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一个黑影走到他身边,将那个装着空白特赦令的蓝布小盒,塞回他冰冷僵硬的手中,低声说了一句。
“等着。”
然后,也如同融化在夜色中一般,消失不见。
沈守拙握紧那个小盒,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他望着东方天际泛起的一丝鱼肚白,那光,冰冷而死寂。
第908章 真快啊,又是吸血的年代
同日,上午,上海,吴淞口海关码头。
寒风凛冽,江面水汽蒙蒙。
海关缉私队的几条舢板,正在例行检查一艘刚从长江上游驶来的、挂着“川江”旗号的中型货船。
船主点头哈腰,递上货单。
“都是正经的川中土产,桐油、生漆、药材,绝无违禁。”
领队的稽查是个黑脸汉子,漫不经心地翻着货单,目光扫过船舱里那些码放整齐的木桶和麻包。
忽然,他眼神一凝。
“‘西域长绒棉纱八十包’?川江的船,从四川来,运西域的棉纱?”
船主脸色微微一变,连忙赔笑。
“是这么回事,这棉纱是汉口‘大生’托带的,他们在西域有分号,这纱是走河西走廊、经汉中、再下水运到汉口的,我们只是从汉口捎带到上海......”
“西域棉纱,走几千里陆路到汉口,再水运到上海?”
黑脸稽查冷笑一声,将货单拍在船主胸口。
“打开!验货!”
手下如狼似虎上前,撬开标注着“西域棉纱”的麻包。
里面露出的,确实是洁白的棉纱。
但黑脸稽查抓起一把,凑到鼻尖闻了闻,又用手指捻了捻,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这纱,湿度不对,手感也不对,来人,全部打开!仔细查!”
更多的麻包被撬开。
果然,除了最上面几包是真正的棉纱,下面大量的麻包里,赫然夹杂着用油纸密封的、成块的走私矿产,还有不少麻包里,根本不是棉纱,而是混杂了劣质棉絮和石灰的假货!
“带走!”
黑脸稽查厉喝。
船主和船员面如土色,瘫软在地。
在清点赃物、登记造册时,一个细心的稽查员在其中一个装鸦片的麻包内衬上,发现了一个模糊的、似乎是被无意中印上去的收货商戳记,仔细辨认,隐约是“天丰”二字,旁边还有一个小字,像是“苏”。
“天丰?苏州那个天丰纺织?”
稽查员嘀咕了一句,顺手记录在案。
这看起来,似乎只是一起普通的走私案中,一点微不足道的、可能都算不上证据的牵连。
与此同时,南洋,马六甲海峡附近海域。
一艘悬挂着红袍商旗、但船体略显陈旧、吃水颇深的货轮“福顺号”,正在波涛中平稳航行。它的目的地是淡马锡。
几名穿着制服、提着测量工具的‘安全核查员’,“例行公事”地检查着船舶状况。
核查进行得很顺利,货舱、轮机舱、船员舱......一切似乎都正常。
为首的“王组长”是个面色黝黑、话不多的中年人,他提出要看看最底层的压载水舱和物料储藏间,给出的理由是评估船体结构风险和防火情况。
这群人,赫然是青年复社的特别调查组!
陈管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但看了看对方证件齐全、态度专业,又是在茫茫大海上,便勉强同意了,领着他们沿着狭窄陡峭的铁梯,下到光线昏暗、空气污浊的底舱。
底舱很大,堆放着一些缆绳、旧帆布、木料和压舱石。
王组长拿着手电,这里照照,那里敲敲,问着一些专业问题。
走到一处看似是舱壁的位置,他忽然停下,用手电仔细照着舱壁与地板衔接处的焊缝,又用脚踩了踩地板,侧耳听了听。
“这里,声音有点空,下面有夹层?”
王组长转头,看向陈管事,语气平静,像在讨论技术问题。
陈管事脸色微微一变,强笑道。
“王先生真会说笑,这就是普通底舱,哪里有什么夹层......”
话音未落,王组长身后一名年轻些的“核查员”,已经蹲下身,用随身带的小撬棍,插进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用力一别!
一块看似完整、实则用巧妙机关固定的钢板,被撬开了一道一尺来宽的缝隙!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汗臭、排泄物、霉变和绝望的恶臭,如同实质般从缝隙中喷涌而出。
手电光柱射入,照见的是狭窄、低矮、密不透风的夹层空间里,挤挤挨挨蜷缩着的一个个黑影!
有男有女,个个面黄肌瘦,眼神呆滞或充满恐惧,手腕脚踝上大多有锁链磨出的血痕。
粗粗一看,不下三四十人!
“你们......!”
陈管事魂飞魄散,转身想跑,却被另一名“核查员”如同铁钳般的手牢牢按住。
王组长脸色铁青,顾不上恶臭,探头进去仔细查看。
手电光扫过,他看见舱壁上残留的、已经发黑的血迹,角落散落的、带着污秽的破碗,还有......几处新鲜的弹孔和刮痕。
在靠近舱门的位置,甚至有一片呈喷溅状、尚未完全变成暗褐色的血迹。
“混账东西!”
饶是王组长心志坚定,此刻也忍不住从牙缝里迸出怒骂。
他强忍怒火,快速清点人数,检查伤亡。
发现至少有五人已经奄奄一息,还有几人身上带伤。
而在夹层最里面,堆着几卷沾满污迹的草席,里面似乎裹着东西......“立刻通知船长,改变航向,前往最近的红袍海军巡逻点,救人,控制所有船员!”
王组长厉声下令,同时对身边一名负责通讯的“核查员”低吼。
“发报!内容:确证‘陈氏种植园’运输船‘福顺号’,涉绑架贩卖契约华工,私设刑堂,发现命案痕迹,初步统计已发现遗骸十一具,请求即刻支援!”
“福顺号”的汽笛发出凄厉的长鸣,划破午后平静的海面,改变航向。
而几乎在电报发出的同时,远在数千里外的淡马锡,红袍南洋辖府直辖的“红袍银号”地下金库。
一场“例行”的、每年底都会进行的、针对大额储户保险箱的“随机抽检审计”,恰好抽中了“陈氏家族”名下的几个保险箱。
在律师和家族代表的见证下,保险箱被打开。
里面除了正常的金条、珠宝、地契外,审计员“偶然”发现了一个用火漆密封、没有任何标记的羊皮纸袋。
“根据规定,匿名或无法说明来源的物品,需当场查验登记。”
审计员面无表情地宣布,在陈氏代表惊慌的阻止声中,撕开了火漆。
里面是几份股权文件、矿场地图和交易凭证。
文件显示,陈氏家族通过复杂的离岸公司代持,秘密持有东印群岛三处大型锡矿超过百分之四十五的股权,而根据《红袍海外资产管制法》,红袍子民未经朝廷特别许可,严禁持有海外战略矿产资源,这是重罪。
陈氏代表当场瘫软。
审计员仔细将文件登记、封存,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再平常不过的抽检程序。
夜色再次降临。
每一处都在显示,资产的欲望血口,正在红袍天下,疯狂扩张!
第909章 各行小道
就在永丰甚至海外淡马锡被调查的时候。
山西,汾河谷地,初春。
冻土刚刚开化。
一队打着同丰铁路公司勘测队旗号的人马,正在一片荒凉的、靠近吕梁山余脉的坡地上忙碌。
这里要修建一条连接煤矿与主干线的支线铁路。
工头吆喝着,苦力们挥着镐头、铁锹,在灰黄色的土地上刨挖着路基。
突然,一个苦力一镐头下去,火星四溅,像是碰到了硬石。
扒开浮土,下面露出的,竟是整齐的青砖!很快,一片疑似墓顶的砖石结构暴露出来。
“有古墓!挖到古墓了!”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
工头不敢怠慢,一边让苦力们停下,一边火速派人骑马回城禀报。
按照新近颁布的《文物保护暂行条例》,施工中遇到疑似古墓葬,必须立即停工,上报官府,并由有司派员勘察。
消息传到太原府,又转到省城。还没等府县的学政、典史老爷们动身,一队自称是红袍天工院下属田野考古工作队的人,已经拿着文教厅的特急公文,赶到了现场。
带队的是个姓吴的中年人,戴着眼镜,文质彬彬,带着几个年轻助手,器材齐全,动作专业。
府县来的小吏见对方来头不小,手续齐全,便乐得清闲,只在旁围观。
吴队长指挥助手,架起测量仪,绘制墓室结构草图,清理墓道,一丝不苟,完全是一副考古学家的做派。
只是他勘测的范围,似乎远远超出了那座古墓本身,连带着周围数里内的地形、地貌、甚至已经圈定的铁路路线和征地边界,都进行了极其精细的测绘和标记。
古墓的清理很快有了结果。
墓室很小,里面只有几件粗劣的、明显是近代仿制的陶罐,一方字迹拙劣、内容荒诞的墓志铭,记载着一位前明义士的生平,破绽百出。
吴队长对着府县小吏和闻讯赶来的几名乡老,遗憾地宣布。
“经初步鉴定,此墓系近人所造假冢,无甚文物价值。可按无主荒冢处理,铁路施工不必因此延误。”
府县官吏和铁路公司的人都松了口气。
假墓就好,假墓不耽误工期,不犯忌讳。
只有铁路公司那位负责购地的高级管事,看着吴队长那些助手们依旧在周围山坡、沟壑间忙碌测绘的身影,心里隐隐掠过一丝不安,但也没多想。
几天后,一份详细的《同丰铁路汾北支线沿线地质、地价及购地情况核查报告》,连同吴队长考古工作队的真实身份说明,被装进铅匣,送往西山。
报告的核心,并非那座假墓,而是利用这次考古勘测为掩护,获取的精确测绘数据。
报告将同丰铁路公司向朝廷申报的、用于购买这条支线沿线土地的征地补偿款预算,总计八十万,与调查员们暗中走访核实、并依据精确测绘计算的真实地价,进行了逐地块对比。
结果触目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