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馆里传来惊慌的吵嚷和短暂的推搡声,很快又平息下去。
整个过程迅捷无声,在戒严士兵的默许下完成,仿佛只是这座城市巨大躯干上一次微小的、无足轻重的抽搐。
就在这诡异而肃杀的气氛中,一辆没有任何特殊标识的黑色轿车,悄然驶出了城门幽深的门洞。
轿车很旧,漆面有些暗淡,车窗贴着深色的窗膜,看不清内里。
它混在几辆同样不起眼的公务车辆中,不快不慢地驶上了通往天津的官道,很快便消失在铅灰色天幕下蜿蜒的道路尽头。
车内。
空间狭小而温暖,与外界的肃杀阴冷隔绝。
魏昶君裹着一件半旧、甚至有些起球的深灰色棉袄,靠在后座,闭着眼,似乎在小憩。
他脸色比前些日子更显苍白清癯,眼窝深陷,呼吸悠长而轻微。
第871章 检查条例
此刻魏昶君膝上,摊开着一幅绘制精细的、约莫两张报纸大小的地图,墨迹犹新,显然是近期赶制。
地图中心是“天津卫”三字,周围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颜色的符号、线条和蝇头小楷注解。
红色三角代表民会控制的码头和货栈,沿着海河两岸星罗棋布,几乎垄断了内河漕运与近海贸易的节点。
蓝色圆圈是启蒙会渗透较深的海关、税卡、邮政局。黑色方块是各大商帮、船行的仓库和据点,旁边标注着“潮州帮”、“宁波帮”、“山西票号”等字样。
还有一些用朱砂淡淡勾出的虚线,连接着某些官员宅邸、高级俱乐部、乃至郊外的别墅区。
天津卫,九河下梢,拱卫京师的海陆咽喉,天下税赋盐漕之重地,亦是各方势力几十年经营盘踞、根深蒂固的泥潭。
这幅图,便是这泥潭之下,暗流汹涌的势力图谱。
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是那名跟了魏昶君大半辈子、如今也已两鬓斑白的老夜不收统领。
他坐姿挺拔如松,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荒凉的冬日田野,耳朵却捕捉着后座每一丝细微的动静。
“地图,看仔细了?”
魏昶君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久未说话的沙哑,眼睛依旧闭着。
“看了三遍,里长。”
老夜不收低声回应,声音平稳。
“民会占了码头和漕船,启蒙会卡着海关和文书,商帮握着仓库和银流,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李鞍这个直隶总督,名义上统管,实则被架得厉害。”
“架得厉害?”
魏昶君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仿佛是一个冰冷的笑。
“他是乐得被架着,两边拿钱,上下糊弄,做个太平总督,岂不惬意?真出了事,往下一推,往上一报,自己干干净净。”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膝头的地图上,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海河河道,指尖在一处标着“大沽口”的蓝色圆圈上顿了顿。
“水师提督,马如龙,这个人,你上次查的,怎么说?”
“马提督是老人了,早年间就跟过洛水总长,后来在水师学堂当过教习,性子耿直,不善钻营,这几年被民会的人排挤得厉害,水师粮饷被卡,船械老旧,他多次上书陈情,石沉大海。据说......私下对民会和李鞍,怨气不小,但与启蒙会、商帮,似乎无甚瓜葛。”
老夜不收禀报道。
魏昶君点了点头,不再问。
他重新闭上眼,仿佛在积蓄精力,又像是在脑海中推演着某种复杂的棋局。
车内重归寂静,只有引擎单调的轰鸣和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良久,就在老夜不收以为他又睡着了的时候,魏昶君的声音再次响起,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金截铁的寒意,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清晰回荡。
“我这次去天津,不是去平乱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字句,又像是在宣布某个早已确定的决策。
“是去钓鱼。”
“饵,我已经让铁鹰,撒下去了。”
他嘴角那丝冰冷的弧度加深了些许。
“就看天津卫这潭深水里,那些自觉成了‘龙王’的泥鳅王八......什么时候,忍不住来咬钩了。”
与此同时,京师,青年复社总部。
三层高的灰砖小楼,此刻灯火通明,如同黑夜中一座燃烧的灯塔。
与外界戒严的肃杀不同,楼内弥漫着一种压抑的、近乎沸腾的紧张气氛。
最大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长条会议桌旁坐满了人,都是复社在各行省、各领域的核心骨干,人人面色凝重,眼中带着血丝。
赵铁鹰站在最前方,身后墙上悬挂着一面巨大的、新裱糊过的红袍青年复社誓词匾额。
而他身前的另一面墙上,则用图钉固定着几十张不大的卡片,每张卡片上写着一个名字,名字后面用回形针别着一份薄薄的、但内容惊心的“资金往来密档”摘要。
粗粗一数,三十七人。
“......王振,直隶分会干事,负责工矿联络,经查,过去十八个月内,其个人账户收到来自‘天津合兴盛铁厂’、‘开滦矿务公司’等六家企业的异常汇款,累计金额,折合红袍元,五万七千四百元,上述企业,均与民会直隶工委会有密切关联,并在近期工潮中,有打压本社外围工人的行为,王振对此无法做出合理解释,并曾多次在内部会议上,为上述企业‘合理化’用工条件辩护。”
赵铁鹰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稳,但每个字都像冰冷的子弹,射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他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教鞭,指着墙上的名字和摘要,一条条陈述,没有情绪,只有事实。
“李秀兰,女,宣传部文书,经查,其弟近期被启蒙会组织的天津公报破格录用,薪资远超市价。”
“同时,李秀兰在过去半年,三次以‘采访’为名,私下接触启蒙会外围学者,传递尚未公开的内部讨论纪要内容,经对质,其承认收取‘润笔费’及‘信息咨询费’,但辩称为‘正常学术交流’。”
“周立人,稽查处副处长,经查,其在负责调查天津码头贪污案期间,与涉案的‘漕帮’头目秘密会面三次,收受名贵药材、海外金表,并暗示可‘操作’案情,减轻处罚,涉案码头属民会控制,该头目系民会某代表妻弟。”
一个个名字,一桩桩交易,触目惊心。
这三十七人,并非基层混混,多是复社中层骨干,有些甚至曾是热血澎湃的“清流”先锋。
他们被腐蚀的方式各异,或被金钱收买,或被亲情绑架,或被美色诱惑,或被许诺的前程迷惑,但结果都一样,成了潜伏在复社肌体内的蛀虫,成了民会、启蒙会乃至地方豪商伸进复社内部的触手。
会议室内鸦雀无声,只有赵铁鹰平静的陈述声和人们粗重的呼吸。
许多人脸色发白,额头冒汗。
他们没想到,腐蚀已经到了如此深度,如此触目惊心。
“以上三十七人,证据确凿。”
赵铁鹰放下教鞭,目光如电,扫过全场。
“根据《青年复社内部监察条例》及里长特批手令,我宣布,即刻起,对上述人员,实施隔离审查,其负责之一应事务,由指定人员暂代,审查期间,禁止与外界任何联系!”
“行动队!”
第872章 百死不悔
这一刻,赵铁鹰沉声喝道。
会议室门被推开,一队同样身穿深蓝色制服、但臂缠红色袖标、神情冷峻的青年快步走入,两人一组,精准地走向那三十七个面如死灰、或瘫软、或强作镇定、或试图辩驳的人,干净利落地将其控制,带离会议室。
整个过程迅捷、安静。
肃清内部,必须如此。
否则,复社这柄利剑,未伤敌,先自损。
“诸位同道。”
待那三十七人被带走,会议室门重新关上,赵铁鹰的声音再次响起,多了一丝沉痛,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坚定。
“脓包不挑,溃烂全身,里长常言,打铁必须自身硬,今日之举,非为自残,是为刮骨疗毒,是为让复社之旗,更净!”
“接下来,我们的任务,是配合里长在天津的行动,名单上涉及天津的人员及关联网络,要立刻深挖,固定证据,等待指令,同时,各分会要加强自查,绝不允许类似蛀虫,再腐蚀我们的肌体!”
“现在,我命令。”
他提高声音。
“天津特别行动队,按预定方案,即刻集结,出发!”
子时,天津卫。
总督府夜宴早已曲终人散。华灯依旧,但繁华掩不住底下的暗流。直隶总督李鞍将魏昶君送至特意准备的精雅跨院后,躬身退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与忧色,转身离开时,眼中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阴鸷与得意。他回到书房,立刻有几名心腹幕僚和本地民会要员悄然聚拢。
“里长看起来,确实气色不佳,精神短乏。”
李鞍捻着胡须,沉吟道。
“说是静养,怕也是......京城那边,陈总代表已有安排,我们这边,只要稳住这几日,把该擦的屁股擦干净,该送的‘礼’送到位,等里长‘静养’下去,这天津,还是咱们的天下。”
“总督大人高见!”
一人奉承道。
“码头、仓库那边,都已经打点好了,账目该毁的毁,该改的改,海关那边,马如龙那个老顽固,掀不起风浪。”
“只是......青年复社那边,赵铁鹰这次带来的人,似乎有点不对劲,不像以前那些光会喊口号的文书娃娃。”
“青年复社?”
李鞍冷笑。
“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京师正在清洗他们内部,赵铁鹰能带几个真正顶用的人来?”
“不过是做做样子,给里长看罢了。”
“派人盯着点,别让他们真摸到什么要紧处就行,要紧的是,大沽口那边......马如龙,没动静吧?”
“回大人,水师营地一切如常,马如龙今日未曾离营。”
“嗯,盯紧了,这个老匹夫,仗着几分资历,一直不服管束,若不是......哼。”
李鞍眼中寒光一闪。
“但愿他识相。”
然而,就在李鞍等人自以为掌控局面、高枕无忧之时,天津城另一处,暗流已然化为惊涛。
位于老城厢边缘、原本是旧粮仓改造的青年复社天津分部,此刻却被一支突然出现的、臂缠红袖标的特别行动队彻底控制。
带队的是赵铁鹰亲自从京师带来的、绝对可靠的几名核心骨干。
他们行动如风,按照京师总部同步传来的、更为详细的指令和证据,直接扑向分部内部的几个目标人物。
没有预兆,没有辩解的机会。
八名在分部内担任不同职务、暗中与民会、商帮往来密切的“自己人”,在宿舍、在办公室、甚至在试图销毁文件的途中,被直接拿下。
从他们床底、柜中、甚至随身携带的皮包里,搜出了尚未转移的金条、银元、银行本票,以及记载着贿赂明细和交易承诺的私密信件。
行动队将八人押到分部前的空地上,四周迅速聚集了被惊动的、真正的、尚未被腐蚀的青年复社成员和闻讯赶来的部分码头工人、文书。
火把燃起,照亮了一张张或惊愕、或愤怒、或茫然的脸。
连夜从京师赶至天津的赵铁鹰走到空地中央,指着地上那堆在火光下闪闪发光的金银和散落的信件,运足中气,声音在寒夜中清晰传开。
“天津的同道们,工友们,都看清楚了!这就是混进我们队伍里的蛀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