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京郊的一个大型集体农庄的打谷场上,被推举出来的是个皮肤黝黑、笑容憨厚的年轻姑娘,叫田小草。
她有些紧张地搓着衣角,但说起农事却头头是道。
“......俺就是觉得,老辈传下来的垄作法,太密了,庄稼挤在一起长不好。”
“俺偷偷试了试隔一垄空一垄,开始俺爹还骂俺糟蹋地,可后来发现,通风好了,虫子少了,收成一点没减,还省了间苗的工夫!俺们村好几家都跟着学了......”
她的“创新”源于实践,充满了泥土的智慧,让评审的农学家们都感到惊讶。
在红袍大学的礼堂里,一位出身寒微、凭借助学贷款读完书,主动要求回边远县城创办新式学堂的年轻先生李书明,正在讲述他的理念和遇到的困难。
他没有空谈理想,而是具体说到如何说服固执的多老,如何在没有足够教具的情况下带着孩子们认识世界,如何为穷苦孩子争取一顿午饭......魏昶君没有亲临每一个选拔现场,但他案头堆满了这些“新锐”和“模范”的详细资料。
他要求审查极其严格,不仅要看能力、看贡献,更要看品行,看是否真正扎根于民。
他反复对负责选拔的官员强调。
“我们要选的,不是只会夸夸其谈的清流,也不是唯唯诺诺的庸才!要选那些身上带着土腥味、手上长着老茧、心里装着百姓、脑子里有新想法的年轻人!红袍天下是年轻的,它需要年轻的血液,需要蓬勃的朝气,需要昂扬的锐气!”
他甚至抽出时间,亲自接见了其中一批最优秀的代表。
在魏府书房旁一处简朴却明亮的会议室里,不再是里长接见百姓,而是如同长辈与晚辈座谈。
这一年,快五十岁的魏昶君,鬓角已经花白,但精神矍铄,眼神明亮。
他穿着普通的灰布长衫,笑着让拘谨的赵大锤、田小草、李书明等人坐下,亲自给他们倒上热茶。
“小牛啊,你那气缸改进得好!咱们的机器,就是要靠你们这样肯钻研的工匠,一点一点抠出效率来!”
“小草姑娘,你胆子大,肯尝试,这很好!农事是根本,你们的每一个小改进,都可能让更多人吃饱饭!”
“书明,在基层办学,苦不苦?有什么难处,尽管说,朝廷支持你们!”
他没有讲大道理,只是平和地询问他们的工作、生活,倾听他们的困难和想法。
他的鼓励和肯定,让这些年轻人激动得满脸通红,眼中闪烁着被理解和重视的光芒。
魏昶君看着这一张张充满朝气、略带稚嫩却又坚定的脸庞,心中充满了希望。
这就是他想要的新一代,他们从泥土和车间里生长出来,带着这个时代最质朴也最强大的力量。
午后,魏昶君屏退了繁琐,只带着两名便装侍卫,信步走在京城新拓宽的朱雀大街上。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藏蓝色便服,这是红袍天下立朝后逐渐流行开来的便服,混在人群中,并不十分起眼,更像一个出来散步的寻常中年学者。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气味。
不再是往日单纯的尘土、牲口和脂粉味,而是夹杂了刺鼻的煤烟、隐约的机油和一丝甜腻的工业糖精的味道。
他的脚步不快,目光细细地扫过街道两旁,将这幅新旧交织的图景收入眼底。
宽大的玻璃橱窗擦得锃亮,里面陈列着几台造型各异、金属外壳闪着冷光的机器,是缝纫机。
铺子的招牌是黑底金字,用规整的宋体写着燕子牌缝纫机专卖,旁边还挂着一个小木牌,用红漆写着“电机带动,工效十倍”。
铺子里,一个穿着西装、头发梳得油亮的掌柜,正口沫横飞地向一对穿着体面、像是刚富裕起来的小工厂主夫妇介绍着,旁边一个伙计插上电源,演示着机器,针头“哒哒哒”地飞速上下,引来阵阵惊叹。
他继续往前走,经过一家“南洋兄弟烟草公司”的经销点,门口立着个画着时髦卷发女郎叼着香烟的广告牌,女郎的笑容带着点程式化的僵硬。
旁边则是一家老字号绸缎庄,老师傅站在门口,看着街上川流不息的车辆和对面那家“西洋影楼”橱窗里摆放着的大幅、色彩失真的结婚照,无奈地摇着头,手里的紫砂壶许久才凑到嘴边呷一口。
抬头望去,街道上空的景象更是奇特。
原本空旷的天空,如今被纵横交错的电线切割得七零八落。
粗大的电缆为电车供电,稍细一些的电话线、电报线如蛛网般蔓延,将一座座新起的二层、三层砖石小楼连接起来。
一些临街的店铺门口,已经挑出了圆形的电灯罩,虽然此刻天光尚亮,灯还未点亮,但那光秃秃的灯泡,已然预示着夜晚将不再是纯粹的黑暗。
一阵略显沉闷的“嗡嗡”声传来,魏昶君循声望去,街角一座挂着“光华电料行”招牌的铺子里,一台小型的汽油发电机正在工作,排气管突突地冒着青烟,为店里那些陈列着的电灯、电线、开关提供着电力。
那气味,便是从那里传来。
他的目光越过低矮的铺面,望向更远处。
在城北的方向,几根巨大的砖砌烟囱高高耸立,如同巨人般俯瞰着这座城市,正源源不断地向灰蒙蒙的天空喷吐着浓黑的烟柱。
那是新建的京师机器局和几家私人合股兴办的纺纱厂、铁工厂。
即便相隔甚远,似乎也能隐约感受到那里传来的机械的震动和轰鸣。
一辆黑色的“红袍”牌轿车,鸣着略显嘶哑的喇叭,从他身旁小心翼翼地驶过。
开车的司机戴着挡风眼镜和皮手套,一副神气的模样。
车轮碾过一处积水,溅起些许泥点。
这汽车的数量比起几年前,确实多了不少,虽然还远不能与电车、黄包车和骡马相比,但它们的存在,已然成为这条街道,这个时代,最鲜明、最咄咄逼人的印记。
魏昶君看着这光怪陆离、飞速变化的一切,心中百感交集。
这就是他带来的世界吗?
“走吧,回去。”
他低声对夜不收说,转身融入了熙攘的人流。
“老家伙们还在暗处捣鬼......但没关系。”
他低声自语,仿佛在给自己打气,也仿佛在对着这片他亲手改变的天地宣告。
“看看这些年轻人,看看这日新月异的世界......时代的潮流,终究是向前奔涌的。”
第777章 你如何安定官心?
公元1661年。
魏昶君五十岁了,他的两鬓已见霜白,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
他像一位稳坐钓鱼台的舟子,冷静地注视着脚下这片他亲手缔造的天下,正掀起一场他默许甚至乐见其成的惊涛骇浪,民会与地方官僚体系的激烈厮杀。
这厮杀,已从最初的个案,演变成波及全国,甚至影响海外领地的普遍现象。
泸州府,川南重镇,此刻正深陷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与凌厉反击的漩涡中心。
知府赵秉信,一个在官场沉浮二十载的老吏,此刻正阴沉着脸,坐在书房密室内。
他对面是他的心腹师爷和妻弟,也是州府税课司的主事。
“不能再等了!”
师爷压低声音,脸上带着狠厉。
“那周三娃,仗着是民会代表,带着一群泥腿子,已经查到了漕粮转运的账目上!再让他挖下去,我们都要掉脑袋!”
赵秉信指节敲着桌面,眼神闪烁。
“民会势大,硬碰不得,需得用计,让他身败名裂,失了民会代表的身份,才好拿捏。”
妻弟凑近道。
“姐夫,我有一计,那周三娃的老娘病重,正缺钱买参,我们找人,冒充药商,以高于市价三成的价钱,‘卖’给他一支老山参,银钱嘛,自然是我们出,但走的是‘四海商行’的账,那商行背景干净,查不到我们,然后......”
他做了个栽赃的手势。
“我们便让那‘药商’去民会举报,说他索要贿赂!人证物证俱在!”
赵秉信眼中精光一闪。
“光这样还不够,立刻去请《红袍快讯》泸州分馆的王访员来,就说本府有要事相商,关乎本地吏治清明,等事情一发,让他立刻发报,将此事捅到全国,要快,要狠,把水搅浑!”
“妙啊!”
师爷抚掌。
“民会代表收贿,这可是天大的丑闻!看那周三娃还如何嚣张!”
“而且这次有红袍报刊的访员在,就算周三娃有什么手段,都是狗屁!”
计议已定,一场针对民会代表周三娃的陷阱迅速铺开。
周三娃为人孝顺,果然中计,为救母命,收了那“高价”山参。
旋即,“药商”举报,早已等候的王访员妙笔生花,一篇题为《民会之耻?泸州代表周三娃被爆索贿购参!》的报道迅速见诸报端,引得舆论哗然。
赵秉信趁机以“配合调查”为名,暂停了周三娃的民会代表资格。
然而,泸州民会并非任人宰割。
剩下的四名核心代表,老成持重的周老栓、会计心思缜密的钱算盘、敢打敢冲的码头工人赵猛、以及心思灵通擅长打听消息的妇人孙二娘,聚在民会那间简陋的屋子里,眉头紧锁。
“三娃不是那样的人!”
赵猛一拳砸在桌上。
“定是赵秉信那狗官陷害!”
钱算盘拨弄着算盘珠子,眼神冷静。
“光喊冤没用。那山参确实经了手,银钱来往也有记录,人证看似确凿。我们得找到他们的破绽。”
“现在看来,怕是触到知府的痛处了,估计是三娃找到他们的证据了。”
周老栓吧嗒着旱烟。
“不过赵秉信在泸州经营多年,树大根深,直接动他,难。”
孙二娘眼睛一转。
“树大根深,那就先砍他的枝丫!我听说,税课司那个新提上来的副主事,是赵知府小舅子的连襟,原本是个不学无术的混混,凭什么升那么快?”
几人目光一对,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决绝。
“就从这里入手!”
周老栓磕了磕烟袋锅。
“二娘,你去摸摸那副主事的底,看他怎么上去的,钱先生,你查税课司最近的账,特别是他上任后的,赵猛,你带几个信得过的兄弟,盯着他和他那些狐朋狗狗,看他都跟什么人来往!”
民会的反击,悄无声息地开始了。
孙二娘发挥她长袖善舞的本事,从州府衙门一些不得志的小吏、甚至那副主事家仆口中,探听到此人升迁前曾给赵知府妻弟送过重礼。
钱算盘则从一堆看似正常的账目中,发现了税课司有几笔不大的税款入库延迟,去向不明。
赵猛带人日夜盯梢,终于拍到了那副主事与几个背景复杂的商户在酒楼密会、疑似收受好处的照片。
证据确凿!
泸州民会没有直接攻击赵秉信,而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联名举报税课司副主事“贿赂上官,贪墨税款”!
人证物证直接递到了州监察司和更高层的民会机构。
这一下,如同捅了马蜂窝。
那副主事为了自保,开始胡乱攀咬,牵扯出更多赵秉信一系的官吏。
赵秉信慌忙灭火,试图断尾求生,但民会紧咬不放,不断抛出新的线索。
整个泸州府官场顿时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今日你举报我包庇亲属,明日我揭发你挪用公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