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知道里长的意思了,这是要他们的家族势力也不准扎根坐大!
“里长说的是。”
宋光终于哑声开口。
“我家老三......读过农书,该去美洲历练。”
他指甲掐进掌心,想起小儿子才定亲的姑娘正是本地棉商之女。
水利官吏赶紧接话。
“我那个在学堂教书的侄儿,也......也该出去见见世面。”
“有里长做为榜样,咱们的孩子也要多多学习,前往海外建设才是。”
魏昶君起身推开窗,夜风卷着沙粒灌进来。
他望着广场方向,那些告状的牧民早已被卫兵驱散,只剩红袍为民的标语牌在风中摇晃。
“明天我看看棉田。”
魏昶君说。
宋光连声应着,转身时踉跄了下。
煤油灯将官吏们的影子投在墙上,那些曾意气风发的身影,此刻佝偻得像被霜打过的棉铃。
饭局结束之后,一份准备送往海外的官吏子弟名单送到了魏昶君下榻之处。
魏昶君一个一个的看着其中的名字,指尖划过羊皮纸上的名单。
墨迹未干的宋小七三字旁,夜不收低声禀报。
“是宋光外室所出,嫡子刚接任了棉纺局主事。”
窗外风沙拍打着窗纸,像极了二十年前起义军踏破县衙那夜的声响。
魏昶君拿起朱笔,在李四狗名字旁顿了顿,这是水利官吏家那个痴呆的庶子,而嫡长子上月刚娶了布政使的侄女。
“王富贵,生母是洗衣婢。”
夜不收的声音像钝刀割肉。
“他兄长王满仓,正在运作接任商会会长。”
魏昶君突然咳嗽起来,旧棉袄的领口沾上点点暗红。
他想起昨日饭桌上宋光信誓旦旦说宋家愿为红袍天下的理想赴汤蹈火,转眼就推出个十四岁的私生子充数。
油灯爆出个灯花,将名单上张大丫的名字照得惨白,那是教育官吏家天生聋哑的女儿,而她的弟弟正在京师太学读书。
魏昶君突然笑了,都挺机灵的。
派出都是最不被待见的孩子,核心培养的孩子怕是都在继承他们的权利。
“里长,要不要......”
夜不收的手按在刀柄上。
魏昶君摆摆手,起身推开窗户。
沙尘扑面而来,远处官道上几辆马车正连夜出城,那是各家急着送嫡系子弟去避风头的车队。
他望着漆黑的天幕,仿佛看见《大圣传》里孙悟空打碎的南天门。
这一刻,魏昶君沉默着,大圣传是他给这些人最后的机会,可是警告完毕,他们依旧如此......那就战吧!
第757章 再战
罗卜城驿站的土坯房里,煤油灯的光晕在斑驳的墙上跳动。
魏昶君披着旧棉袍坐在炕沿,炕桌上摊着蒙尘的《红袍官吏名册》。
窗纸被风沙撕开的口子呜呜作响,像冤魂的呜咽。
子时三刻,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夜不收首领带着满身寒气进屋,皮帽檐结着白霜。
他解下羊皮公文袋放在炕桌上,袋口的冰碴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里长,新的电文到了。”
夜不收呵着白气展开卷宗。
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记录着三百七十五名底层提拔官吏的现状。
每页都沾着不同颜色的印记,朱砂标贪腐,墨圈记劣迹,只有寥寥几页保持着原本的素白。
煤油灯下,夜不收将保定府的调查报告铺在炕桌上。
纸张边缘卷曲发黄,墨迹间夹着暗红色的批注。
“孙强国,红袍大学甲等第三名毕业。”
夜不收的指尖点在一张泛黄的毕业照上,照片里青涩的青年戴着校徽,胸前别着为民谋生的铜章。
“现在他掌控着保定府六成军工订单。”
夜不收翻过一页,上面详细记录着孙家联姻网络,长女嫁给了红袍军干卫长,侄女许配给军需官之子。
姻亲关系像蛛网般覆盖了整个保定军政系统。
魏昶君凝视着调查报告里的婚宴账目。
孙强国嫁女时摆了三百桌,收礼金折合红袍元三十五万。
“六个外室都安置在城西机械厂家属院。”
夜不收抽出张草图,上面标注着六处宅院的位置。
最近的一处离军械库仅隔条街,守库的卫兵队长是孙强国外甥。
目前孙强国名义上还是只有一个妻子,但实际上外室有足足六个,子嗣九人。
目前四人已经成年,分别被孙强国暗中打点关系,安排在保定机械厂任厂长,保定府工业区任副管理,保定府红袍银号内务官吏,以及青州府第一弹簧厂任监察代表。
长子孙继业任机械厂厂长后,厂里采购价突然上涨三成。
二女儿孙秀兰任银号内务官半年,家族存银暴增三十万红袍元。
还有此人的三儿子孙继祖,这个连图纸都看不懂的纨绔,竟当上了弹簧厂监察代表。
“上月初九。”
夜不收声音发冷。
“孙强国以防谍为由,把厂里老工匠全换成了孙家亲信。”
窗外风沙更急了,煤油灯忽明忽暗。
魏昶君看见报告最后附着张新拍的照片,孙强国正在出席当地学堂奠基礼,胸前别着当年那枚为民服务的铜章,只是铜章边缘已经磨得发亮,像镀了层金。
火苗剧烈跳动了一下。
魏昶君枯瘦的手指抚过调查报告上孙强国的近照,照片里穿着官服的中年人肥头大耳,腰间玉带扣价值不菲。
“他毕业那天。”
魏昶君突然开口,声音像生锈的铁器摩擦。
“穿着带补丁的棉袍来辞行。”
夜不收看见里长眼底泛起罕见的波澜。
九年前的京师码头在记忆中浮现,青涩的孙强国背着破包袱,朝船上的同窗挥手高喊。
“此去必让保定百姓吃饱饭!”
江风掀起他打补丁的衣角,露出磨破的草鞋。
“他说......”
魏昶君喉结滚动。
“前明时候,他最恨衙役踹翻农妇的菜摊。”
可调查报告显示,上月孙家管事当街砸了菜农的担子,只因对方挡了孙公子的轿子。
夜不收默默递上新的证物。
青州弹簧厂的账本里,夹着孙家三公子写的字条。
“爹说这厂油水厚。”
墨迹稚嫩得像刚学字的孩童,落款日期是三个月前,那时这孩子才满十六岁。
“公平......”
魏昶君冷笑出声,震得炕桌茶碗作响。
最讽刺的是夹在账本里的红袍大学成绩单,孙强国当年那科《民生治理》得了优等。
论文题目墨迹犹新。
论资源分配之公平。
他的儿子们十几岁的年纪便悄无声息的身居高位,手都伸到青州府了,这就是孙强国要的公平吗!
但夜不收的汇报没有停下。
夜不收从公文袋抽出蜀中急报时,煤油灯的火苗猛地窜高。
泛黄的电报纸上,贺建军三个字被朱砂圈了数重。
“此人最初赴任时孤身一人。”
夜不收的声音像在念悼词。
“头四年睡在县衙,有富商送金砖礼品,他转头把金砖熔了铸成拒腐碑立在衙门口。”
魏昶君眼前浮现出七年前的画面。
贺建军背着破包袱走进蜀道暴雨中,蓑衣下露出打补丁的官靴。
这个寒门学子曾当众说过,绝不能欺负百姓。
他前四年也的确是这么干的,魏昶君看着文书资料。
他在当地坚持了四年,一开始总是铁面无私的建设,有人找他批工程建设,他让民间的建筑队竞争报价,亲自检测质量。
有人找他活动职务,他直接第二天便举报此人,让此人登上了红袍报刊。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第四年末尾,他娶了当地女吏。”
夜不收翻过一页,婚书复印件上墨迹清秀。
“新娘是考核头名的农桑技官,两人曾一起在泥石流里救出七户灾民。”
调查报告显示,新娘的堂兄开始顺路来衙门坐坐。
先是催批文,本是按流程该发的筑路款,堂兄说早半天拨下去能多救三条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