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了,他彻底疯了!”
“咱们知晓他是为了百姓,可红袍天下那些功臣怎么想?”
“陈科说的,不无道理。”
雷请议声音沙哑。
“功臣外放,牵一发而动全身。”
一直沉默的明史教授顾成,缓缓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
他浑浊的目光扫过激动的陈科和忧虑的雷请议,最终落在那份冰冷的扫描件上。
“他想的。”
“从来就不是一朝一代的安稳。”
“他怕的,不是功臣坐大威胁他的权位,他怕的,是朱门再起,新贵再生,是这红袍新天,又变成前明旧世,是这砸碎的锁链,又套回百姓的脖子。”
他抬起眼,目光深邃。
“王旗在京师,他的门生故旧会垄断一域,他的子孙会躺在功劳簿上吸血,岳豹在京畿,他的旧部会盘踞要害,形成新的将门,牛进在漕运,运河两岸会滋生新的蛀虫,茅元仪在教化,启蒙部也会变成新的学阀,这才是他真正要斩断的根。”
顾成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他不是在杀人,他是在杀一种可能,一种历史轮回、阶层复辟的可能,为此,他不惜背负刻薄寡恩的骂名,不惜动摇眼前稳定的根基,他要的,不是一代人的太平,是万世的根基。”
陈科张了张嘴,想反驳,看着顾成那双洞悉世情的眼睛,却一时语塞。
雷请议紧握的拳头,也缓缓松开,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与此同时,京师。
魏府书房内,洛水老道与青石子肃立案前。
魏昶君没有看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报,目光落在窗外纷飞的槐花上,声音平淡无波。
“王旗去了撒马尔罕,建军械分司,岳豹去了布哈拉,牛进北上北海,督建新城,茅元仪西行碎叶城,设启蒙分院。”
他顿了顿,收回目光,看向二人,那眼神深不见底,带着一种无形的重压。
“京师空了。”
洛水老道枯瘦的手指捻着拂尘柄,声音沙哑如铁。
“里长放心,有老道在,文官衙门里,谁敢结党营私,谁敢以权谋私,谁敢把红袍新政变成自家捞钱的耙子。”
“我斩了便是。”
青石子抱拳,动作简洁有力,声音清冷。
“九门防务,各镇兵马,勋贵子弟,地方缙绅,凡有串联,凡有欺民,凡有动摇国本者。”
“杀无赦。”
魏昶君微微颔首,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他走到书案旁,拿起一份墨迹未干的文书,递给洛水。
“这是新拟的《廉政风宪条例》,你专司文官监察,凡三品以上,及地方布政使、知府,家产、田亩、仆役,皆需造册公示,凡有隐匿,以贪墨论处,凡有检举,查实重赏。”
又拿起另一份,递给青石子。
“这是《军勋子弟监察令》,凡军中勋贵子弟,年满十六者,一律入讲武堂受训,考核优者,外放边军效力,劣者,革除军籍,凡有仗势欺民、横行乡里者,就地锁拿,军法从事,绝不姑息。”
“诺!”
两人齐声应命,声音斩钉截铁。
魏昶君挥挥手。
两人躬身退出书房。
书房内,只剩下魏昶君一人。
他缓缓踱步到窗前。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透过窗棂,落在他深陷的眼窝里。
他拿起案头几份刚刚送到的密报。
“蒙阴至济南新铺铁轨三十里,试车成功。”
“北海新城冻疮膏坊,日产膏药五百盒,戍边将士冻伤率降三成。”
“云南元江府梯田改制成功,新稻种亩产增两成。”
“川南启蒙学堂新增童生七百,皆诵《红袍训》......”
纸页在手中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这一刻,魏昶君枯瘦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风暴中的标枪。
孤独,如同冰冷的潮水,无声地漫过脚踝,爬上膝盖,淹没胸膛。
这书房空荡得能听见心跳的回音。
他知道,从今往后,骂他刻薄寡恩的声音会更多,恨他卸磨杀驴的眼神会更毒。
但他只是静静站着。
目光穿透暮色,仿佛看到了撒马尔罕城外新起的熔炉火光,看到了北海冰原上延伸的铁轨,看到了元江梯田里沉甸甸的稻穗,看到了无数蒙童眼中闪烁的、名为希望的光。
这光,微弱,却顽强。
这光,汇聚成河,奔涌向前,冲刷着旧世界的污泥浊水,照亮着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荆棘密布却通往新生的路。
他忽然笑了,这样的世道,怎么不值他魏昶君背负千古骂名,独行于无边孤寂的暮色苍茫。
第561章 商人的未来
现代,西安历史研究所。
恒温库房的白光下,三双眼睛死死盯着新拼接的明代残卷。
空气凝固如铅。
《红袍密档丙字卷》“正月,京营指挥佥事赵广胜醉酒,于西直门营房怒骂,岳总长镇京畿,稳如泰山,今发配边陲苦寒,王总长领兵天下无双,流放西域搬炭,此非刻薄寡恩乎?”
《启蒙部暗记》“二月,大同卫千户周猛接调令,徙碎叶城戍边,掷碗碎地,泣曰,吾随里长破济南,身中三矢,今弃如敝履,寒心。”
《监察部风闻录》“三月,启蒙师李闻道讲《忠义传》,有生诘问,岳王诸公功勋卓著,何故远戍绝域,岂非鸟尽弓藏?
李默然,课后焚讲义。
陈科倒吸一口凉气。
“红袍军自己人都骂他刻薄寡恩,中层军官、学官,怨气冲天啊。”
他猛地转头看向雷请议。
“咱们的劝谏书呢?他当耳旁风了?”
雷请议沉默地调出《大明事感录》最新一页。
魏昶君的朱批力透纸背。
“蒙阴举义时,可曾想封侯拜将?今踞高位、拥亲兵、植党羽,此非红袍初心,边陲雪、大漠沙、疫疠地,方是功臣归处,怨谤吾一人担之。”
“疯子......”
陈科一拳砸在控制台边缘。
“他这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中枢空虚,军心浮动,就不怕......”
顾成枯手点向三维地图。
红光笼罩的西域、北海、碎叶三地,骤然弹出新出土的《军报汇编》。
“北海戍卒冻疮率骤降五成......撒马尔罕旋风铳列装......”
老教授眼底精光迸射。
“他在用老将骨血锻新刃,这才是红袍真正的钢骨。”
雷请议突兀调出欧亚战略图,苦笑着摇头。
代表奥斯曼、沙俄、莫卧儿的三股黑潮,正从西、北、南三面压向红袍疆域。
“看明白了吗?”
他声音嘶哑。
“乌思藏刚定,漠北烽起,南洋未平,海寇窥视,没有断层式的碾压的科技。”
他手指戳向黑潮。
“慢一步,就是尸山血海。”
陈科颓然坐下。
“可咱们的劝谏......”
“劝谏?”
顾成冷笑。
“前明士绅劝崇祯莫加三饷,结果如何,九两税银八两喂了硕鼠。”
他枯指划过魏昶君朱批。
“他要的不是一团和气的盛世,是砸碎枷锁的新天,此等气魄。”
老人声音陡然拔高。
“压得四百年后的科技,俯首为薪!”
这一刻,所有人都沉默了,他们知道,他们别无选择。
因为接下来,四百年前的世道要面对的,是整个世界。
他们必须让那个红袍军的世道,科技,经济,断层式的领先,只有这样,才有能力真正面对其余诸国。
雷请议抓起特制硬笔,在《事感录》疾书。
中南半岛作战。
季风周期表,六月西南风强,自琼州发兵,顺风七日抵暹罗湾。
疟疾防控,南雨林区,蚊虫滋生高峰期为五至十月,随附金鸡纳树分布图及提纯工艺。
稻米产区,湄公河三角洲一年三熟,收割期为一月、五月、九月,屯粮坐标详见附图。
马六甲海峡突破方案。
暗礁坐标,潮汐时刻表,红毛番舰队巡逻规律,主力舰补给时间,防线分布。
中亚资源攻略。
里海盐矿带,锡尔河渡口冰层承重数据,撒马尔罕锡矿脉......新治理模式模板。
防疫隔离营搭建流程,矿场流水线分工法,双语学堂速成教材......笔尖刮擦声如机枪扫射。
陈科盯着瀑布般滚动的数据流,浑身发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