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我的金手指是现代大国 第683节

  他们是在秘密翻印一份刚刚从复社总部秘密渠道传来的、仅供内部高级干部传阅的小册子,题目触目惊心《警惕新型门阀,当前资产兼并浪潮下的红袍危机》。

  册子首页,没有署名,只印着一行用加大加粗字体引述的、许多年前、红袍初建农庄时,里长魏昶君在一次内部会议上的讲话摘录。

  “资产无魂,需以红袍管束,若失管束,则资产必成新阀,吸食民髓,与旧蠹无异。”

  也几乎在同一夜,天津租界,一处外表不起眼、内里却极其奢华的法式餐厅包厢里。

  启蒙会天津分会举办的“实业家交流晚宴”已近尾声。

  美酒佳肴的香气尚未散去,宾客们三三两两,端着酒杯,低声交谈。

  气氛看似轻松,实则暗流涌动。

  分会的一位负责人,看似不经意地,从侍者手中的托盘里,取过几份用重磅道林纸精致印刷、还散发着油墨清香的薄册子,微笑着分发给几位最重要的客人,都是在津实业界举足轻重、且与启蒙会关系密切的巨头。

  “一点小小心意,诸位回去闲暇时看看,是我会几位同仁,参考欧罗巴红袍的最新商法,草拟的一份《论有限股份制公司条例》草案,尚不成熟,仅供探讨。”

  负责人语气谦和,笑容可掬。

  客人们接过,略一翻看,眼中都闪过精光。

  草案上,赫然详细阐述了“有限责任公司”的法人地位、股权结构、融资方式、风险隔离等理念,核心在于将个人、家族财富与公司风险分离,并提供了更灵活、更隐蔽的资产运作与扩张手段。

  这可比简单的“永租”、“合伙”要“高级”得多,也“安全”得多!

第903章 天下事难道皆可度量!

  西山,小院。

  夜已深,山风穿过松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某种低沉而持久的叹息。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黄,勉强照亮宽大书案的一角。

  魏昶君披着一件半旧的藏青色棉袍,直接坐在书案后的硬木圈椅里。

  他面前的紫檀木大案上,并排摊开着三份装帧、厚度、风格都截然不同的文件,像三条来自不同方向、却交汇于一点的河流。

  左边一份,封面是沉稳的靛蓝色,烫着银色的“启蒙会经济政策研究司”字样,标题是《实业兴国三年成果初步汇编(癸亥年冬)》。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表格、曲线图和精心撰写的说明文字。

  中间一份,封面是暗红色,带着民会特有的徽记,标题是《工商业新税源拓展及岁入增长预测报告(附商务监理局筹设方案)》。

  报告核心是算账,精细地测算着如果按照他们的设想,设立“商务监理局”,并对一定规模的民营工商业征收“产值税”或“特别捐”,未来三年、五年,国库能增加多少收入,民会能从中分得多少“管理经费”,又能用这些钱做多少“利国利民”的实事。

  右边一份,最薄,封面是简陋的灰黄色牛皮纸,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行手写体的标题:《直、鲁、豫、晋、陕、皖北六省部分州县土地流转异常情况调查报告(附示意图),青年复社社会调查组》。

  里面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复杂的图表,只有一行行沉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的文字记录,一个个冰冷得触目惊心的数字,以及大量来自田间地头的、按着鲜红手印或画着歪扭符号的“证言”抄录。

  魏昶君的目光,长久地落在那张复社绘制的地图上。

  良久,他枯瘦的手,缓缓移开这份地图,从书案下方一个上了锁的抽屉里,取出另一卷用丝绸小心包裹的、纸张已经严重泛黄、甚至有些脆裂的图卷。

  他解开丝带,极其轻柔地将图卷展开。这是一张尺寸更大的地图,绘制年代显然更早,线条古朴,着色淡雅,上面用规整的蝇头小楷,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地名、田亩数和人名。

  图的右上角,写着几个已经褪色但风骨犹存的墨字:《壬辰年北直隶均田清丈鱼鳞图(局部)》。

  这是三十多年前,他亲自带着最早那批追随者,在刚刚站稳脚跟的根据地,一村一寨,一亩一垄,从土豪劣绅、从蒙强军阀手中夺回,然后丈量、登记、分配土地时绘制的原始图册副本。

  图上,田块被划分得相对细碎,但整齐,旁边标注着“佃户张老三,分得水田三亩二分”、“自耕农李石头,原有旱地五亩,补足中田一亩”......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刚刚获得土地、眼中重燃希望的农户家庭。

  三十年前的《均田清丈图》,细致记录着如何将土地“分下去”。

  三十年后的《土地兼并调查图》,冰冷呈现着土地如何再次“集起来”。

  两张图,跨越三十年光阴,并置在这张书案上,在昏黄的油灯下,沉默地对峙。

  窗外,远远地,传来一声悠长、尖锐、穿透寂静山野的汽笛声。

  声音由远及近,带着金属的震颤和蒸汽的咆哮,充满了这个时代前所未有的力量感和速度感。魏昶君知道,那是山下新修的、由几家民间商行联合投资的“津通铁路”,正在进行客运列车的首次夜间试车。

  汽笛声渐渐远去,余音融入松涛。

  书房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魏昶君的目光,从两张对比鲜明的地图,移到启蒙会那份洋溢着乐观与自豪的“成果汇编”,又移到民会那份精打细算、雄心勃勃的“税收预测”。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欣慰,没有愤怒,也没有困惑,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平静得近乎疲惫。

  他提起那支常用的狼毫笔,笔尖在砚台里慢慢舔着墨,墨汁浓黑如夜。

  他面前,是三份等待批示、或至少是等待某种态度的文件。

  任何一份,都可能引发明日朝堂上、市井间新的波澜。

  笔尖悬在启蒙会报告的扉页上方,良久,没有落下。

  移向民会的税收预测,顿了顿,又移开。

  最后,悬在复社那份触目惊心的调查报告上方。

  最终,他什么具体批示都没有写。

  笔尖落下,却是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缓缓写下了八个字。

  “潮水生时,堤坝安在?”

  字迹苍劲,力透纸背,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笔锋深处的颤抖。

  写罢,他放下笔,凝视着这八个字,看了很久很久,仿佛要透过墨迹,看到某些更深处的东西。

  然后,他轻轻吹干墨迹,将这张纸折起,没有放入任何一份文件,而是塞进了自己贴身的衣袋里。

  几乎在魏昶君提笔又放下笔的同时,京师不同角落的几个院落里,灯火亮至深夜。

  城西,启蒙会总部所在的一条清静胡同里,一个不起眼的小院厢房。

  窗户被厚厚的窗帘遮得严严实实。

  屋里烧着暖炉,温暖如春。几个穿着朴素长衫、但气质精干的中年人,正围坐在一张大算盘和一堆账册前,低声而快速地讨论着。

  他们是启蒙会财政会的几名核心成员。

  “若是将三品以下地方官吏的年度考绩与奖掖,与其辖地当年工商税收增长幅度适度挂钩......”

  “初步测算,以去岁数据为基,不考虑新设厂矿,仅激励现有商户扩大经营、减少瞒报,岁入可望再增......至少这个数。”

  “三成?”

  “至少,若是新政策刺激下,新厂矿如预期般开设,这个数字还可能上浮五到八个点。”

  “关键是设计好挂钩比例和考核细则,既要有足够激励,又不能逼得地方官杀鸡取卵,引发民怨。可以设置阶梯比例,增长越多,提成越高,但超过一定限度,则需额外审计,防止虚报。”

  几人又低声讨论起具体的比例设置、考核周期、审计监督等细节,算盘珠拨动的噼啪声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对他们而言,天下事,似乎皆可度量,皆可计算,皆可设计。问题,不过是需要更精巧的方案和更有力的执行。

第904章 我老了

  内城,民会总部那栋新修不久、气派的三层大楼里,顶层的议事厅。

  争论的声音透过厚重的橡木门隐隐传来。

  厅内,灯火通明,烟气缭绕。

  长桌旁坐了十几人,年纪多在三十到五十之间,衣着光鲜,神情激动。

  他们大多是民会内负责实业投资和新兴业务的骨干。

  “不能再犹豫了!”

  一个面皮白净、语速很快的中年人猛地站起,手指几乎戳到桌上摊开的几份外文技术图纸上,“之前张献忠总长带过去了大批天工院的技术人才,现在欧罗巴的炼钢技术已经成熟,一炉钢,顶我们土法十炉,质量更均匀,更能造枪炮、造铁轨、造机器,汉阳那边搞的钢铁厂,用的就是旧式高炉,产量质量都被人家甩开一大截,我们要是再不跟上,差距只会越拉越大,到时候,别说跟海外红袍争利,怕是连自家的市场都守不住!”

  “跟上?你说得轻巧!”

  对面一个年长些、面容严肃的男人冷冷反驳,手里捏着一份预算清单。

  “海外的红袍技术也是要钱的,至少要这个数!”

  他也伸出一个巴掌,晃了晃。

  “一百万,还只是初步,厂房、矿源、工匠培训、后续维护,都是无底洞,这钱从哪里来?动用战略储备金?那是留着应急的,是红袍的压舱石,为了一个还没影的炼钢法,就把压舱石搬出来?万一有个闪失,谁担得起这个责?”

  严肃男人敲着桌子。

  “各地分会报上来的用款申请堆积如山,赈灾要钱,修路要钱,办学要钱,补贴那些刚开工还没见效益的厂子也要钱,钱就那么多,这里多用一分,那里就少一分。”

  “你那个技术,就算立刻投下去,最快也要一两年才能见到效益,这还是顺利的话,这一两年,会里其他地方的开销,从哪里挤?”

  城南,青年复社总部,一间陈设简朴甚至有些寒酸的会议室。

  这里没有暖炉,只有一个小炭盆,散发的热量有限,屋里有些清冷。

  赵铁鹰和七八个复社的核心骨干围坐在一张旧方桌旁,人人面色凝重。

  桌上没有图纸,没有账册,只有几本厚厚的、边缘磨损的名册,还有一小叠印着细密文字、盖着红印的“口粮券”。

  赵铁鹰拿起最上面一张口粮券,对着昏暗的油灯看了看。

  那是复社内部发行的,用于在最困难地区换取少量救急口粮的凭证,面值很小,但已经是他们能挤出来的最后一点储备了。

  “陕北、陇东、晋北......十七个最困难的县,三百多个救济点,下个月的口粮,最多还能支撑......十天。”

  负责后勤的干事声音干涩,报出一个令人心寒的数字。

  他面前摊开的名册上,记录着每一个救济点等待救助的人员数量和每日最低消耗,数字庞大,触目惊心。

  屋里一片沉默,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压抑,沉重的压抑,几乎让人喘不过气。这不是关于未来利润的争论,不是关于技术路线的选择,而是关于明天、后天,成千上万人能不能吃到一口饭,会不会饿死的现实。

  “松江、汉口那些分会,还有余力吗?”

  有人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

  赵铁鹰缓缓摇头,眼神疲惫而坚定。

  “问过了,能调集的,都已经调过来了,他们那边......也有他们的难处。”

  他没有说“难处”是什么,但在座的人都明白。

  资本在向利润最丰厚的地方集中,同情和资源,似乎也在随之流动。

  “不能再等了,也不能再只靠‘调剂’和‘求援’了。”

  赵铁鹰将那张轻飘飘又重如山岳的口粮券放下,手指点向桌面上另一份用粗糙纸张油印的文件草案,《全国工农自救合作社筹建草案(初稿)》。

  “靠我们发口粮,能发多久?能救多少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

  “得让工人和农民自己组织起来,抱成团,工厂的工人,可以组织‘工盟’,集体跟东家谈工价、工时、安危,失了地的、快要活不下去的农户,可以组织‘农社’,集体租地、集体耕种、集体找销路,哪怕种点菜、养点鸡,也能互相有个照应,不至于被那些‘公司’一口吞掉!我们复社,出人,出点子,帮他们搭架子,立规矩,但主角,得是他们自己!”

  草案很粗糙,很多细节一片空白,充满了理想化的色彩和现实中难以想象的困难。

  但在绝境中,这似乎是唯一一条能看得见、摸得着,或许能走通的路。

  更远处,千里之外的松江府,一座新建的宏伟建筑里。

  尽管已是深夜,这里依旧灯火辉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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