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隶,唐山,郊外十里堡。
这里原本是一片起伏的丘陵和零星的农田,靠近开平煤矿,地下有不错的铁矿苗。
几个月前,朝廷试行了资产新规。
大队的民工和骡马车队开进了这片寂静的土地,伐木、平整、挖地基、垒砖石……昼夜不停。
如今,一片与周围乡村景致格格不入的建筑群拔地而起。
高大的、用红砖砌成的厂房,屋顶是波浪形的铁皮。
几根刷着黑白相间警示色的烟囱,如同巨人的手臂,直指灰蒙蒙的天空。
厂区周围拉起了带刺的铁丝网,门口有穿着崭新制服、拎着棍棒的厂卫把守。
厂门上方,一块巨大的木匾,漆成朱红色,用鎏金大字写着启新钢铁厂。
今日,是启新厂一号高炉点火投产的日子。
厂区内外,张灯结彩,虽然那彩绸和灯笼在初冬的寒风中显得有些瑟缩。
厂门口的空地上,临时搭起了一个简陋的观礼台,铺着红布。
台下,聚集着数百号人,成分复杂。
有穿着长袍马褂、满面红光的本地乡绅;有穿着体面衣装、来自天津、京师的商人、银行代表。
有被带着来的、好奇又有些畏缩的附近村民。
更多的是穿着破旧、面色黝黑、眼神茫然的青壮年。
那是刚刚被招募进厂的第一批矿工和冶炼工,他们被要求换上相对干净的衣服,列队站在最外围。
县令大人坐着汽车,姗姗来迟。
他四十多岁年纪,保养得宜,穿着七品文官的补服,下了车,与早就在此等候的厂主。
一个姓孙,名得路,五十出头,身材矮胖,满脸油光,穿着簇新的绸面皮袄,手指上戴着硕大翡翠扳指的商人,热情地寒暄、拱手。
“孙厂长,恭喜恭喜!这是咱们红袍天下首个民营钢铁厂啊,启新厂点火,乃我唐山实业振兴之盛事,本县与有荣焉啊!”
县令笑容可掬。
“全赖县里支持,朝廷政策开明!我们不过是顺应时势,略尽绵薄之力罢了!”
孙得路连忙躬身,笑容堆满了脸。
简单的仪式后,县令、孙得路,还有几位本地的头面乡绅,被请到观礼台。
有人递上三把崭新的、系着红绸的剪刀。
在一阵不算热烈、但足够响亮的鞭炮声中,三人合力,剪断了横在厂门前的一条红绸。
“点火!”
司仪拖着长音高喊。
厂区内,早已准备好的工人,用长长的火把,点燃了高炉下的焦炭和木柴。
浓烟初始是灰白色,带着湿柴的呛人气息,很快,随着鼓风机的轰鸣响起,烟色变深,变浓,变成一股股粗大的、翻滚着火星和粉尘的黑龙,从烟囱口喷薄而出,扶摇直上,迅速染黑了厂区上方的一小片天空。
“好!”
“红红火火!”
“大吉大利!”
观礼台上和台下前排,响起一阵应景的掌声和叫好声。
孙得路激动得脸颊通红,不住地向四周拱手。
县令捻须微笑,频频点头。
乡绅们交头接耳,指点着那冒烟的烟囱,仿佛看到了白花花的银元在流淌。
而在那列队的工人队伍中,许多人仰头看着那从未见过的、喷吐黑烟的巨兽,脸上更多的是茫然、好奇,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未知的畏惧。
他们中不少人,几个月前还在自家或租种的土地上刨食,如今地被“合理”征收和租赁了,为了糊口,签下了那张写着“两班倒,每班十二时辰,歇工日旬一日,伤病自理,死伤抚恤另议”的雇工契约,来到了这陌生的、震耳欲聋的、被黑烟笼罩的地方。
剪彩仪式后,是设在厂区新建的、同样用红砖砌成的“管事房”里的酒宴。
菜肴丰盛,鸡鸭鱼肉俱全,酒是上好的直隶老白干。
孙得路作为东道主,挨桌敬酒,意气风发。几杯烈酒下肚,他脸色更红,话也多了起来,拍着坐在主宾位的县令的肩膀,舌头有些发硬。
“县尊大人,您看着,我老孙这厂子,就是新世道的样板,咱们不靠祖宗,不靠关系,就靠......就靠这!”
他挥舞着拳头,指了指窗外隐约传来轰鸣的厂房方向。
“靠机器!靠本事,咱们招工,白纸黑字,自愿画押,干得多,拿得多,干不了滚蛋!这才是真红袍!您说是不是?各凭本事吃饭!”
“是是是,孙厂长高见,实业兴国,各凭本事,正合朝廷振兴之意!”
县令笑着附和,与他碰杯。
“对!各凭本事!”
孙得路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打了个响亮的酒嗝,环视满座宾朋,声音更高了些。
“那些泥腿子,以前守着几亩薄田,看天吃饭,一年到头混个半饱,还得看地主老爷脸色。现在好了,来我厂里,力气就是本钱,十二个时辰是长了点,可工钱给得足啊,比他们种地强多了,死了伤了?那是他们自己不小心,契约上写明白了,咱按契约办事,天公地道!”
他这番“高论”,引得席间不少商人、乡绅点头称是,纷纷举杯附和。
而在“管事房”隔壁一间稍小、但布置得更雅致些的厢房里,另一场交谈也在进行。
屋里只有两人。
一个是穿着深灰色呢子大衣、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正是启蒙会派到直隶的“实业巡视员”。
另一个,则是孙得路的心腹账房先生。
巡视员从随身携带的皮包里,取出一个用红绸衬里、制作精美的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块黄铜打造的奖牌,正面镌刻着“实业先锋”四个隶书大字,背面是启蒙会的徽记和日期。
他将锦盒推到账房先生面前,微笑开口。
“孙厂长锐意进取,创办启新,实为直隶实业界之楷模,此奖牌,乃我会一点心意,聊表敬意,还望孙厂长再接再厉,为红袍实业振兴,再立新功。”
账房先生连忙双手接过,脸上堆满笑容。
“巡视员厚爱,我家厂长定当铭记,定当铭记!”
巡视员点点头,看似随意地,用手指轻轻点了点那锦盒的底部,意味深长地道。
“看好底座......往后,厂里若有什么需要协调、或政策咨询之处,孙厂长不必客气,尽管让人到省城分会找我。”
第900章 资本的狂潮
此刻,账房先生心领神会,连声道谢,小心翼翼地将锦盒盖好。
他当然知道,那盒底“垫着”的,绝不会是寻常的棉花或绸布,而是一份代表着启蒙会在启新厂占有三成“干股”的凭证。
这“投资”,不用出一文本钱,却能在未来的利润中分得实实在在的一杯羹,更是将启新厂乃至孙得路本人,与启蒙会更紧密地绑定在了一起。
酒宴尽欢而散。
孙得路送走最后一位客人,站在厂门口,望着那依旧在夜色中喷吐火焰与浓烟的高炉,满足地打了个饱嗝,对身边的账房和工头吩咐。
“明天一早,正式开工!都给我盯紧点!谁敢偷懒,规矩伺候!”
几乎与此同时,京师,民会总部统计司。
灯火通明的办公室里,算盘声噼啪作响,电报机滴答不停,文员们埋头在一堆堆表格、账册、报告之中。
一份刚刚汇总整理完毕、还散发着油墨清香的《癸亥年第三季度民间资本与实业发展评估报告(初稿)》,被送到了统计司主事官员的案头。
报告很厚,数据详实。
主事官员是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干瘦老头,彼时他扶了扶眼镜,仔细翻阅着最后的汇总章节,手指在一行加粗的数字上缓缓划过。
“截至本季度末,全国除甘南、鲁南等重灾区外登记在册、雇佣工人超过二十人、使用机器动力之各类民营工厂、工坊,总计三千七百四十六家。”
“上述民营实业,共雇佣各类工人、学徒,计四十一万八千七百五十五人。”
“初步估算,本年度民营实业总产值,约占朝廷岁入总额之一成二分,较去年同期,增长近三成。”
三千七百多家工厂,四十一万工人,一成二的岁入占比!
这些冰冷的数字背后,是无数个像“启新”一样的烟囱在冒烟,是无数张像孙得路一样兴奋或精明的面孔,是无数份规定了“十二时辰两班倒”的雇工契约,也是滚滚而来的、前所未有的税收和“管理费”潜力。
老主事的脸上没有什么激动的表情,只有一种职业性的审慎。
他继续翻到报告的最后部分,那里是统计司根据数据提出的“政策建议”。
建议的核心只有两条。
一、鉴于民间实业发展迅猛,但管理分散,标准不一,隐患渐显,如用工、安全、污染,建议朝廷考虑,在工部或户部下,新设‘商务监理局’,专司民营工厂、大型商号之注册登记、业务稽核、安全生产督查、及劳资纠纷调处等事宜。
二、为应对新政开支日增,并体现“实业振兴,回报社会”之精神,建议对年产值超过一定规模,如五万银元之民营工厂、大型商号,开征‘实业发展捐’,按年度产值百分之五计征,专项用于各地新政建设、基础设施改善及“商务监理局”之运作经费。
然后叫来书吏。
“立刻着清,加急送往陈总代表处,并抄送‘实业振兴联席会议’各成员。”
数日后,关于设立“商务监理局”及征收“实业发展捐”的议案,摆在了“全国实业振兴与民生保障联席会议”的桌面上。
会议的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
民会的代表,自然是提案的推动者,在会上引经据典,大谈规范管理之必要与开辟财源之紧迫。
启蒙会的代表,在略微质疑了百分之五税率“是否需斟酌”之后,原则上表示了支持,认为“有序管理,方是长久之计”,并建议监理局人员构成应“兼容并包”,吸纳“有识之士”。
轮到青年复社的代表发言时,一位来自直隶分会、参与了近期劳工状况调查的年轻干部,再也按捺不住,猛地站起来。
“规范管理?开辟财源?说得好听,你们这份报告,只看到了三千七百家工厂,四十一万工人,一成二的岁入,你们看到那四十一万工人,每天要在机器前站多久了吗?看到他们手上的烫伤、肺里的黑灰了吗?看到他们签的那份‘伤病自理、死赔十银’的卖身契了吗?!”
他拿起面前一份复社内部的调查报告副本,用力拍在桌上。
“开征百分之五的产值税?这钱从哪儿来?还不是从那些每天干十二个时辰、拿最微薄工钱的工人身上榨出来!”
“这等于给那些私人企业们一把尚方宝剑,让他们可以更理直气壮地榨取工人,因为他们在‘为国纳税’,这是在给吸血套上合法的外衣,是在用朝廷的公信力,给吃人的新规矩背书!”
他越说越激动,脸涨得通红。
“你们口口声声‘实业兴国’、‘惠及更广’,可实际上呢?”
“工厂越开越多,烟囱越冒越黑,老板的钱包越来越鼓,可工人过得比当年的佃户、长工更好吗?”
“那些失去土地、只能进厂的农民,他们有得选吗?这叫‘各凭本事吃饭’?这他娘的是各凭资产吃人!”
会场一片死寂。
民会、启蒙会的代表们脸色都不太好看。
启蒙会代表,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理性”。
“这位复社的同僚,你的忧国忧民之心,令人敬佩。”
“然而,我们讨论问题,不能脱离现实。”
“现在的用工条件,或许不尽如人意,但比起机器空转、工厂关门、工人失业挨饿,哪个更糟?只有在发展中,才能逐步改善,倘若因惧怕问题而止步不前,甚至反对实业发展,那才是真正断了工人的生路,也与里长‘振兴实业’的初衷相悖啊”
复社的年轻干部还想争辩,却被旁边另一位年纪稍长、神色更稳重的复社代表轻轻拉住了衣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