老农言,稻种浸以雪水三日,出苗齐整,较常法耐寒?”
他抬起头,眼中那点被铁与火磨砺出的冷硬,透出一丝罕见的亮光。
“这路子对,农事也要格物,不能光靠老天爷赏脸,靠祖宗传下来的老黄历。”
他猛地站起身,炭火映着他骤然锐利的侧脸。
“光靠土法子不够,得有人,专门的人,像天工院琢磨铁轨火车战舰那样,去琢磨土里长的东西,琢磨怎么让稻子多结穗,麦子少生病,琢磨怎么在旱年头保住苗,涝年头抢出粮。”
黄公辅点头,深吸了一口气,往前凑。
“里长,若论格物农桑,识天时,察地力,通百工之巧,下官斗胆举荐一人。”
“谁?”
“宋应星。”
魏昶君捏着簿册的手指一紧,心头猛的一跳。
“宋应星?那个崇祯八年起,在分宜为官的宋应星?”
“正是。”
听到里长有所耳闻,黄公辅眼前一亮,声音提高了几分。
“此人虽出身举人,却最厌空谈,在分宜任上,便常微服下乡,与老农同食同作,详究耕织渔牧、百工技艺。”
“原本于大明任满,本欲赴汀州推官任,只是后来大明没了,老朽曾见其手稿数卷,名《天工开物》,所载农器、桑蚕、制糖、榨油、舟车,乃至火药、珠玉,无不精研细究,绘图立说,务求实用,实乃当世罕有之格物大才!”
魏昶君胸膛微微起伏,炭火在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跳跃。
宋应星。
天工开物。
他脑子里像有根弦被狠狠拨动了一下。
这个时代,他差点忘记这班人,不是皓首穷经的老学究,而是把脚踏进泥巴里,把眼睛盯在犁铧、纺车、熔炉上的实干家。
“即刻。”
魏昶君的声音斩钉截铁。
“传我手令,八百里加急,派专人护送此人入京,沿途驿站换马不换人,我要见他,立刻。”
十日后,风雪稍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