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府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带进一股清冽的寒气。
一个身着半旧青布直裰、身形清瘦、约莫五十出头的方脸儒生,稳步走了进来。
他面色沉静,风霜刻在眉宇间,唯有一双眼睛,沉静中透着洞悉世事的明澈。
彼时对着书案后那个同样年轻的、却仿佛背负着整个天下重量的身影,深深一揖,姿态恭谨,却不卑不亢。
“草民宋应星,拜见里长。”
魏昶君没有起身,目光如炬,上下打量着这位名震后世的百科全书式人物。
棉袍洗得发白,布鞋沾着泥点,指甲缝里似乎还残留着墨迹和泥土混合的颜色。
这身打扮,不像个官,更像个走村串户的老农或匠师。
“宋先生请起。”
魏昶君的声音放缓了些。
“黄总长荐你,言先生精于格物,尤通农桑百工,如今国朝草创,根基未稳,百姓饥馑之忧未解,先生可有教我?”
宋应星直起身,目光坦然。
“里长心系黎庶,万民之福,格物致知,本为经世致用,农桑乃立国之本,百工乃强国之基。”
“应星不才,愿效犬马之劳。”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用油布仔细包裹的书稿,双手奉上。
“此乃应星游历南北,访查老农、工匠,参验古籍,草就之《天工开物》初稿。”
“内涉乃粒、乃服、彰施、粹精、作咸、甘嗜、陶埏、冶铸、舟车、锤锻、燔石、膏液、杀青、五金、佳兵、丹青、曲蘖、珠玉诸卷,虽粗陋,或可稍补时用。”
魏昶君接过那沉甸甸的书稿,解开油布。
泛黄的纸页上,墨迹工整,线条清晰,绘着水车、纺机、炼炉、船舶。
每一幅图旁都有详尽的文字解说,从选种浸种到淬火锻造,事无巨细。
他翻到乃粒卷,目光落在浸种法一节。
“雪水浸种,取其至寒,可杀地中虫瘿,且苗出耐寒......先生此法,可曾试过?”
“试过。”
宋应星点头。
“江西、湖广多地老农皆有此法,应星曾于南昌城外亲试三亩,较常法浸种,出苗齐整近三成,遇春寒亦少萎黄。”
“好!”
魏昶君点头,眼眸明亮。
“先生此书,当刊行天下,广为传播,先生之才,岂可埋没于案牍刑名之间?”
他目光灼灼。
“我欲在京师,立一农桑格物院,与天工院并重,请先生总领其事,专司农桑育种、除害防灾、农器改良诸务,所需银钱、人手、田亩,尽数拨给,先生意下如何?”
宋应星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泛起一丝波澜,那是真正的激动。
他再次深深一揖,声音微颤。
“里长信重,应星敢不从命!定当竭尽驽钝,以报里长知遇,以解万民饥寒!”
“不是报我。”
魏昶君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宋应星面前,目光如电。
第542章 无上美味
这一刻,宋应星只觉恍惚,面前这个年轻又疲惫沧桑的里长看着外面。
“是报这天下,报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汗珠子摔八瓣还填不饱肚子的百姓,报那些饿死在逃荒路上,连名字都没留下的无名骸骨。”
他声音很轻,指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我要让这天下,稻穗沉得压弯秆,麦浪黄得晃人眼,让百姓的碗里,盛得是实打实的白米饭,不是观音土拌的麸糠。”
宋应星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统治者眼中燃烧的、近乎偏执的火焰,那火焰里没有帝王对疆土的贪婪,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焦灼。
他胸中一股热流涌起,重重抱拳。
“应星明白,农桑格物院,明日便挂牌理事。”
农桑格物院的牌子刚挂上没几天,魏府后院一处僻静小院的门槛,又被几个穿着半旧军袄、身上还带着草药和血腥气的老汉踏破了。
为首的是个头发花白、缺了半只耳朵的老军医,姓孙,当年在落石村就跟着魏昶君抬担架。
“里长,里长。”
孙老军医嗓门洪亮,带着山东口音,手里宝贝似的捧着一个粗陶罐子,罐口用油纸蒙着,扎得严严实实。
“您上回说的那霉浆,有点眉目了!”
魏昶君正在看宋应星送来的第一批稻种筛选记录,闻言猛地抬头。
“快,拿进来!”
由不得他不激动,他告诉孙老军医的,可是青霉素的制作原理!
历史上这东西要在两三百年后才真正问世。
小院里顿时弥漫开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霉烂和土腥的怪味。
孙老军医小心翼翼揭开油纸,一股更浓烈的霉腐气冲出来。
罐底是一层黏糊糊、绿中带黑的浆状物,表面浮着灰白的菌丝。
“按您说的法子。”
孙老军医指着罐子,眼睛发亮。
“咱们几个老家伙,在蒙阴伤兵营后头,找那最潮最不见光的地界,把剩饭、烂果子、浆糊......啥玩意容易长毛就堆啥,堆了七八个坑,天天翻,天天看,就这个坑!”
他指着罐子。
“长出来的毛最厚实,刮下来,用您给的法子,拿菜油浸了,又拿那石灰水澄了几遍,得了这点浆子!”
他喘了口气,从怀里又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沾着干涸血迹和脓液的粗麻布。
“这是营里几个伤口烂得深、高烧不退的兵娃子换下来的裹伤布,咱们用竹片子蘸了点这澄过的浆子,薄薄抹在他们伤口里头。”
“结果呢?”
魏昶君的声音绷紧了。
他早有预料,这个时代大概是没时间测试了,那些伤兵都是前些时日平乱徐国武的时候负伤的。
“抹了三个。”
孙老军医伸出三根粗糙的手指。
“头两天没啥动静,该烧还烧,该烂还烂,第三天,有一个叫王二柱的小子,烧退了,烂肉边上开始收口,长新肉芽了。”
“虽然慢,可那烂劲儿止住了,另外俩,一个没撑住,昨儿夜里没了,还有一个,今早看,烂的地方好像,也没再往外扩。”
魏昶君死死盯着那罐散发着恶臭的霉浆,又看看那几块污秽的裹伤布,胸膛剧烈起伏。
他猛地一步上前,双手抓住孙老军医的肩膀,力道大得让老军医一个趔趄。
“好,好,孙老,你们......你们立了大功!天大的功!”
他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那光芒甚至比看到火车轰鸣、巨舰下水时更炽热。
什么比让更多百姓好好活下去更有用?
除了粮食,就是医学!
他转向身边侍立的夜不收统领,声音因激动而嘶哑。
“传令,伤兵营单独划出院落,所需银钱物料,十倍拨给,不,要什么给什么。”
“再调十个手脚麻利、识字的半大孩子过去,跟着孙老他们打下手,把这霉浆的法子,给我摸透,做稳,做出能救命的药来。”
他深吸一口气,那带着霉味和血腥的空气似乎也充满了希望。
他环视着院中众人,目光扫过捧着霉浆罐的孙老军医,扫过肃立的夜不收,最后投向院墙外灰蒙蒙的天空,声音如同宣誓,又如同最朴素的祈愿,在初春料峭的风里炸开。
“让百姓吃饱饭,活下来,还要活得长,这才叫人过的日子。”
消息像长了翅膀。
当宋应星带着格物院的学生,在京师南郊皇庄的试验田里,播下第一茬用雪水浸过、精心筛选的稻种时。
当孙老军医在蒙阴伤兵营那间临时腾出的、弥漫着古怪气味的霉浆坊里,颤抖着手将新澄出的浆液涂抹在一个濒死伤兵的伤口上,看着那狰狞的溃烂边缘奇迹般止住蔓延时......京杭运河边,一个扛着锄头、刚从地里回来的老农,蹲在河沿上,听识字的货郎磕磕巴巴念着新贴出的官府告示。
告示上说,朝廷新设了农桑格物院,专管选好种子、治虫防病,要让稻子多打粮。
还说蒙阴那边,有神医在熬一种神浆,能治要命的烂疮。
老农浑浊的眼睛眨了眨,干裂的嘴唇嚅动了几下,没说话。
他默默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扛起锄头往家走。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时,他停下脚步,抬头望了望树上新抽的嫩芽,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沾满泥土的手。
许久,一丝极淡、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如同初融的雪水,悄悄爬上了他沟壑纵横的眼角。
“挺好的,都能活得长久。”
魏昶君站在新建成的京师外城城墙上。
“至少这才是一个有活力的未来。”
城墙根下,一个排队等着领药的老汉,偶然抬头,瞥见了城头那个模糊的靛蓝色身影。
老汉眯缝着眼看了半晌,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老伙计,声音沙哑:“瞧见没?城头上那个穿蓝褂子的,是不是里长?”
旁边的老伙计踮脚张望,浑浊的老眼努力分辨着。
“像,有点像。”
老汉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从怀里掏出半块之前不舍得丢的硬邦邦的杂粮饼子,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慢慢地、用力地咀嚼起来。
饼子粗糙,刮得嗓子生疼,但他嚼得很认真,仿佛在品尝着什么无上的美味。
第543章 百姓开始能治病
陈家的年是在荒野之中度过的。
驿道的风,刀子似的刮过陈铁唳灰败的脸颊。
车厢里,女眷压抑的啜泣混着年幼后辈烦躁的哭闹。
他闭着眼,不去看窗外那片他曾视为囊中物的原野。
外面铁犁破开坚硬的土地,泛出潮湿的泥腥气。
远处,隐约传来沉闷而有规律的哐当哐当声,那是新修的煤铁运输支线上,试运行的火车正喷着浓烟,拖拽着一长串黑沉沉的车斗驶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