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定国脸上没有任何狂喜或激动，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冷峻表情。
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从他微微收缩的瞳孔和骤然绷紧的下颌线条，看出他内心受到的巨大冲击和随之而来的沉重压力。
这不再是普通的差事，这是里长将海外乃至可能牵连国内的整肃大权，完全交到了他的手上。
这是一份天大的信任，更是一副足以压垮常人的千斤重担。
他沉默了片刻，将电文仔细折好，贴身收起。
然后，他看向那名等待命令的队员，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回电，海外监察总长，不，全球督查使李定国，领命！”
这一刻，这柄由魏昶君亲手锻造、并在千里之外予以开刃的“暗刃”，终于彻底出鞘。
寒光凛冽，直指暹罗，以及更远方那些隐藏在红袍旗帜下的阴霾。
一场席卷整个红袍海外疆域的廉政风暴，即将以更猛烈、更无可阻挡的态势，降临人间。
而这场风暴的最终目的，魏昶君清楚，李定国也隐约感知到，绝不仅仅是海外！
第797章 海外的天是谁说了算
安南的尘埃尚未落定，李定国便率领着他那支日益精干、令人生畏的海外监察队伍，乘船南下，直扑红袍在东南亚的另一个重要据点，暹罗。
与安南保天禄那种因家族牵连而逐渐腐化的案例不同，根据夜不收前期密报，暹罗的问题更深，牵扯到的是利用国家发展项目进行系统性的、更加先进的贪腐。
油灯下，李定国眉头紧锁，看着摊在粗糙木桌上的暹罗地图。
几名风尘仆仆的队员肃立一旁，气氛凝重。
“大人，橡胶园那边，摸到点眉目了。”
说话的是监察队的副队长赵虎，原是军中夜不收出身，精于潜行侦查。
“我们的人扮成收胶的，进了‘丰泰’园，管账的是个老学究，喝多了抱怨，说上个月光是买肥料的单子，就比实际用量多报了五成，还有树苗，报价高得吓人，说是从什么‘南洋良种场’进的，可我打听过了，那场子根本不存在！”
另一名负责账目核查的队员钱算盘推了推眼镜，接口道。
“更蹊跷的是，我们在核对几家官营园子的出货记录时发现，每年都有大量标注为‘次等’、‘损耗’的胶乳，以极低价格处理给几家新开的私人加工厂。”
“可奇怪的是，这些工厂的设备，据我们观察，都是最新的西洋货，专收好胶的，这‘次等胶’他们买去干嘛？而且，这几家厂的东家，绕了几个弯子，都指向同一个人，织造府的会办，王有财。”
李定国手指敲着桌面上的“王有财”三个字，眼神冰冷。
“织造府？管商户的，手伸到橡胶园来了？继续查，挖深一点，看看他怎么运作的。”
几天后，另一路负责工程调查的队员孙工回来了，他皮肤黝黑，混在工人里干了几天搬砖的活。
“大人，港口这摊子水更深！”
孙工灌了一大口水，抹着嘴说。
“工地上用的水泥，标号不对，脆得很，钢材也偷工减料，采购单上的价格，比市面价高出至少三四成。”
“供应商是几家没听过的小商号，我顺着线摸了一下，背后持股的，不是王有财的小舅子，就是他老婆的远房表亲！”
他压低声音。
“我还听到工头喝醉后吹牛，说监理那边早就打点好了，验收就是走个过场，进度慢？不怕，钱照样按时拨付！”
这时，去查“兴业大道”的队员也回来了，带回一包偷偷挖取的路基土样本和一小块沥青。
“总长您看，这土根本没压实，沙子多，黏土少，这沥青，一捏就碎，绝对是劣质货，可监理报告上全是优，这条路，预算能贪掉一半！”
与此同时，城西一座奢华的庄园内，灯火通明。
王有财正宴请几位心腹。
他五十多岁年纪，面容清癯，穿着绸缎褂子，手里把玩着玉扳指。
“诸位，橡胶园那边，今年的‘损耗’指标，还得再提高一点。”
王有财眯着眼，对管着园子账目的钱师爷说。
“最近上面查得严？怕什么，账目做得漂亮点，就说遭了虫害，或者雨水多了，那些处理掉的‘次等胶’，老规矩，送到咱们自己的厂子里去。”
钱师爷谄媚地笑。
“老爷放心，我也是红袍大学毕业的，账面上绝对天衣无缝，保管谁也看不出毛病！”
王有财又转向负责工程的心腹。
“港口和那条路，进度可以再拖一拖，但钱，得催着上面赶紧拨下来，监理那边，再塞点，把嘴堵严实了。”
“明白，老爷，都是按您的吩咐办的，供应商都是咱们自己的人，价格嘛，自然比市面‘合理’地高上那么一点点。”
心腹挤眉弄眼。
王有财满意地呷了口茶。
“李定国？哼，听说在安南闹得欢，这里是暹罗，有李巡抚罩着，他一个外来户，能掀起什么浪？再说了，咱们做的这些，哪一样不是按照‘规矩’来的？他查？让他查！账目清楚，手续齐全，他能奈我何？”
彼时，商栈内，所有线索和证据都已汇总。
赵虎、钱算盘、孙工等人围在李定国身边。
赵虎咬牙切齿。
“大人，证据链齐了，王有财这老王八蛋，利用橡胶园虚报成本、倒卖物资，在工程上吃回扣、用劣料，还通过自家亲戚开厂子洗钱，初步算下来，贪了得有一百九十万红袍元！”
钱算盘补充。
“关键是，所有的资金流向，最后都隐隐指向巡抚衙门那边，我怀疑，李顺营巡抚也脱不了干系。”
孙工担忧道。
“总长，如果通过正常程序报给暹罗官府，恐怕会打草惊蛇，让他们有机会销毁证据、串供翻案啊！”
李定国沉默片刻，目光扫过桌上那些账本复印件、采购单、劣质材料样本，以及夜不收密报中关于王有财与李顺营往来密切的信息。
他眼神一凛，做出了决断。
“不等了，直接动手！”
他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
“赵虎，你带一队人，盯死王有财的府邸和那几家关联商号，一只苍蝇也不准飞出去，钱算盘，整理好所有证据副本，妥善保管，孙工，集合队伍，准备抓人！”
他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语气森然。
“这次，我们要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看看这暹罗的天，到底是谁说了算！”
李定国比谁都清楚，就算他手底下的兵马没多少，对方也绝不敢动他。
只要里长还活着一天，冲海外监察部明目张胆的下手？谁动谁死！
今天他就是要行使里长赋予之权，绕过本地所有衙门，直接动手！
命令下达，海外监察这部精密的机器，开始无声地高速运转起来，锋利的刀刃，已然对准了目标。
暹罗的夜幕下，一场雷霆风暴正在悄然凝聚。
行动当夜，王有财仍是在其豪华府邸内，与三名心腹商议。
书房内，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酒气和贪婪的气息。
“下一步，城北那片新划的林地，也要想办法弄到手！”
王有财挺着肥硕的肚子，手指敲着地图。
“就说是要建‘惠民橡胶种植合作社’，向上面申请补贴，树苗嘛，还是老规矩，从我小舅子那个苗圃进，价格，翻一倍报！”
“大人高明！”
第798章 李定国的酷吏之称
“不过淡马锡那边的贸易企业发展的很快，咱们这边的港口二期工程的招标文书也快下来了，标底我们已经拿到了，到时候让您家的‘兴泰’商行去投，价格做漂亮点，保证中标！”
王有财酒杯顿在桌案上，笑骂开口。
“什么他娘的我家商行，那是合法合规的民企！”
“还有那几条规划中的马路。”
工程采购负责人冷笑道。
“石料沙土，还是用咱们自己矿上的，质量差点无所谓，验收打点好就行......”
就在几人做着发财美梦时，府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撞门声和呵斥声！
“什么人？”
王有财眯起眼睛，面色一沉。
一个家奴连滚爬爬地冲进来，面无人色。
“老爷，不对劲！外面......外面来了好多兵，说是海外监察部的，正在砸门！”
“海外监察？李定国？”
王有财脸色瞬间惨白，他当然知道安南保天禄的下场。
“他......他怎么敢直接来我这？”
但王有财只是咬牙慌乱了一瞬，便再度开口。
“快，快让人从后门翻墙出去，去巡抚衙门，请李巡抚速来救援！快啊！”
李定国带来的都是精锐，早已将府邸围得水泄不通。
后门翻墙报信的人刚落地，就被埋伏的监察队员按倒。
前门在一声巨响中被撞开，李定国一身黑色制服，面色冷峻，在一队持枪士兵的护卫下，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直接闯入书房。
“王有财。”
李定国声音不大，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王有财看着如同神兵天降的李定国，腿一软，差点瘫倒，勉强扶着桌子站稳，色厉内荏地喊道。
“李......李大人，你......你想干什么？这里是暹罗，我是朝廷命官，你擅闯官邸，滥用私权，我要到里长那里告你，告你海外监察想要一手遮天！”
李定国冷笑一声，根本不与他做口舌之争，一挥手。
“搜！”
监察队员立刻行动，熟练地撬开密室、翻查账本。
王有财面如死灰，还想阻拦，被士兵死死按住。
很快，一名负责账目的监察官将几本暗账和一堆合同文书放在李定国面前的桌上。
“总长，查获暗账三本，记录历年贪墨款项，另有与‘兴泰’等商号的虚假工程合同、高价采购单，以及其在红袍银号暹罗分号的秘密账户流水，初步核算，涉案金额一百九十三万七千红袍元！”
李定国拿起一本暗账，随手翻了一页，念道。
“五月，购橡胶苗十万株，实付三千银元，账报一万银元，差额七千，入私账......八月，港口建材回扣，收兴泰商行五万银元......”
每念一句，王有财的胖脸就抽搐一下，到最后，他终于支撑不住，“噗通”一声瘫软在地，浑身抖如筛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