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长一路辛苦。”
宋光的声音带着砂石打磨过的粗糙。
魏昶君恍惚想起二十年前,这个青年在王旗麾下劫粮仓时,也是这般哑着嗓子喊开仓济贫。
宋光不知道里长这次前来是要干什么,但他还是第一时间开口。
“里长,先去用餐吧。”
食堂里飘着莜面窝窝的香气。
魏昶君坐在长条木凳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上深深的碗印,这是常年累月摆放海碗留下的痕迹。
宋光端来饭菜时,他注意到对方指甲缝里嵌着墨迹,指节粗大如昔。
根据夜不收的查证,宋光等人倒是没有像满和一样,在隐蔽之处奢靡,这么多年他每天都在食堂吃饭。
“里长这次是打算视察哪些方面?我们好早点叫人呈上相关文书。”
宋光掰开窝窝,露出里面掺着沙葱的杂粮馅。
魏昶君没有立即回答,目光扫过墙上张贴的《官吏守则》,纸角卷曲泛黄,显然经常被翻阅。
“只是简单的看一看,也很久没有看到你们了。”
宋光闻言眼底浮现一抹激动,笑着点头。
“劳烦里长挂念。”
莜面窝窝的热气在两人之间氤氲。
宋光刚给魏昶君添了碗羊肉汤,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年轻的文书官顶着满头沙尘,欲言又止地望着宋光。
“大人......”
文书瞥了眼魏昶君,声音压得极低。
“外面聚了十多个牧民,说要联名告子弟医馆乱收费......”
宋光手里的汤勺哐当砸进碗里,油花溅到魏昶君的袖口上。
他脸色瞬间沉下来。
“闹事能解决问题吗?”
“又是这帮人!医馆的事自有流程,堵衙门算怎么回事?”
文书擦着汗。
“他们说......说已经往市场监察部跑了三趟,没人管......”
“让他们散了!”
宋光猛地拍桌,碗里的羊肉汤晃了出来。
“你带两个卫兵去,就说再闹全按治安罪抓起来!”
他转头对魏昶君挤出个苦笑。
“里长您看,这些牧民大字不识,整天就知道闹事。”
“放心,我这就安排人处置,不会扰了里长清净。”
“宋大人。”
文书还在犹豫。
“有个老太太抱着孙子跪在门口,孩子咳得厉害......说是子弟医馆打错了针......”
宋光不耐烦地挥手。
“让医务所先接诊!但闹事的必须驱散!”
他转身对魏昶君解释。
“里长,不是我心狠。这些牧民动不动就聚众,坏了规矩以后更难管。”
“子弟医馆也要发展,薪水,药材,建设,处处都是钱...”
听着宋光絮絮叨叨的话语,魏昶君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划着,没说话。
他的思绪突然飘回许多年前,那时刚跟着自己造反的红袍军驻扎在破庙里,有个老寡妇颤巍巍跑来,说伙头兵拿了她三个饼没给钱。
当时几个老兵嘟囔。
“这婆娘真小气,咱们拼命打仗吃她几个饼怎么了?”
记忆里年轻的宋光正在磨刀,闻言放下刀走过来。
他掏出仅有的几文钱塞给老寡妇,转身对老兵说。
“百姓不懂什么大道理,他们受了委屈,只能找信任的人,今天嫌他们小题大做,明天他们就再也不信红袍军了。”
“咱们造反,不就是为了让百姓有处说理吗?”
食堂里的羊肉汤已经凉了,油花凝成白脂。
魏昶君看着眼前这个呵斥百姓的宋大人,忽然觉得他腰间那串钥匙格外刺眼。
当年那个在星光下说百姓有处说理的青年,如今钥匙串上挂满了衙门的铜锁。
食堂外的风沙更大了。
第756章 战吧
这一刻,魏昶君笑了,心中默默浮现出一个念头,如今这些昔日的赤诚之人,都变了,变得高高在上,变得各种自持身份了啊。
彼时,魏昶君夹起一筷清炒沙葱,像是随口问道。
“京师新出的《大圣传》增刊,诸位可看了?”
筷子碰碗的轻响中,满桌官吏顿时僵住。
宋光正要盛汤的手悬在半空,羊肉汤的热气模糊了他瞬间苍白的脸。
几个年轻官员下意识交换眼神,有人悄悄把脚边的公文袋往里挪了挪,那里面装着今早刚到的报刊。
宋光面色逐渐变得凝重,不光是他,在座的官吏都变了脸色,这群人如今为官许久,自然听得出来里长的意思,更看得懂大圣传的内容,满和等人被流放,巴维尔在雪原被抓捕问罪,紧跟着就出了大圣传,里长这是打算敲打他们。
“里长......”
宋光放下汤勺,瓷勺碰在碗沿发出脆响。
“罗卜今年新修坎儿井三百里,灌溉棉田五万亩。”
他语速渐快,像是极力想要告诉里长,他们没欺负百姓。
“水利渠通水那天,老牧民巴特尔跪在渠边哭,说祖辈都没见过戈壁滩长出白棉花。”
工装沾着泥点的水利官员急忙接话。
“咱们还建了毛纺厂,招的全是本地牧民子弟。”
他掏出口袋里的小账本。
“厂里机器都是天工院新式的,现在月产毛毯两千条......”
“医疗站覆盖到每个聚居点。”
卫生官吏抢着开口,生怕现在不表现,下一个满和就是自己。
“去年瘟疫,咱们大夫骑马进山接种,疫苗全是免费发放。”
他激动地比划着。
“有个小娃娃被救活后,全家给红袍军烧香呢!”
教育官吏彼时也谨慎的搜罗脑海中这些年的政绩。
“现在适龄孩童入学率七成,夜校扫盲班......”
他话没说完,被宋光用眼神制止。
魏昶君慢条斯理地嚼着沙葱,目光扫过墙上那张《罗卜五年发展图》。
图表上代表产值的红线陡峭上升,但民众投诉率的曲线同样在爬升。
“去年商税翻了两番。”
财政官翻着账本。
“棉花赚的钱,全用在新建学堂上了......”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因为看见魏昶君夹起第二筷青菜,对满桌政绩汇报不置可否。
角落里管户籍的年轻姑娘被一旁的官吏推了推,小声开口。
“咱们还给孤寡老人发取暖补贴......”
她的话被窗外风声吞没。
魏昶君抬头看她时,姑娘慌乱打翻了茶水。
宋光终于停下汇报,食堂里只剩煤油灯芯爆裂的噼啪声。
他望着魏昶君手边那本《大圣传》新刊,封面上踏碎南天门的孙悟空仿佛正冷眼俯视着这场政绩展示会。
墙上的发展图表在灯光下晃动,那些辉煌的数字突然显得苍白无力。
似乎是听到棉花两个字,魏昶君才来了兴趣。
“棉花确实算是高经济作物,年后我妹妹魏染瑕也要被派到美洲去考察当地棉花种植条件。”
就是这样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在场的官吏都变了脸色。
魏昶君说完那句话后,夹起最后一块莜面窝窝细细咀嚼。
宋光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又慌忙捡起。
“美洲的棉花种植条件......”
宋光声音发干。
“确实比罗卜的好。”
他无意识地搓着手指,旁边几个官吏低头盯着汤碗,仿佛要从凝油的汤里看出前程。
魏昶君用布巾擦擦嘴角。
“染瑕那丫头,非要带农科院新培育的棉种去。”
他像是闲聊家常。
“说要在河畔试种三百亩。”
财政官吏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他想起自家大儿子刚在罗卜棉纺厂当上副厂长,媳妇上月还说要扩建祖宅。
教育官吏偷偷把脚边的公文袋踢进桌底,里面装着为侄儿活动官职的礼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