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下是连绵的厂房,烟囱冒着白烟,更远处,铁路正向着罗刹国方向延伸。
三年前他站在这里时,只能看到无边的黄沙。
“里长,我这边按照计划先出发了。”
青石子轻声提醒。
魏昶君最后望了一眼这片土地,缓缓点头,彼时将手上的舆图交给青石子。
钻井架的灯火星星点点亮起,像撒在戈壁上的珍珠。
他转身走下塔楼时,脚步比三年前轻快了许多。
这次他要再去看看这群扎根苦寒之地的年轻人。
甘州石油局新盖的大礼堂里,三十多个年轻人站得笔直,像一排刚抽穗的青稞。
他们穿着浆洗得发硬的新工装,胸口别着各式徽章,有红袍技术奖章,有垦荒纪念章,还有个瘦高个小伙子别着蒙阴起兵时的旧铜章,边缘都磨亮了。
魏昶君推门进来时,带进一股戈壁滩的风沙味。
队伍里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
最前排那个方脸小伙子紧张得同手同脚,差点被门槛绊倒。
“里长好!”
三十多人齐刷刷鞠躬,声音震得窗框嗡嗡响。
魏昶君走到队伍前,目光扫过一张张晒得黝黑的脸。
他伸手碰了碰前排青年手上的纱布。
“这是......”
“报告里长!是调试钻井设备时磨的!”
青年手往后面藏了藏,挺直腰板咧嘴笑着。
“不碍事!”
魏昶君没说话,轻轻解开纱布结。
伤口已经结痂,但周围红肿着。
他转头问后勤官吏。
“医务室有冻疮膏吗?”
“有......有的!”
官吏慌忙应答。
队伍里有个扎麻花辫的姑娘小声说。
“里长,我们队小张前天上井架冻伤了耳朵......”
魏昶君立刻走到那个耳朵包着纱布的小伙子面前。
“零下二十度还上井?”
小伙子结结巴巴。
“要......要赶在冻土化冻前打完勘探井......”
“胡闹。”
魏昶君皱眉。
“去记下来,给所有勘探队配发保暖面罩。”
天工院的摄影师架起笨重的照相机时,年轻人激动地互相整理衣领。
魏昶君站到队伍中间,突然指着最矮的小伙子问。
“你爹是不是在淮河修水闸的那个王石头?”
“您记得我爹?”
小伙子涨红了脸。
“他现在管长江大桥工地!”
“你呢?”
魏昶君看向旁边戴眼镜的青年。
“袖子上这补丁,针脚像江南纺织厂的手法。”
青年结结巴巴。
“我娘......我娘是苏州纺织厂的,这补丁是她上月寄来的......”
“她叫我自己缝,没......没缝好。”
青年涨红了脸,只逗得一群人哈哈大笑。
青年长得和他娘很像,以前母亲程氏还在的时候,这青年的娘就跟在母亲身后学习管理工厂,魏昶君摸了摸补丁的针脚。
“你娘眼睛还好吗?听说苏州纺织厂最近在赶工。”
“还好!就是......就是夜里检查有点费劲......”
“传话给苏州。”
魏昶君对随行的夜不收开口。
“纺织女工加班不得超过亥时。”
队伍渐渐活跃起来。
有个黑脸汉子大声说。
“里长!我爹跟您打过鞑子,现在他也来了,就在这承包了三百亩防沙林!”
魏昶君盯着黑脸的汉子,看出了几分熟悉,笑着开口。
“老李头啊?他栽的胡杨苗活了几成?”
“七成,今年还试种了沙枣!”
“咱现在不愁灌溉,好得很。”
一群人在夜不收架设起相机拍照时,有个技术员红着眼眶。
他抹着眼泪说。
“里长,我爹临死前说......说您当年在蒙阴分粮救过他的命......”
快门声响起时,魏昶君的手正搭在那青年的肩上。
照片洗出来后,能看到队伍里每个人都咧着嘴笑,连那个哭鼻子的青年都露出了牙花子。
魏昶君转身看了一眼这群年轻人单薄的衣服,又看了一眼后勤官吏。
“他们宿舍通暖气了没有?”
“通了,去年就装了锅炉。”
“被子厚度够吗?戈壁滩夜里能冻死人。”
“够,每人发了八斤棉被!”
天色渐渐深沉,快到傍晚的时候,戈壁滩已经开始冷了,魏昶君带着一群年轻的技术员索性坐在篝火旁,温和的听着这些年轻人激动的想到什么说什么,他总是那么平静的笑。
礼堂侧门挤进来几个满身尘土的人,带头的古铜肤色汉子搓着手。
“里长,俺们是养路队的。”
魏昶君笑着点头,招手让他们上前。
汉子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展开是张画满标记的甘州地图。
“这是俺们三年修的路。”
“最难修的是哪段?”
魏昶君指尖点着地图。
“黑风口!”
第722章 我将永远镇压
“黑风口的环境不太行。”
旁边缺了颗门牙的小伙子抢答。
“那儿一年刮三百天大风,刚铺的碎石一晚上就吹没了。”
养路队的老陈接过话。
“后来俺们想了个法子,先打木桩扎草方格,固定住沙地再铺路基,就是费人手,得二十个人拉着手才能顶住风施工。”
魏昶君注意到老陈虎口的裂口。
“手怎么伤的?”
“抬石碾子压的。”
老陈憨笑。
“戈壁滩好机器上不来,得用重的石碾子人工夯路,后来天工院给配了蒸汽夯机,省劲多了。”
队伍后面有个姑娘也大大方方的看着里长。
“里长,我负责测海拔,去年在魔鬼城迷路,也是咱们常见的问题。”
魏昶君看向小姑娘晒脱皮的脸颊。
“现在用什么仪器?”
“水平仪。”
姑娘眼睛发亮。
“就是玻璃管老冻裂,后来用棉絮包着,揣怀里暖着用。”
养路队的厨子也挤过来,谁都想看看里长,看看这个改变世道,也改变他们命运的里长。
“他们修路,我管做饭,戈壁滩缺水,蒸馒头都得算着分量,后来打了深井,现在能天天烧青菜汤了。”
魏昶君也笑着,看着一群年轻人争先恐后上来的身影。
“最近吃什么菜?”
“土豆炖骆驼肉!”
厨子咧着嘴笑。
“就是骆驼肉老塞牙......”
众人哄笑声中,测绘员掏出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