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刊洛水税法革新始末,载罗延辉高原垦殖志,述黄公辅漕运改制策,让百姓知道,太平日子是用什么换来的。”
寒风突然撞开窗棂,卷着雪沫扑入书房。
徐白海看见里长玄色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背影挺得笔直如松。
“启蒙部即日成立先辈司。”
魏昶君转身,眸光如炬。
“编《红袍先辈录》,入蒙学课本,要让娃娃们知道,谁为他们挣来吃饱穿暖的世道。”
徐白海躬身应诺时,瞥见案头摊开的《北海勘测殉国名录》,密密麻麻的红圈刺痛了他的眼睛。
那些被朱笔勾画的名字,最年轻的才十九岁。
“去吧。”
魏昶君挥袖。
“让工匠用最硬的青石,刻最深的碑文,要千年风雨,也磨不灭这些名字。”
徐白华踏雪离去时,最后回望了一眼。
只见魏昶君独立窗前,雪光映着他鬓角星霜,如雕塑般凝固在苍茫夜色中。
书房梁上悬着的红袍军旗悄然拂动,仿佛无数英魂在风中低语。
京师城内,寒风卷着碎雪扫过青石街道。
红袍园工地四周渐渐聚起人群,百姓们裹着厚棉袄,呵着白气,望着工匠们竖起青石基座。
“这搭的是啥台子?”
卖炊饼的老汉踮脚张望。
“瞧着比戏台还气派。”
身旁的中年布商叹了口气,摩挲着手中的暖炉。
“听说是给那些......没了的大人物塑像。”
他声音低下去。
“黄总长、罗总长他们......”
人群突然静了下来。
卖菜妇人想起去岁冬日,她抱着发高热的孩子撞开民部衙门,是黄公辅连夜请来医官,还自掏腰包抓了药。
那晚她看见黄总长值房里堆着半人高的文书,烛火亮到天明。
“罗总长......”
拉车汉子叹息道。
“我听回来的商户说,去年乌斯藏雪灾,是他带兵趟着齐腰深的雪给乡亲们送粮,回营地时十个脚趾头冻掉三个......”
碎雪渐渐密了,人群却越聚越多。
几个红袍启蒙师捧着簿子走来,年轻的面庞冻得通红。
“老乡们。”
最年长的启蒙师展开画卷。
“今日说说洛水总长的事。”
画卷上是蒙阴群山,着道袍的老人正教孩童认字。
“崇祯年大旱,总长带咱们挖井开渠,四天没合眼......”
启蒙师声音铿锵。
“洛水总长最初只是个道士,看着百姓流离失所,他和里长才终于揭竿而起......”
第658章 北上
先辈园中,卖炭郎突然蹲下身,看着洛水那两个字,眼眸情绪低落。
他想起洛水总长常来市集,总要多给几文钱,告诉他炭灰伤肺,买副口罩戴。
另一个启蒙师展开乌思藏地图。
“罗延辉总长在高原垦荒千亩,自己那时候顿顿啃青稞饼,他说让百姓先吃饱,我饿不着......”
人群里响起压抑的叹息。
卖豆腐的妇人想起许多年前,那时候京师初定,她曾见过罗总长,那个蒙阴汉子瞧着五大三粗,在她摊前吃碗豆腐脑的时候,看到自己病恹恹的孩子,临走悄悄在碗底压了三倍的钱。
“黄总长。”
启蒙师展开一摞账本。
“三十年批改公文百万份,自家宅子漏雨都顾不上修,风疾发作那日,他正在核算漕粮损耗......”
雪越下越大,百姓们的棉袄肩头积了薄白。
却无人离去,仿佛这纷扬的雪片都是纸钱,在为那些不曾享过福的人送行。
“他们在时,咱们嫌税重、怨管严。”
布商突然低着头。
“如今才知道......那些税银变成了水泥路、学堂、医馆......”
工地那头,工匠们正竖起第一尊雕像基座。
青石上刻着民部总长黄公辅,底下是一行小字崇祯年始,主理红袍民政。
“老天爷......”
老农站在雪地里低声念叨着。
“给好人添点寿数吧......”
启蒙师们红着眼圈继续宣讲。
当说到天工院勘测队时,人群彻底寂静了,那些葬身雪崩的青年,最大的不过二十五岁。
那些渴死荒漠的学子,怀里还揣着矿样图谱。
“他们在时。”
最年轻的启蒙师哽咽道。
“总说为后世开路,如今路通了,他们却......”
雪幕中,百姓们默默上前,将带来的米糕、粗饼轻轻放在工地围栏前。
很快,青石栏下便堆起各色供品,仿佛一场无声的祭奠。
“让让!让让!”
突然有人推着独轮车挤进来。车上装着新酿的米酒,坛口红纸写着敬先辈。
“洛水老总长爱喝我家酒。”
酿酒老汉拍开泥封,醇厚的酒香弥漫雪幕。
“每次都说等天下太平了,好好喝一壶......”
他颤抖着斟满一碗,缓缓洒在青石基座前。
酒液渗入石缝,像渗入这片他们用生命浇灌的土地。
更多百姓涌上来。卖花的献上冬梅,樵夫放下松枝,连孩童都掏出珍藏的麦芽糖。
雪渐渐覆盖了这些心意,却盖不住人群越聚越多的脚步。
当夕阳穿透雪幕时,红袍园已立起三尊基座。
百姓们仍伫立雪中,望着那些尚未完成的雕像,仿佛能看见那些身影从风雪中走来,提着矿灯的老道,握着垦荒犁的将军,拨着算盘的书生......“明日还来。”
卖炊饼的老汉嘟囔着。
“带刚出炉的饼子,让大人们尝尝......”
“还有勘测队的那些孩子......这世道他们还有挺多没吃过的东西呢......”
人群渐渐散去,雪地上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
那些脚印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朝着红袍园,朝着英魂安息之处,朝着他们用生命换来的清明世道。
就在百姓们看着先辈园落成的时候,另一边。
京师魏府书房内,海风的气息随张献忠的踏入而弥漫开来。
烛光下,这位远洋总兵的面庞被晒得黝黑,眼角深刻着风霜的痕迹,甲胄边缘还沾着未干的盐渍。
“里长。”
张献忠单膝触地,声音带着海浪般的沙哑。
“臣遍历南洋诸岛归来。”
他显然也知道里长传令自己回来是为了什么,彼时神色兴奋,但还是压抑着开始汇报,展开一卷泛着海腥味的羊皮图,手指点过吕宋。
“此地土王已降,设红袍学堂十七所,种橡胶园三千亩。”
指尖滑向满剌加。
“港口税制初立,商船增三倍,唯苏丹暗中勾结红毛番人,劫我商队两次。”
他眼底寒光一闪。
“臣已沉其战船五艘。”
“万象稻米丰收,推行红袍农法后亩产增两成,然当地贵族暗中焚田,臣斩首级三十悬于城门。”
他从怀中取出琉球贡表。
“琉球王请归附,愿习汉语,改汉制。”
“还有佛朗机炮舰犯我海疆,如今他们的尸骨正喂着吕宋湾的鱼虾。”
烛火噼啪炸响,张献忠眼底的兴奋渐渐化作狠厉。
“至于罗刹国。”
他掷出一枚双头鹰徽章。
“其哥萨克骑兵屡犯北海,焚我粮仓,掳我边民,臣探得其西伯利亚驻军不过八千,火器陈旧,粮草匮乏。”
他双手撑案,海风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给臣三万精兵,半年内必献其旺族于阶下!”
魏昶君负手立于北疆图前,玄色衣袍纹丝不动。
“既有不公,红袍必当席卷世界。”
他漠然开口,声音冷如寒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