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诸位同僚,你们都看到了,都听到了,这就是所谓的‘清流’!”
“这就是里长一手扶持的‘青年复社’干出来的好事!”
他猛地将报纸摔在地上,手指着门外,仿佛能指向天津的方向。
“冲击国门,对抗官兵,造成流血伤亡,搅得天下不宁,百业凋敝,这哪里是什么‘反贪腐’、‘清流’?这分明是祸国殃民的暴行!”
他环视众人,眼中闪烁着泪光,语气沉痛无比。
“短短月余,苏州机械厂停产,扬州盐场瘫痪,佛山铁厂熄火,松江布坊凋零......多少工匠失业?多少商铺关门?”
“漕运延误,市面动荡,物价不稳,现在,更是发展到冲击海关,与守卫国门的将士流血冲突,再这样下去,这红袍天下,这我们无数前辈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基业,就要毁在这群无法无天、受人蛊惑的暴徒手里了!”
“他们口口声声反贪腐,可他们自己呢?”
“滥抓无辜,罗织罪名,私设公堂,动用私刑!”
“他们查的是贪官吗?他们是要把所有认真做事、稍有积累的官吏、商贾、工匠,都打成‘贪墨势力’,彻底清除,好让他们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上位,这是权力争夺,是比贪腐更可怕的疯狂!”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
“诸位,事到如今,不能再犹豫,不能再姑息了,为了江山社稷,为了天下苍生,为了红袍天下不重蹈前明覆辙,我陈望,代表民会,郑重提议。”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声音响彻大厅。
“第一,立即以朝廷名义,宣布‘青年复社’及所有类似团体为非法,即刻解散,其骨干成员,全部收押,严查背后主使及资金来源!”
“第二,严厉惩处天津暴肇事者,凡参与冲击海关、造成伤亡者,无论首从,一律依军法、国法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第三,立即停止一切所谓‘清流行动’、‘工农议会’等未经朝廷正式授权、扰乱社会秩序之举,各地政务,回归正轨,由各级衙门依法管理!”
“第四。”
他目光扫过在场的启蒙会代表和许多官员,语气放缓,但更显意味深长。
“值此危难之际,朝廷需要稳定,需要权威,需要能统筹全局、兼顾各方的核心,我再次恳请,并愿与诸位联名,上奏里长,请求即刻召开‘元老会’,汇聚朝野智慧,共商国是,稳住大局,拨乱反正!”
“同意!”
“陈总代表所言极是!再乱下去,国将不国了!”
“必须严惩暴人,恢复秩序!”
“请开元老会,主持大局!”
大厅内,附和声如潮水般响起。
恐惧、愤怒、以及对自身利益受损的恐慌,在此刻汇聚成了一股巨大的、要求“恢复秩序”、“惩办暴徒”、“还我安宁”的声浪。
这声浪,裹挟着报纸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标题和图片,如同排山倒海般,冲出了紫禁城,冲向了舆论场,更冲向了徐州,魏昶君暂时居住的那座看似平静的小院。
压力,如山如海,从未如此沉重而具体地,压在了那个年迈的执火者肩上。
巡视天下的里长居住的,是座普通甚至有些破旧的小院子。
这里只有一种大战将至前的、极致的安静。
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早已落光,光秃秃的枝桠指向阴沉沉的天空,如同张开的、沉默的臂膀。
书房里,炭火盆烧得很旺,却驱不散空气中的寒意。
魏昶君没有坐在书案后。
他背对着门,站在那扇朝北的、小小的木格窗前。窗外是灰蒙蒙的、压抑的天色,仿佛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雪。
此刻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工装,外面罩着一件半旧的棉氅,背影佝偻,一动不动,如同一尊历经风霜、沉默凝视着风暴的礁石。
书案上,摊开着两份报告。
一份很厚,是赵铁鹰通过绝密渠道送来的密奏,里面详细列举了苏州、扬州、天津等地“清流”团体中,那些行为异常、言论极端、背景可疑的“积极分子”名单,以及他们所获得的、来源蹊跷的活动资金线索。
甚至隐约指向了某些与陈望、启蒙会残余势力有关的影子账户。
另一份薄些,是各地汇总上报的,因“清流行动”扩大化、混乱化导致的工厂停产、商铺关门、漕运延误、物价波动的初步损失估算,数字触目惊心。
两份报告,像两把冰冷的匕首,一把刺向伪装者的心脏,一把刺向混乱造成的伤口。
老夜不收统领如同铁铸般立在门内阴影里,呼吸轻不可闻,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书房里静得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魏昶君极其轻微、却异常沉重的呼吸声。
终于,他缓缓转过身。
脸上没有暴怒,没有惊慌,只有一种沉淀了所有情绪后剩下的、近乎冷酷的平静,和在那平静深处,一种如同火山岩浆在冰层下缓缓流动的炽热决心。
第870章 方舟
彼时,魏昶君的目光,先扫过赵铁鹰那份密奏,在那几个被重点圈出的名字和资金线索上停留片刻,又扫过那份损失汇总报告,最后,落在了桌角那份盖着“元老会筹备处”大印、要求“立即会商天津事变及善后事宜”的紧急公文上。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毛笔,没有蘸墨,只是用笔杆,轻轻敲了敲那份损失报告,声音嘶哑,却清晰无比。
“......终于按捺不住,要亲自下场,借着它掀起的洪水......来淹方舟了。”
他抬起眼,看向老夜不收,眼中锐光一闪,如同出鞘的古剑。
“他们以为,洪水滔天,就能让我惊慌失措,就能逼我斩断自己的手臂,就能让他们那些藏在污水里的触手,重新掌握舵轮?”
他嘴角,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种混合了无尽疲惫、深沉讥诮,以及斩断一切退路的决绝。
“他们忘了。”
“我魏昶君这条老命,是从尸山血海一趟一趟,捡回来的。”
“我见过比这大得多的风浪,也宰过比他们凶得多的......水怪。”
他放下笔,拿起赵铁鹰那份密奏,从里面抽出几张早就单独准备好的、写满了名字和简要罪证的纸条,递给老夜不收。
“传我命令。”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鼎乾坤的力量,一字一句,砸在寂静的书房里。
“第一,将此名单,以绝密方式,即刻送达赵铁鹰及可信的复社核心成员手中。”
“命青年复社总部及各地可靠分会,即刻启动内部紧急甄别程序。”
“名单上这些人,一个不漏,控制起来,分开讯问。”
“重点查他们的背景、近期异常接触、资金来源。”
“要快,要隐秘,避免引起更大混乱,但动作,要干净利落。该抓的抓,该控制的控制,甄别清楚,害群之马,一律清除,内部,必须先肃清!”
老夜不收双手接过名单,扫了一眼,心中凛然。
上面不少名字,他也有耳闻,正是各地闹得最凶、煽动性最强的几个。
里长早就注意到了,而且掌握了证据。
“第二。”
魏昶君继续道。
“替我安排,三日后,我要继续出巡。”
老夜不收猛地抬头。
“里长,您要去哪?如今外面......”
“天津。”
魏昶君打断他,语气平淡。
“你带几个绝对可靠的人跟着就行。消息,出发前再放出去。”
“里长,天津现在乱成一锅粥,各方势力混杂,太危险了!”
老夜不收罕见地流露出急切。
“危险?”
魏昶君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老夜不收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哪里不危险?徐州就安全吗?他们搞出这么多事,不就是为了逼我出来,看我如何应对吗?好,我就如他们所愿,亲自去。”
“去这漩涡的中心,去这流血的地方。”
“我要亲眼看看,那些‘热血青年’,看看那些混在里面的魑魅魍魉,看看那些被打砸的仓库,看看那些流了血、寒了心的士兵和百姓。”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如同西伯利亚的寒流。
“更要让天下人都看着,我魏昶君,是怎么处理这件事的。”
“第三。”
他最后说道,目光再次投向窗边阴沉的天空,仿佛穿透云层,直视着京师的方向,也直视着那些躲在暗处、自以为得计的“恶龙”。
“告诉陈望,告诉所有等着看笑话、或者想趁机浑水摸鱼的人。”
“恶龙想借它掀起的洪水,淹了我的方舟?”
“那我就让他们好好看看。”
“一个真正的、在风浪里滚打了一辈子的老舵手......”
他收回目光,落在老夜不收脸上,嘴角那丝冰冷的弧度,终于扩大了些许,却显得更加令人心悸。
“是怎么,在这滔天的浊浪里......调转船头,把洪水,引向该去的地方。”
“而且,还要用这洪水,冲垮他们自以为坚固的......龙门。”
徐州,城门外。
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着城楼箭垛,天色晦暗,明明已是午后,却透着一股傍晚的阴森。
寒风卷起尘土和碎纸,在空荡的城门洞前打着旋。
城门已然戒严,往日熙攘的人流车马不见踪影,只有一队队荷枪实弹、神情冷峻的红袍士兵沿街肃立,枪刺在阴沉天光下闪着幽蓝的寒芒。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令人窒息的紧绷感。
城门内侧,几家隶属民会、平日销量颇大的报馆,刚刚加急印出还带着浓重油墨味的“号外”。
斗大的黑体字标题触目惊心。
“里长身体欠安,医官建议静养!”
“城内戒严,以防不测!”
“元老会紧急磋商,保障大局稳定!”
报童抱着成捆的号外正要冲上街头叫卖,就被不知从哪条巷子里突然涌出的、穿着深蓝色青年复社制服的文书队伍拦住了去路。
“奉京师治安司及青年复社监察处联合令!”
领头的复社文书声音清亮,带着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
“此等未经核实、扰乱民心、妄测里长的谣言小报,一律查封!所有已印号外,当场销毁!报馆主事,带走问话!”
动作干净利落,不容分说。
油墨未干的号外被成堆扔进随行的铁皮桶,浇上火油,点燃。
黑烟腾起,带着纸张燃烧的焦糊味,瞬间吞噬了那些骇人的标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