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保兖州的工厂,为了那“大局”,他们真的亲手炸开了堤坝,把洪水引向了二十万自己的百姓!
“损、失、不、明……”
魏昶君一字一顿地重复着这四个字,每个字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吐出,带着惨然的笑,和彻骨的寒。
他猛地推开老夜不收试图搀扶的手,踉跄着走到院中,仰头望着已经完全黑下来的、没有一颗星子的天空。
冰凉的秋雨,不知何时又开始淅淅沥沥地落下,打在他脸上,混合着眼角渗出的、滚烫的液体。
就在这时,院门外再次传来动静。
不是马蹄,是更凌乱、更虚浮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呼喊。
“里长……里长!”
老夜不收警惕地看向魏昶君。
魏昶君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中翻腾的气血和眩晕。
“开门!”
院门打开,两名夜不收架着一个浑身湿透、泥浆裹到小腿、脸上手上布满刮伤和血痕、几乎看不出年纪和容貌的人冲了进来。
那人一见院中的魏昶君,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挣脱搀扶,“扑通”一声跪倒在泥水里,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和荷叶层层包裹、却依然被浸透的小包裹,举起。
“里长!救救沂蒙的乡亲们吧!”
包裹散开,里面是几十张大小不一、被水和泥浆泡得字迹模糊、却依然能辨认的纸片、布片。有些用木炭,有些用血,有些甚至用泥,歪歪扭扭地写着。
“堤是官家炸的,水是官家放的,他们不要俺们了!”
“娘被水冲走了,娃找不到了,家没了,全没了!”
“兖州的老爷们在喝酒跳舞!说什么慈善酒会!”
“给条活路,给条活路啊!”
最上面一张较大的、似乎是撕下来的衣衫内衬上,用暗红近黑的、已然干涸的血迹,写着一行歪斜却力透布背的大字,那颜色刺得魏昶君双目剧痛。
“沂蒙冤魂,问里长要个道理!”
布片的边缘,密密麻麻,是几十个模糊的、血色的手印。大的,小的,男人的,女人的,甚至还有孩童那小小的、令人心碎的指印。
这一刻,魏昶君身体晃了晃,眼前天旋地转,耳边是那灾民撕心裂肺的哭嚎,是布片上血字化作的滔天巨浪,是兖州新城隐约传来的、飘渺而冰冷的舞会乐声……
他最后看到的,是手中紧紧攥着的、那张来自“民会紧急防灾联席会议”的、盖着鲜红印章、写着“符合大局”的决议摘要抄件。
第887章 这只是个别吗
雨,像是天河被捅了个窟窿,没日没夜地泼洒在鲁南大地上。
天地间分不清是雨声,是远处洪水的咆哮,还是人心里那面被绝望敲打得嗡嗡作响的破锣。
道路成了泥河,田野成了汪洋,低矮的村落只露出几处模糊的屋顶,像即将被彻底吞没的孤岛。
京师,雨夜。
五辆没有任何标识、通体漆黑的轿车,引擎发出低沉而凶猛的咆哮,如同五头被激怒的钢铁巨兽,冲破重重雨幕,碾过空旷湿滑的街道,从正阳门侧翼的青年复社总部后门鱼贯冲出,没有丝毫犹豫,径直向着东南方向,向着那片被暴雨和噩耗笼罩的土地,绝尘而去!
头车副驾驶上,坐着一个异常年轻的身影。
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年纪,穿着剪裁合体、没有任何衔级标识的深蓝色青年复社监察制服,雨水顺着湿透的帽檐和略显瘦削但线条冷硬的脸颊不停淌下。
他嘴唇紧抿,下颌绷成一条凌厉的直线,一双眼睛在车灯偶尔扫过的光影中,亮得惊人,里面没有年轻人常有的激动或惶恐,只有一种沉淀了某种信念后的、近乎冷酷的沉静,和在那沉静之下,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他是林昭。
赵铁鹰最早、也最看重的弟子之一,现任青年复社总部监察处最年轻的监察长。
三个时辰前,他还在一份关于直隶某地吏治的核查报告上签署意见。
然后,那封来自西山、沾着血迹和泥污的灾民血书副本,连同赵铁鹰从直隶临时政务小组发来的、只有一行字的急电。
“鲁南有变,民会或趁灾谋利,汝持签发文书,速往,彻查,救人!一切便宜行事!”
就砸在了他的案头。
没有犹豫,没有请示更多。
他只用了一刻钟,就点齐了总部监察处最精锐、也最可靠的三十名行动队员,五辆加满油、检查完毕的汽车,以及一份任命文书。
此刻,他膝上摊开着一份刚刚用密码译出的、来自鲁南民会内部“自己人”的密报,上面寥寥数语,却字字惊心。
“民会鲁南分会救灾委员会,已将首批三万石应急粮,以‘折损、仓储、管理’等名目,作价三成,秘密协议售予‘丰泰’、‘广源’等三家粮商。”
“交割就在今夜,地点疑为分会后院三号仓。分会主管刘秉乾主持,另有消息,分会以‘道路中断、需统筹调配’为由,扣押民间自发募捐物资,倒卖牟利。”
“刘秉乾……”
林昭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眼中寒光一闪。
他知道这个人,民会鲁南分会的实权人物,据说与京师陈望一系关系匪浅,在地方上经营多年,树大根深。
“监察长,前面就到济南府了,是直接去鲁南分会,还是先找地方驻军?”
开车的行动队长,一个三十出头、面色黝黑沉稳的汉子,低声问道。
“直接去鲁南分会。”
林昭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清晰而冷硬。
“去那个三号仓,驻军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会有人接应,防止狗急跳墙,告诉弟兄们。”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出鞘的刀锋,斩开车内沉闷的空气和窗外的雨声。
“我们这次去,只为救人!”
他举起一直紧握在右手的一卷盖着鲜红大印的文书,那是他出发前,以赵铁鹰名义和监察处权限紧急签发的“特别调查令”,上面用朱笔添加了一行力透纸背的手书,是他的笔迹,也是他此行毫无转圜余地的行动准则。
“凡趁灾舞弊、克扣物资、阻挠救灾、哄抬物价者,无论其身份、职位、背景,一经查实,证据确凿,授权现场监察官,就地拘审,封存赃证,控制现场!遇暴力抗法,可采取一切必要手段!”
“都听明白了?我们的背后,是西山呕血的里长,是二十万泡在水里等粮等药的百姓!前面,可能是荷枪实弹的民会护卫,可能是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怕吗?”
车内,另外四辆车上,通过简易步话机传来的声音,混杂着雨声和引擎声,却出奇地整齐、坚定、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杀气。
“不怕!”
“救灾救命!除害安民!”
“好!”
林昭重重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
鲁南,府城,民会鲁南分会后院。
这里灯火通明,与城中其他区域因暴雨和洪水导致的停电形成鲜明对比。高大的院墙,森严的门禁,院子里却是一番繁忙景象。
不过,这繁忙并非为了救灾。
几辆罩着油布的卡车停在院中,数十名民会纠察队模样的人正在从一间挂着“三号储备仓”牌子的仓库里,将一袋袋印着“赈灾专粮”字样的麻包,奋力扛上卡车。旁边,几个穿着绸衫、戴着瓜皮帽或礼帽的粮商模样的人,正围着一个穿着体面衣衫、腆着肚子、一脸精明与得意混杂神色的中年男人。
正是分会主管刘秉乾,低声说笑,手里拿着算盘和账簿,显然在核对数目、结算款项。
雨依然在下,但被屋檐和帆布遮挡,并不影响他们的“交易”。
“刘主管,高义啊!”
一个粮商竖起大拇指,满脸堆笑。
“这三万石粮食,可解了咱们的燃眉之急!市面上现在粮价一天三涨,有了这批货,咱们……”
“张老板,话不能这么说。”
刘秉乾故作矜持地摆摆手,压低声音。
“这都是为了‘尽快恢复市场供应’,稳定民心嘛!粮食放在仓库里也是发霉,折价处理,也是无奈之举,款项……可要尽快到位,分会上下,还有那么多事亟待处置。”
“放心,放心,都备好了,都是红袍银号的票,见票即兑!”
另一个粮商连忙拍胸脯。
就在此刻,分会那两扇厚重的包铁大门,猛地传来震耳欲聋的撞门声!
不是敲,是撞!像是用沉重的东西在猛力撞击!
院内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交易瞬间停止。
刘秉乾脸色一沉,对旁边一个护卫头目皱眉。
“怎么回事?不是说了今夜闭门谢客,任何人不得打扰吗?去看看!谁这么不长眼!”
护卫头目带着几个人刚跑到门边,还没等他们从窥孔张望或是出声喝问。
一声巨响,那两扇厚重的包铁木门,竟被从外面用不知什么重器,生生撞得门栓断裂,向内轰然倒塌,泥水四溅!
第888章 年轻的复社
狂风暴雨裹挟着冰冷的寒意,瞬间倒灌入院。
与此同时,数道雪亮刺眼的车灯光柱,如同利剑般刺破雨幕,直射进来,将院内目瞪口呆的刘秉乾、粮商、扛粮的民会会众,照得无所遁形!
车门猛地打开,二十余名青年复社行动队员跃出,迅捷无声地散开,瞬间控制了院内所有要害位置和那几辆装粮的卡车。
刘秉乾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魂飞魄散,但到底老辣,强作镇定,上前一步。
“你们是什么人?胆敢擅闯民会重地!我是鲁南分会主管刘秉乾!你们……”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从中间那辆车的副驾驶位置,林昭推门下车。
他没有打伞,雨水瞬间将他浇得透湿,深蓝色制服紧贴在身上,更显身形瘦削却挺拔如松。
他看也没看刘秉乾,目光直接落在那些正在装车的、印着“赈灾专粮”的麻包上。
林昭从怀中,取出那卷调查令,刷地展开,雨水立刻打湿了纸张,但上面鲜红的印章和朱批字迹,在车灯下依旧刺眼。
他没有宣读全文,只是用清晰、冰冷、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念出了最关键的那条授权。
“奉令,青年复社总部监察处,特派监察长林昭,全权调查鲁南赈灾事宜,现查明,鲁南民会分会主管刘秉乾,涉嫌勾结奸商,倒卖赈灾粮食,证据确凿。”
他顿了顿,目光如冰锥般刺向刘秉乾。
“刘秉乾,你还有何话说?”
“污蔑!”
刘秉乾面色铁青。
“这些粮食是正常调拨,是为了平抑市价,我要向京师申诉,控告你们无法无天!”
“证据?”
林昭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对身后一名行动队员一挥手。
那名队员立刻从怀中掏出一本被油布仔细包裹的、厚厚的账册,当众翻开。
上面清晰地记录着粮食入库、出库的时间、数量,以及旁边用红笔标注的、与几家粮商约定的“折价”比例和付款方式,刘秉乾等人的签名画押赫然在上!
“这是从你心腹账房家里搜出来的,你买卖赈灾粮的私账,需要当面对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