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角搁着本蓝皮账册,封面上写着三通商行戊戌年往来。
午间歇工时,老陈蹲在码头边啃窝头,跟老账房搭话。
“听说三通东家接了大工程?”
老账房啐口痰。
“呸!靠他姐夫满和的关系,不然他们也配!”
深夜子时,队员小赵扮作更夫,敲着梆子经过满和府邸后门。
他看见管家偷偷烧信纸,火星里飘起威海卫,分润等字样的残片。
小赵假装被烟呛到咳嗽,趁机踢了块未燃尽的纸片进阴沟。
三更时分,老陈带人潜入港区仓库。
在堆满桐油的角落,他们发现夹墙里的暗格。
撬开木板,里面藏着满和妻弟与威海卫官员的密信,还有七本记录工程回扣的暗账。
“戊戌年三月。”
老陈借着油灯念道。
“接官仓工程,报价十五万两,实耗九万两,余款六万两由满和妻弟与张兴国外甥均分。”
账页上还粘着干涸的酒渍,像是庆功宴上溅落的。
晨光微露时,证据已抄录完毕。
老陈将暗账原样封回夹墙,只带走誊写本。
码头的潮气浸透了他的粗布衫,但怀里那叠纸片,比辽东的寒冰还冷。
另一边,调查还在继续。
深夜的金州卫军营外,夜不收第二小队队长老李扮成贩酒的小贩,推着独轮车在土路上吱呀作响。
车上装着两坛掺水的米酒,酒幌子上写着沧州老烧。
“来碗酒暖暖身子?”
老李对着营门站岗的老卒招呼。
那老兵约莫五十岁,左腿有些跛,棉甲肩头磨得发白,但站姿依然笔挺。
老兵摇头。
“营里不让喝酒。”
他声音沙哑,目光却锐利地扫过老李手上的茧子,那是长期握刀留下的痕迹。
战场上的杀气十多年不曾放下,这老卒锐利的目光让老李都眼眸凛然。
老李不死心,从怀里掏出油纸包的花生米。
“那吃点零嘴?”
这时他注意到老兵腰牌上刻着甲字营第七队,边缘还有模糊的青州二字。
这一刻,老李眯起眼睛,身为夜不收中最擅长情报搜集的一群人,他们有的是办法得到想要的情报。
但此刻,他对眼前的老卒却也颇有几分敬意。
“您是老青州兵?”
老李故意用山东话问。
老兵眼睛微亮,随即又暗淡下去。
“陈年旧事了。”
三日后,老李在营外小酒馆摆了一桌。
老兵如约而来,看着桌上的猪头肉和烙饼,喉结动了动。
“俺叫赵大锤。”
他灌了口酒。
“当年跟着里长从青州打出来的。”
酒过三巡,赵大锤的话匣子打开了。
他指着军营方向。
“现在的红袍军,早不是从前那样了!张参将的外甥,两年就从什长升到千户!”
他狠狠咬了口饼。
“俺们这些老兄弟,斩获的军功都记不到册上。”
“平日里的表现更是直接被无视,这群狗东西!”
老李使了个眼色,扮作跑堂的夜不收悄悄关上门。
“去年打海盗。”
赵大锤红着眼说。
“俺们队拼死抢回三条船,结果奖赏全给了张家的关系户!”
他从怀里掏出本皱巴巴的功劳簿,纸页泛黄,墨迹都晕开了。
“最可气的是军械库。”
赵大锤压低声音。
“新到的枪炮,先紧着那些少爷兵挑,俺们用的还是嘉靖年的老家伙!”
他撩起裤腿,露出腿上的旧伤疤。
“这箭伤是打鞑子时落的,现在连买药钱都克扣!”
“那群王八蛋连战场都不上,拿着枪炮做装饰。”
老李终于亮出腰牌。
赵大锤愣了片刻,突然哈哈大笑。
“早知道你们是夜不收!”
他指着老李虎口的茧子。
“只有老一批的夜不收使弩,这里才会磨出斜痕。”
烛火摇曳中,赵大锤细细道来。
管粮草的把陈米掺进新米。
军法官收钱就能销案。
就连夜巡的岗位都能买卖。
他特别提到个叫孙绍祖的千户,张兴国的学生,靠送礼两年升了三级,领了三回剿匪赏银。
“去年腊月。”
赵大锤抹把脸。
“这厮带人剿匪,杀的都是抓来的流民!首级淋上猪血就充功!”
子时宵禁的梆子声传来时,老李收起厚厚的笔录。
赵大锤最后塞给他一包东西。
“这是俺偷偷抄的军功册副本,真的假的都记在上头。”
回程的夜路上,老李摸着怀里那包浸满老兵血泪的纸页。
寒风吹得酒幌子猎猎作响,而军营里的腐败,比这冬夜更刺骨。
第742章 蠹虫
金州卫府衙的书房里,油灯将巨大的辽东舆图映得昏黄。
魏昶君用朱笔在金州卫的位置画了个圈,笔尖突然向西划去,掠过草原、乌思藏,一直点到撒马尔罕。
“你看。”
魏昶君的声音像结了冰。
“金州卫不过是第一个被发现的脓包,草原的皮毛税,乌思藏的茶马司,撒马尔罕的边贸......只怕早就烂透了。”
青石子盯着舆图上密密麻麻的城镇标记,想起师父洛水生前最后一次巡视边疆。
那时老道长,在玉门关外斩了三个贪墨军饷的守将。
如今洛水的名字还刻在石碑,可边疆的蠹虫又繁衍成了群。
“几年前师父死时。”
青石子攥紧拳头。
“辽东的雪还是白的。”
他现在才明白,洛水压着的,是何等汹涌的暗潮。
魏昶君的朱笔停在乌思藏方向。
“去年报上来的茶叶交易量,比实际运送量少了三成,那些消失的茶砖,怕是都进了私囊。”
笔尖又转向草原。
“皮毛税册上记的死貂皮,在江南却卖出了活貂的价钱。”
烛火噼啪炸开个灯花。
青石子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看见无数只蛀虫正在啃噬红袍天下的根基。
他想起赵大锤腿上的伤疤,想起满和府邸飘出的佛跳墙香气,突然觉得肩上的担子比山还重。
“从明日起。”
魏昶君将朱笔掷入笔洗,赤色在清水中漫开。
“你亲自带队,把辽东乃至安南,草原各地的烂账一笔笔挖出来。”
四更的梆声传来,青石子最后看了眼舆图。
那些曾经插满红袍旗帜的疆土,此刻在他眼中变成了亟待清理的疮痍。
这场仗,恐怕要比当年推翻大明更难打。
青石子暗中调查的电文开始散开。
肃州城外的官仓在子时格外寂静,夜不收小队的麻老三蹲在草料堆后,盯着仓库侧门。
两个黑影正抬着麻袋往驴车上装,麻袋缝里漏出雪白的精米。
“这是第三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