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线土地,大半是贫瘠的坡地、旱地,按照市价,最高不过每亩一两五钱,低的只有七八钱。
整条线路算下来,实际征地款,满打满算,不会超过九万两。
而同丰公司账面上,却足足列支了八十万两,那凭空多出来的七十一万两差额,去了哪里?
报告附上的图表清晰显示,这些溢价土地的分布,与当地几位府县主要官员、以及同丰公司几个重要股东的亲属、门人拥有的土地位置,高度重合。
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通过虚报地价,侵吞朝廷拨款,由官、商、乃至地方豪绅共同分肥的盛宴。
更关键的一页,是从同丰公司内部搞到的、过去一年的铁路运费明细账摘要。
其中,运送兵工作坊器材、边防部队给养等军需物资的运费,单价竟是同等距离、同等重量普通民货运费的三倍有余。
而账目显示,这些军需物资运输的审批单和接收回执上,频繁出现一个名字的签章,兵部武库司主事,卫允文。
顺着卫允文这个名字,调查员只用了不到两天,就查清了他的父亲,卫定邦,一位五年前因伤退役的红袍军老资格千人卫,正是同丰铁路公司幕后的第二大股东,占股一成七。
而卫定邦当年退役时领取的丰厚抚恤金和赏银,似乎正好成了他入股同丰的启动本金。
一条清晰的线,从虚报的征地款,到异常的军需运费,最终连接到了退役军官、现役武官,以及他们背后可能存在的、一张利用职权和关系,在振兴实业旗号下疯狂吸血的网络。
同日,深夜,天津通盛银号总部。
灯火通明的大厅里,或坐或站着十几个人。
一方是七八个穿着深色制服、臂缠特殊袖标、面无表情的红袍联合金融稽查署调查员。
另一方,是银号的掌柜、几名主要账房,以及一位闻讯赶来的、穿着绸面皮袄、脸色难看的银号大股东代表。
“王主事。”
稽查署带队的是个三十出头、神色冷峻的瘦高个,姓方,他将一份盖着鲜红大印的公文推到银号主事面前。
“奉上峰令,对贵号进行反洗钱及异常资金流动专项抽查,请即刻开放所有账册,特别是过去半年内,单笔交易额超过一万银元的所有账户流水明细,包括存、取、转、汇,我们要逐笔核对。”
银号主事是个五十多岁的精明人,擦了擦额头的汗,强笑。
“方专员,这......这抽查自然配合,绝对配合!只是......您也知道,咱们银号每日往来账目浩繁,这万元以上的流水,一时半会儿,恐怕难以全部调齐,有些账册,存在城外库房,有些......正在整理归档。您看,是不是宽限几日,容我们准备齐全,再请各位过来?”
“准备齐全?”
方专员嘴角勾起一丝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王主事,我们是抽查,不是预约查账,要的就是即时、随机,城外库房?派人去取,我们等着,正在整理?现在就去拿,今晚,就在这里,我们要看到所有相关账册。”
“这......这不合规矩啊方专员!”
大股东代表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不满和隐隐的威胁。
“通盛银号是合法经营,信誉卓著,你们这样突然袭击,还要即时调取所有核心账目,传出去,让客户们怎么想?影响了银号信誉,这责任谁负?”
第910章 吃饱了,可
“规矩?”
方专员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无波。
“你们看看《红袍银钱业管理暂行条例》第六条?”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毫无转圜余地。
银号主事和大股东代表交换了一个焦灼的眼神。
主事咬牙。
“那......那请各位稍候,我这就让人去取,去调!”
等待的时间极其漫长。
调查员们就坐在大厅里,不喝水,不交谈,只是静静地看着怀表,或打量着银号奢华的装饰。
银号的人进进出出,脚步匆忙,神色惶急。
账册搬来一批,又搬走一批,总说还差一些,库房钥匙一时找不到,管账的先生突然腹痛......僵持,从戌时持续到丑时,整整六个时辰。
银号方面用尽了各种拖延借口,账册始终无法凑齐。
大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的冰。
方专员再次抬起手腕,看了看怀表,然后,缓缓从怀中,取出一个薄薄的、用火漆封口的纸袋。
他当众撕开火漆,从里面抽出一张对折的、质地普通的电报纸,展开,将印有字迹的一面,朝向银号主事和大股东代表。
纸上只有一行手写字迹,墨色很深,力透纸背,是所有人都无比熟悉、却又从未在这种场合亲眼得见的笔迹。
“遇阻,即行接管,魏。”
里长魏昶君的亲笔手令。
如山岳般压下!
银号主事和大股东代表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遵......遵命!”
银号主事声音发颤,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接管账房,银库,所有出入口!控制所有银号职员,未经允许,不得离开,不得对外联络!”方专员收起手令,厉声下令。
“立刻,带我们去总账房!”
调查员们如同出鞘的利剑,迅速控制了银号的各个要害。
总账房那扇厚重的铁门被打开。
账册被搬到大厅,在明亮的灯光下展开。
万元级账户往来专项流水总账,被小心翼翼地平铺在拼起来的几张长条桌上。
终于,在接近凌晨、天色将明未明之时,一名调查员的手指,停在了一处记录上。
他眉头紧锁,反复核对了三遍,然后抬头,看向方专员。
“方组,找到了......去年鲁南大水,朝廷下拨第一批紧急赈灾款后的第三天,民会华东赈灾会专用账户,向七个分散在不同省份、但开户人信息均指向某些商业协会或匿名公司的账户,分七笔,转出款项,合计......二百四十万整,转账备注均为赈灾物资采购预付款。”
“甘南地震,朝廷急拨震后重建专款后的第四天,同样是民会西北赈济会账户,向其中五个账户,再次转出大额款项,合计约一百八十万,备注是重建工程启动资金。”
“而这些收款账户,在过去半年内,有大量资金流向与永业、启新、同丰等实业公司股东、或与某些官员亲属关联的账户,以及海外的几个秘密户头,资金用途......不明。”
二百四十万,一百八十万,加起来四百多万!
这几乎是两次大灾后,朝廷拨给民会用于赈济灾民、救命活人的专款中,相当巨大的一部分。
竟然在灾难发生后短短数日内,就被以“采购“、“工程“为名,转入了一些背景可疑的私人商业账户。
而在这些惊心动魄的数字和证据,在天津租界的银号里、在山西荒僻的铁路旁被一点点挖掘出来时,数百里外的京师,又是另一番光景。
开春了,尽管早晚还很冷,但城墙根下、前门大街两侧,那些用破席、烂木板、甚至茅草搭起来的低矮窝棚,似乎一夜之间又多了许多。
这都是去年、前年,从直隶、山东、河南、山西各地,被水灾、旱灾、或者公司兼并夺去土地的农民,拖家带口,像潮水一样涌进京城,在城根下寻一口活路。
天刚蒙蒙亮,哈气成霜。
几个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的汉子,蹲在宣武门劳务市的路边,眼巴巴地看着偶尔走过的、穿着体面些的人。
他们面前的地上,用炭块或粉笔写着歪扭的字。
“有力气,啥都能干”、“泥瓦匠,便宜”、“能扛包,一天管两顿就行”。
一个穿着半旧绸褂、像是小工头模样的人踱过来,目光扫过这群人,用下巴点了点其中几个看着还算壮实的。
“你,你,还有那边那个,跟我走,一天八个大子,管中午一顿稀的,干到天黑,东城福记皮货作坊,缺几个刮皮、鞣皮的,干不干?”
“干,干!”
被点到的几个人立刻爬起来,脸上露出讨好的、卑微的笑容,忙不迭地跟上。
他们不知道福记皮货作坊在哪里,不知道刮皮鞣皮是多脏多累、气味多冲的活,更不知道那作坊是不是在某个偏僻胡同深处,低矮、昏暗、不通风,充斥着明矾、硝石等的刺鼻气味,干久了眼睛流泪、喉咙发痒、手上起泡溃烂。
他们只知道,一天八个大子,能买几个杂合面窝头,能让家里的老人孩子多喝一口粥。管一顿稀的,就能省下一顿口粮。
不远处,一个稍微正规些的招工牌子挂在墙上,上面写着招协成铁器铺学徒,管住,有师,学成有工钱。
牌子下围了不少半大孩子和年轻人。
“太小的不要,没力气的不要,认字有个屁用,我们要的是能抢大锤、能拉风箱的!你,过来,伸手我看看......嗯,还行,进去吧,最里面那间屋等着,先试工三天,只管饭,没工钱。干得了留下,干不了滚蛋。”
城市的肌体在资产的滋养下,似乎一天天膨胀、光鲜。
新的马路在拓宽,新的楼房在拔起,新的商铺挂起耀眼的招牌,新的机器发出轰鸣。
但在这光鲜的背面,在这些急速扩张的血管末端,无数个福记皮货坊、协成铁匠铺、德昌水泥厂,以及那些没有名字的黑作坊、地下工场,如同依附在巨兽身上的苔藓和寄生虫,也在疯狂滋生,吞噬着那些被时代浪潮抛上岸的、最无助的血肉。
第911章 出手
西山,小院,书房。
春寒料峭。
此刻被一幅临时张挂的、用厚实帆布绷成的巨大软木板替代。
木板上,密密麻麻,用图钉固定着成百上千张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卡片、纸条、照片、地图碎片、账目摘要抄件……如同一场无声而激烈的战役沙盘。
每一张卡片,都代表着一个线索,一条证据,一个名字,一笔肮脏的交易,或一滴被榨干的血汗。
它们用不同颜色的细线连接,纵横交错,最终都隐隐指向软木板中心区域,那十七个用浓墨重笔写就、又被红线圈起的名字,十七巨头。
赵铁鹰站在软木板前,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竹制教鞭,身姿依旧挺拔如标枪,但眼下的青黑和眉宇间深刻的疲惫,暴露了这三个月不眠不休的殚精竭虑。
他身后,魏昶君裹着一件厚重的旧棉氅,深陷在宽大的硬木圈椅里,闭着眼,似乎睡着了,只有偶尔微微起伏的胸膛和手中那半本《大明事感录》无意识的摩挲,证明他还醒着。
“截至昨日亥时。”
赵铁鹰的声音嘶哑,但条理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淬过火的钉子,钉在冰冷的空气里。
“名单上十七家,已有十四家,核心罪证链基本完整,可形成铁案,分别是……”
他快速报出十四个名字,每一个名字报出,教鞭就在软木板上相应的卡片位置轻轻一点。
每一点,都仿佛敲下一记重锤。
虚报地价、侵吞赈款、绑架劳工、非法持矿、勾结官员、操纵市价、草菅人命……桩桩件件,触目惊心,证据确凿,不少还附有照片、原始账页、乃至亲笔信函的影印件。
三个月的暗查,几乎将这些人前半生精心粉饰的光鲜外表和后半辈子赖以逍遥的根基,扒了个底朝天。
“剩余三家。”
赵铁鹰顿了顿,教鞭移向软木板右上角三个被特意用黑框圈出、旁边还标注着红色惊叹号的名字。
“防御极严,水泼不进,我们的人尝试了多种渠道,只能触及外围,难以拿到可一击致命的核心证据,且……对方警觉性已极大提高,有打草惊蛇的风险。”
“哪三家?”
圈椅里,魏昶君依旧闭着眼,声音苍老,带着久未开口的沙哑,但异常平静。
赵铁鹰深吸一口气,教鞭依次点过那三个黑框名字。
“其一,南洋,陈锦荣,此人名义上是种植园主、船运巨子,实则掌控着马六甲至爪哇海一带数条重要走私航线,与西洋、土王势力勾结极深,麾下不仅蓄养私人武装,明面上就有超过三千装备精良的‘护卫队’,暗地里还有多少死士,难以估量。”
“我们在淡马锡查他锡矿股权,似乎已引起其警觉,最近他深居简出,护卫加倍,所有核心账目和往来,据说都已转移至海上某艘不靠岸的武装商船,行踪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