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木渎镇。
江明远站在关帝庙的戏台上,背后是刚贴出的《红袍新政》。
台下挤着破衣烂衫的渔夫、绣娘和走卒,几个穿长衫的落魄书生缩在角落。
“诸位可知,前朝为何亡了?”
他忽然发问,声音清朗。
一个老童生嘟囔。
“阉党误国......”
“错!”
江明远拍案。
“是因为天下财富,全被周家这样的缙绅吸干了!”
“嘉靖年间,木渎镇有织户三百家,如今只剩二十户。”
“其余的全被周家逼得卖儿卖女,改行乞讨!”
人群骚动起来,几个绣娘开始抹眼泪。
“但现在红袍军给了新路!”
“会织布的,可以去安南教蛮妇!”
“识字的,能到琉球当文书!”
“哪怕只会打鱼,红袍水师在招船工,月钱五两!”
角落里,一个满脸疮疤的渔夫突然站起来。
“我......我能去吗?”
“当然!红袍医官还免费治疮!”
“咱得大大方方的走出去,别辜负了里长给咱开的路!”
夕阳西下,各镇村口却比赶集还热闹。
张家镇的磨坊前,赵大根正帮乡亲们登记。
“李二狗,报名爪哇种胡椒!”
“王婶子,给闺女报女红学堂!”
木渎镇的关帝庙外,江明远被围得水泄不通。
“江先生,我儿能去红袍学堂吗?”
“不急。”
“先让他学算账,三年后直接上船当账房!”
青石子站在镇口的老槐树下,望着眼前焕然一新的景象。
曾经佝偻着背的农户,如今挺直了腰杆,面黄肌瘦的孩童,脸上有了血色,就连路边的树木,都比往年更加葱郁。
他嘴角微扬,轻声叹道。
“好啊......”
可这份欣慰背后,却藏着深深的隐忧。
可是,里长变革的剑,太少了。
他想起师父洛水,那位曾跟里长一路厮杀的老者,如今已白发苍苍,脚步蹒跚,再难扛起革新的大旗。
王旗在边疆征战,岳豹虽勇,却仍守着旧式军规,对红袍新政半信半疑。
吴三桂、张献忠、李自成等人,虽追随里长,可骨子里仍带着旧时代的烙印,思想不够纯粹。
就连黄公辅这样的老臣,虽忠心耿耿,却仍习惯用前朝的方式思考问题。
青石子抬头望向远方,心中既期待又沉重。
他期待里长的文化变革彻底推行后,这片土地会焕发出怎样的生机,百姓自信,孩童茁壮,文明的火种燃遍世界。
可他也担忧,若手中这把变革之剑不够锋利,若那些思想老旧的同僚无法真正理解里长的宏图,这条路,还能走多远?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红袍新则》。
“无论如何......”
“这把剑,必须有人握紧!”
第611章 审判
京师,魏府书房。
烛火映照着案几上摊开的乌思藏舆图,朱砂勾勒的行军路线如血丝般纵横交错。
一名风尘仆仆的夜不收单膝跪地,甲胄上还沾着高原的霜雪。
“禀里长,乌思藏北部七城已尽归红袍。”
夜不收的声音沙哑却清晰,指尖点向舆图上几处记载。
“正月十七,先锋营破北地山脉,歼敌八百,自损百二十人。”
“二月初三,铁骑营截断雅鲁江粮道,当地贵族仓皇南逃。”
“二月廿八,我军占领察里巴,缴获青稞三万石、牦牛两千头。”
他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本簿册。
“钱粮消耗已核,火药四千斤,箭矢六万支,战马折损三百匹。”
“阵亡将士抚恤银,共发两万四千两。”
夜不收的指尖滑向舆图南缘。
“残余贵族据守山南,约三千兵力,据险而守。”
“但其部众已断粮半月,逃亡者日增。”
他抽出另一份密报。
“探马回报,贵族内部为争粮械,已械斗三次,死伤逾百。”
“预计再围两月,可不战而溃。”
夜不收突然换了语调,声音里带上一丝温度。
“北部平定后,按里长令。”
“首批三十名红袍医官已进驻各城,设义诊棚七处。”
“截至如今,诊治农奴四千余人,发放驱虫药丸六千颗,接生婴孩百二十名。”
他翻开一本粗麻布钉成的册子。
“拉萨老农丹增,患腿疽十年,医官剜腐肉敷药,五日即能跛行。”
“其子携全家投军。”
“江孜牧场爆发牛瘟,红袍兽医以石灰水泼洒畜栏,救活牦牛四百头。”
“牧民自发组成巡防队,协助搜捕逃亡贵族。”
夜不收的汇报骤然转凝重。
“然有两事需禀,其一,南部贵族遣使赴尼求援,尼王尚未表态。”
“其二,部分农奴仍畏贵族如虎,不敢领分发的田地。”
他递上一卷羊皮纸。
“此乃察里巴集市所传谣言,称'红袍军秋后即走,贵族必将报复。”
烛火噼啪一声,映得舆图上的血迹愈发鲜红。
烛火在铜灯架上微微摇曳,魏昶君的手指轻轻敲击着乌思藏舆图的边缘。
夜不收已经退下,书房内只剩下他一人。
乌思藏北部已定,南部残余贵族负隅顽抗,看似只是时间问题。
但魏昶君清楚,真正的难题不在战场,而在人心,即便是四百年后,乌思藏的融合也不是一蹴而就。
“光靠医官治病,远远不够。”
他目光落在拉萨的位置,指尖轻轻点了点。
百姓信了红袍军的药,但未必信红袍军的道。
贵族虽败,可千百年来的压迫早已刻进骨子里,那些农奴即便分到了田,夜里仍会做噩梦,梦见老爷的鞭子抽下来。
“得有人,去斩断这条枷锁。”
魏昶君缓缓抬头,望向窗外夜色深沉,但远处军营的火把却亮如星辰。
他忽然对门外开口。
“叫李良过来开个会。”
李良这个名字,在红袍军中不算显赫。
他没有王旗的威名,没有岳豹的悍勇,甚至不如吴三桂、张献忠这些降将那般引人注目。
但他有一点,是许多人比不了的。
他是从最底层,一刀一枪杀上来的。
十年前的蒙阴之战,他是第一个抡起铁镐砸向监工的少年。
五年前的江南剿匪,他带着一百多名红袍新兵,端了十八个土匪寨子。
去年的西域之战,他更是单骑冲阵,一刀劈了负隅顽抗的部落酋长。
他不是世家子弟,不是降将出身,甚至没读过几本兵书。
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什么叫欺压,什么叫反抗。
传令的夜不收翻身上马,朝着军营疾驰而去。
夜风呼啸,火把的光在黑暗中拉出一道长长的尾迹。
而此时的李良,正在营帐里磨刀,刀是普通的制式军刀,刃口却磨得雪亮,他听着帐外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嘴角微微扬起。
他知道,自己又能为里长和那些炽烈的理想去脚踏实地了。
李良踏入书房时,脚步微微一顿。
这是他第一次踏入魏昶君的书房,以往这等军议,都是王旗、岳豹、陈铁唳这些大将才有资格列席。
如今,他这个从矿工一路杀上来的小卒,竟也能站在这里。
烛火映照下,魏昶君的面容沉静如铁,案几上摊开的乌思藏舆图血迹斑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