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府书房里，灯烛燃得通明，将魏昶君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投在挂满地图的墙壁上。他屏退了所有侍从，独自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案头堆积如山的文书最上面，正是关于天津选举试点的最新简报。
虽然天津的局面看似在向好的方向发展，民会的尝试初现生机，但魏昶君的眉头却并未舒展，反而锁得更紧。
他看得比谁都清楚。
天津一地的热闹，就像投入深潭的一颗石子，涟漪有限。
启蒙部这颗大树，在红袍天下扎根三十多年，枝繁叶茂，盘根错节，早已渗透到朝堂州县的血脉骨髓里。
仅仅靠民会一点一点去争、去吵，想从他们手里分权，难如登天。
这些读书人出身的官吏，最擅长的就是阳奉阴违、拖延塞责，用“规矩”、“程序”把你活活耗死。
“尾大不掉......已成红袍天下理想的心腹之患啊。”
魏昶君轻轻叩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启蒙部有用吗？有用。
但不能单独用！
他想起之前因为看出朝堂结党营私的苗头，狠心调离、清洗了一批启蒙部的重臣，那已经引起不小的震荡。
如今若再大规模正面清洗，必然导致整个行政体系瘫痪，天下动荡。
不能硬来，得用巧劲。
夜深人静时，他召来了几名绝对信得过、由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年轻心腹。
一位是现任京师民部副总长的周志，心思缜密，实干起家，另一位是京师启蒙部副总师赵文学，虽出身启蒙部，但思想开明，对部内积弊深恶痛绝，还有一位是跟在身边多年的机要吏员孙宇，这几人，是他布局未来的关键棋子。
书房里茶香袅袅，却驱不散那股凝重的气氛。
魏昶君没有绕圈子，直接点明了当前的困境。
“天津的事，你们怎么看？民会势头不错，但想靠这个扳倒启蒙部那帮老油条，怕是没那么容易。”
周志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忧虑。
“里长明鉴。启蒙部掌控着文书上下、官员考绩、教化舆论，根基太深。”
“民会如今只能在具体事务上争一争，触及根本权力，他们有一万种办法软抵抗，天津试点成功还好，若是受挫，他们必然反扑，民会恐难支撑。”
赵文学叹了口气，接口。
“部里那些老前辈，观念根深蒂固，始终认为治国当由士人精英主导，视民会为洪水猛兽。想让他们主动让权，无异于与虎谋皮，除非有外力强力介入，打破现有格局。”
魏昶君点点头，眼中闪过锐利的光，那是一种在棋局中看到了关键一步的决断。
“所以，不能只靠民会那帮愣头青明着来喊打喊杀，启蒙部树大根深，光靠嚷嚷，撼不动它，咱们得用两手，一明一暗，互相配合着来。”
他伸出两根手指，先竖起第一根。
“这明的一手，就叫‘扶民抑启’，说白了，就是咱们在台面上，堂堂正正地给民会撑腰，给他们插上翅膀，让他们去跟启蒙部抢地盘、争人心！”
他看向民部副总长周志。
“周志，你是管具体政务的，这事你牵头，怎么‘扶’？不是把民会的人直接空降到高位上去，那样根基不稳，反而害了他们，得讲究策略。”
彼时魏昶君眯起眼睛，开口规划。
“第一，关键岗位，破格试用，比如，漕运总督衙门下面，不是有个管漕粮转运调度的‘漕粮司’吗？位置关键，启蒙部的人把持多年，水泼不进。”
“下次官员考核，你就以‘需引入民间监督视角、提高转运效率’为名，提议增设一个‘漕粮监察副使’的职位，级别不必太高，但要有实权，能查账、能过问调度，然后，力荐陈望或者他推荐的得力干将去担任！就用‘试点新制’的名义，启蒙部那帮人再不愿意，只要我点头，他们明面上就不好硬拦！”
“第二，专项事务，民会主导。”
魏昶君继续部署。
“比如，京师不是要扩建南城的排水系统吗？这是民生工程，牵扯千家万户，民部报上来的方案，肯定又是他们那套按部就班的玩意儿。”
“这次，你就以‘体察民情、汇聚民智’为由，成立一个‘南城排水工程特别监理会’，让民会的人当会长，让陈望他们去召集沿线的百姓代表、工匠代表一起参与规划、监督施工！”
“钱袋子还在民部手里，但怎么花、花得对不对，得让民会说了算！这就是在实务中给他们立威的机会！”
“第三，信息开口，经费倾斜。”
他转向机要吏员孙宇。
“孙宇，你负责协调。以后，各部的非密级公文、特别是关乎民生政策的草案，抄送一份给民会总部。”
“让他们有机会提前知情，能提出意见，还有，从我的内帑里，拨一笔专款，不经过户部，直接划给民会，作为他们的活动经费和调研费用，让他们有钱去下面跑，去了解真实情况，而不是光坐在屋里空谈！”
周志和孙宇边听边快速记录，眼神越来越亮。
里长这是要把民会真正武装起来，让他们有职位、有事权、有信息、有钱粮，去跟启蒙部打一场“阵地战”！
说完明的，魏昶君顿了一下，声音不自觉地压低，带着一种冰冷的杀伐之气，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这明面上的扶持，是阳谋，见效慢，而且启蒙部那帮老狐狸，肯定会想尽办法使绊子、拖后腿，所以，必须还有暗的一手，要在他们那套规矩体系之外，再立一把快刀！”
“一把他们够不着、也管不了的刀！专门用来砍那些明面上不好动、或者动了会惹一身骚的烂树根！”
孙宇心思电转，立刻敏锐地抬头。
“里长是指海外？李定国？”
“不错！”
魏昶君目光落在那份关于李定国在安南处置保天禄的密报。
“李定国这把刀，你们看报告了，够快，也够狠，安南那么大盘根错节的势力，他一个月就连根拔起，但是，他现在名不正言不顺！”
“他只是个‘海外监察’，查到了问题，要处置，还得看当地总督、巡抚的脸色，甚至要报国内启蒙部、刑部核准，安南这事，不就有人已经在嘀咕，说他‘擅权’、‘越轨’了吗？再让他这么戴着镣铐跳舞，迟早被那帮人用‘规矩’给活活憋死！”
第796章 海外监察使李定国
彼时魏昶君站起身，大步走到那幅巨大的寰宇图前，手指划过浩瀚的海洋和星罗棋布的陆地，最终重重地点在海外诸地的位置上。
“所以，我要再给他加一道护身符，也是再给他磨一次刀，把他变成一把真正的‘尚方宝剑’！”
这番话，如同平地惊雷，在书房内炸响。
周志、赵文学、孙宇三人脸色瞬间变得无比肃穆，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他们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了。
这等于是在红袍天下庞大的官僚机器旁边，硬生生另起炉灶，建立了一个只听命于魏昶君一人、拥有生杀予夺大权，兼具调查，抓捕，审判之力的势力。
李定国从此不再是普通的监察官，他成了悬在海外所有封疆大吏、乃至国内那些与海外有牵连的官僚头顶的一把剑。
启蒙部那些大佬，再也无法用常规的官场手段来制约他。
“里长，此举，会不会权柄过重？”
赵文学有些迟疑地问。
魏昶君冷笑一声。
“权柄重，才能斩断乱麻，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启蒙部盘根错节，常规手段难以撼动，唯有借助外力，用这把快刀，去割掉那些烂掉的腐肉，李定国此人，我信得过，他心中有杆秤，秤的一头是百姓，一头是律法，中间没有他私人的位置。”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三位心腹。
“我意已决，以红袍天下最高权力中枢的名义，授予李定国‘全球督查使’衔！什么意思？就是凡红袍旗帜所到之处，无论海外行省、租界、商站，还是盟邦之地，所有军、政、民风纪监察事宜，皆归他总管。”
“拥有临机专断之权！遇紧急情况，可先行动手，后补手续！”
他看着三人震惊的表情，继续抛出更惊人的安排。
“光给他名头还不够，还要给他自己的力量，准他组建‘肃政台’，这个肃政台，独立于现有的文武官僚体系之外，不归吏部管，不归兵部管，更不归启蒙部管。”
“人员由李定国自行招募选拔，可以从军中挑好手，可以从民间选干才，甚至可以启用那些有污点但有能力、愿意戴罪立功的人，只要他信得过，肃政台所属，拥有独立侦查、缉拿、审讯之权，遇到证据确凿的重大贪腐、谋逆案件，授权他先斩后奏！”
魏昶君的声音在书房内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我就是要用这把快刀，去砍断海外那些已经烂掉的枝蔓，更要让国内那些心里有鬼、手脚不干净的人知道，别以为天高皇帝远，就能为所欲为，也别以为靠着在朝中的关系网，就能一手遮天！”
“在这红袍天下，除了明面上的王法，还有我魏昶君握在手里的这把暗刃！”
周志、赵文学、孙宇三人听得心潮澎湃，又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他们明白，里长这是要下一盘大棋，一盘彻底改变权力格局的大棋。
明线扶持民会，争夺话语权和实务权；暗线铸就利刃，掌握生杀予夺的终极威慑。
这两手结合，是要从根本上动摇启蒙部三十年来建立的坚固壁垒。
“都清楚了吗？”
魏昶君沉声开口。
“清楚了！”
三人齐声应道，神色肃穆。
“好！各自去办吧，周志，扶植民会的具体章程，三日内拿出细案，孙宇，拟旨发电，措辞要精准，授权要明确，即刻发出！”
魏昶君挥了挥手。
“记住，此事关乎国本，慎之又慎，但也需雷厉风行！”
三人躬身领命，快步离去。
书房内，烛火摇曳，魏昶君独自站在寰宇图前，目光深邃。
明暗两手已经布下，接下来的腥风血雨和权力博弈，将决定红袍天下未来的走向。
而他，将是这盘大棋唯一的执棋者。
几乎与此同时，遥远的安南，河内。
临时设立的海外监察总部衙门，气氛肃杀。
一个多月的时间，李定国雷厉风行，带着他麾下那群如狼似虎的监察队员，依据确凿证据，已将保天禄在安南经营多年的势力网络连根拔起。
该抓的抓，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整个安南官场为之肃然，百姓则拍手称快。
夜色中，李定国独自站在一间布满地图的作战室内，墙上巨大的东南亚地图上，安南的位置已经被画上了一个醒目的红色叉号。
他的目光冷静如冰，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定格在了与安南接壤的暹罗。
那里，据夜不收密报，红袍派驻的官员与当地王室、豪强勾结，情况可能比安南更复杂。
“接下来，就是这里了。”
李定国喃喃自语，提起朱笔，在暹罗的位置上，重重画了一个圈。
他正准备召集部下部署下一步行动。
一名监察队员匆匆而入，压低声音。
“总长！京师急电！最高密级！”
李定国神色一凛，接过那封薄薄的电文纸，展开。
跳跃的灯火下，他快速阅读着上面的字句。
电文内容言简意赅，却字字千钧。
晋升其为“全球督查使”，授权准其组建独立于现有体系之外的“肃政台”，赋予其海外全权，可先斩后奏，旨在一查到底，无论涉及何人！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灯花爆开的轻微噼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