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长,教化之责,重于泰山,末将愿携启蒙部精干,远赴中亚,建学堂传汉字,播红袍火种,让那万里异域,也闻我东方正声!”
魏昶君依旧坐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他看着他们,目光平静无波,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刻。他缓缓抬起手,枯瘦的手指在空中虚按了一下。
“准。”
声音不高,却像一道冰冷的铁闸,轰然落下。
他没有说辛苦,没有说保重,更没有说任何慰藉或期许的话。
只有一个字。
准。
内院重新恢复了寂静。
炭火盆里最后一点火星挣扎着跳动了一下,终于彻底熄灭,只留下一堆灰白的余烬,和弥漫在空气中的、冰冷的烟味。
魏昶君独自坐在昏暗里,身影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他伸出手,指尖拂过案上那份始终未打开的南洋塘报,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许久,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如同尘埃,飘散在冰冷的空气中。
“咱们这些老兄弟.......”
魏昶君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从蒙阴那个小村子,一路杀到京师,尸山血海爬出来,才有了今天这点基业,这点......位置。”
“可位置坐久了,根扎深了,就容易忘了咱们当初为什么提刀造反。”
他枯瘦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心口。
“忘了这身皮底下,流的还是泥腿子的血!”
魏昶君孤零零的自言自语,面容笼在烟雾中,转头看向窗外。
“百姓在欢呼,商人在捐钱,为什么,因为他们信红袍军,信这支兵,是为他们打天下,是为子孙后代开太平,不是为咱们这些人坐江山,享富贵,养出一窝新的老爷。”
“这江山,不能姓魏,也不能姓岳、姓王、姓茅、姓牛,它得姓万民,得靠一代代新人,靠那些骨头缝里还冒着热气的年轻人,去扛去闯,去开疆拓土,去建设新世道。”
“你们的位置,你们的根,你们的......派系,该挪挪了,给新人腾地方。”
“你们有些人很好,但又如何,你们很好,你们的族人就很好吗!”
“我要老百姓好。”
他转身,走向内室。
背影在跳跃的炭火光中,拉得很长,孤独而坚硬。
第559章 未来的姿态
现代,西安历史研究所。
恒温恒湿的库房里,只有扫描仪低沉的嗡鸣和高清显示屏冷白的光。
组长雷请议、记录小组组长陈科、明史教授顾成三人围在操作台前,空气凝重得如同铅块。
屏幕上,一份新出土的明代塘报残片被放大到极致,墨迹斑驳,却字字惊心。
“王旗、岳豹、牛进、茅元仪......奉旨离京......王旗携军农匠户,赴撒马尔罕外建军械分司,岳豹率老卒,赴布哈拉戍边,牛进携漕工二百,北上督建北海新城,茅元仪领启蒙部精干六十,赴碎叶城设教化分院......”
残片边缘,还有一行模糊的朱批小字,力透纸背。
“旧血洒新途,淬火砺锋镝,此去万里,莫负红袍!”
“我的天......”
陈科倒吸一口凉气,指着屏幕,声音发颤。
“这......这是把红袍军起家的老底子......全掏空了啊,王旗,岳豹,牛进,茅元仪,全发配到鸟不拉屎的中亚、北海之外去了?”
他猛地转向雷请议,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雷组,这哪是外放,这是流放,是清洗,穿越者他疯了吗?刚平定徐国武叛乱,根基还没捂热乎,就把自己的左膀右臂全砍了。”
“没了这些人坐镇中枢,新铸的火炮谁把关,京城的防务谁接手,运河的粮食怎么运,启蒙的学堂谁来管?,这......这不是自毁长城是什么?”
雷请议脸色难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合金台面,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他盯着那份残片,仿佛要穿透数百年的尘埃,看清那个坐在京师魏府书房里、做出如此惊世骇俗决定的年轻身影。
“清洗......”
雷请议的声音干涩。
“这手段太凶,太急。”
他揉了揉眉心,疲惫中带着深深的忧虑。
“王旗这些人,不是徐国武那种脑后反骨的,他们是跟着魏昶君从蒙阴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真兄弟,是红袍军真正的骨架,十年经营,他们在各自的领域根深蒂固,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动他们,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调出另一份数据模型投影,曲线在中枢稳定度一栏陡然下坠。
“看,模型推演,中枢核心重臣一次性大换血,短期内的行政效率、资源调配能力、地方控制力,全部断崖式下跌,风险系数飙升,万一此时草原或乌思藏再起烽烟,或者南洋战事不利,后果不堪设想。”
陈科激动地挥舞着手臂。
“就是啊,穿越者在想什么,怕功臣坐大,怕形成新门阀?可以慢慢来啊。”
“温水煮青蛙不行吗,非要这么急吼吼地一刀切,把这些定海神针都拔了,塞到万里之外的绝地去淬火?淬什么火?淬死了怎么办?”
“中亚那是什么地方,帖木儿帝国的棺材板还没凉透,奥斯曼的弯刀就在西边晃悠,北海冻土能冻掉将士的手指头,就能冻死牛进带去的漕工,这哪是淬火,这是送死,是自残。”
他指着屏幕上王旗、岳豹等人的名字,声音带着愤怒的颤抖。
“这些人他们或许有私心,或许有派系,但他们不是徐国武,他们对红袍,对魏昶君,是有真感情的,是有过命交情的,这么干寒了多少老兄弟的心?就不怕逼反了第二个徐国武?”
一直沉默的顾成教授,缓缓摘下老花镜,用一块软布仔细擦拭着镜片。
他浑浊的目光扫过激动的陈科和忧心忡忡的雷请议,最终落在那份朱批残片上。
“寒心,或许有。”
顾成的声音苍老而平静,像古井无波。
“但逼反?不会。”
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鹰隼,穿透历史的迷雾。
“你们看这朱批,穿越者要的,不是杀人,他要的,是生血,是淬炼。”
“王旗这些人,功勋卓著,根深叶茂,他们在,红袍军的骨架就在,但骨架太硬,也会僵化,筋骨相连,盘根错节,就成了新的门阀雏形。”
“他们的子孙,他们的门生,会理所当然地占据要津,吸食新政的血肉,这才是魏昶君真正要斩断的根。”
他枯瘦的手指点了点屏幕上撒马尔罕、布哈拉、碎叶城、北海这些遥远的地名。
“把他们扔到这些绝地去,不是惩罚,是考验,是重生,若他们心志不移,能在万里之外,在异族环伺、环境恶劣之地,重新为红袍开疆拓土,播撒火种,那他们就是真正的新血,是红袍万世不拔的根基。”
“若他们心生怨怼,贪恋权位,那这万里绝域,便是最好的归宿,红袍的根基,不在旧血,而在源源不断的新血,在那些冻土凿井、瘴疠垦荒、风雪筑港的无名之辈身上。”
雷请议看着顾成洞悉一切的眼神,胸中翻涌的焦虑稍稍平复,但忧虑更深。
“您说的道理我懂,可操之过急啊,中枢震荡太大,万一......”
“没有万一。”
顾成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穿越者心如铁石,志在千秋,他要的不是一朝一代的安稳,是万世的根基,为此,他不惜刮骨疗毒,不惜背负千古骂名,你们劝也劝不住的。”
雷请议沉默良久,看着屏幕上那力透纸背的朱批。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旁边的工作台,旋开那支特制的笔。
“劝不住,也要劝。”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
“中枢若崩,天下必乱,红袍新政,十年心血,不能毁于一旦。”
他提笔,在那半本《大明事感录》泛黄脆弱的纸页上,字斟句酌,墨迹缓缓洇开。
“穿越者,研究所新获塘报,惊悉王、岳、陈、赵诸公远赴绝域,诸公皆国之柱石,中枢栋梁,骤离要津,恐致朝野震荡,政令壅塞。”
“中枢不稳,则四方难安,南洋战事未休,草原余烬未冷,乌思藏暗流涌动,若强敌窥伺,内政失序,恐有肘腋之变,新政十年,百业待兴,根基未固,当以稳为要,徐徐图之,万望三思,暂缓此策,待时局平稳,再行淬火之举。”
文字横跨时空,出现在另一个世道。
第560章 压盖历史
京师,魏府书房。
暮春的风带着槐花香,从敞开的窗棂涌入,却吹不散书案前凝滞的寒意。
半本《大明事感录》摊在案头,纸页上墨迹未干,是雷请议那熟悉的、带着焦虑的笔迹。
魏昶君枯瘦的手指拂过纸面,指尖冰凉。
他嘴角扯出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像是嘲讽,又像是疲惫。
他提起笔,蘸饱了浓墨,笔尖悬在纸上,凝滞片刻,骤然落下!
墨汁如刀锋犁过纸面。
“柱石?根基?”
字迹凌厉如刀劈斧凿。
“柱石若盘踞京师,根须深扎,吸食民脂民膏,便是新朝之痈疽,根基若固化为门阀,子孙世袭罔替,便是万民之枷锁。”
“功臣?功在何处?”
笔锋陡然转厉,墨点飞溅。
“功在蒙阴举旗?功在济南破城?此功,已酬以爵禄,已酬以权位,然此功,非千秋万代吸血之凭,非子孙永享富贵之券。”
“项羽灭秦,裂土封王,终成祸乱之源,前明开国,勋贵世袭,终成蠹国巨贪,此等覆辙,岂容再蹈?”
字字如惊雷炸响。
“红袍新世道,非为再造朱门,非为豢养新贵,乃为天下寒士,万民黔首。”
“红袍根基,不在旧血,而在源源不断之新血,在蒙阴冻土上凿井之少年,在琼州瘴疠中垦荒之青年,在库页风雪里筑港之壮年,在天下万民生生不息之脊梁。”
“此非权谋,乃定鼎之策,万世之基,不容置喙。”
墨迹淋漓,杀气凛然。
魏昶君掷笔于案,看也不看那墨迹未干的回信,目光投向窗外。
庭院里,一株老槐树新叶初绽,在暮春风中簌簌作响。
现代,西安历史研究所。
恒温恒湿的库房里,死寂无声。
陈科死死盯着显示屏上放大的《大明事感录》最新一页扫描件,那力透纸背、杀气腾腾的字迹,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视网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