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二,松江,陆观涛,江南机器缫丝联合体实际控制人之一,表面儒商,交游广阔,与江浙沪报界关系极为密切,直接或间接控制着三家影响颇大的报纸,舆论能量巨大,我们查到其与天丰纺织、永业垦殖等有隐秘资金往来,但账目做得天衣无缝,所有关键环节都由其绝对心腹、且多是家族姻亲把控,外人根本无法接近。”
“其三,奉天,张镇岳,关外最大粮商、矿主,其父是前红袍军高级将领,在关外旧部众多,人脉盘根错节,他本人与现今驻守关外的不少边军将领往来密切,生意也多与军需相关。”
“我们怀疑他涉及倒卖军粮、走私禁运物资,甚至可能染指边境非法商贸。”
汇报完毕,书房里陷入沉寂。
只有窗外呼啸而过的山风,刮过屋檐,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魏昶君依旧闭着眼,手指在《大明事感录》粗糙的封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极有规律的、哒、哒的轻响。
声音在寂静中,仿佛某种倒计时,又像是在权衡、算计。
良久,他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因苍老和病痛而显得浑浊,但此刻,却亮得惊人,仿佛两簇在寒夜中燃烧了太久、行将熄灭、却因此反而更加专注、更加冰冷的余烬。
他没有看软木板上那三个黑框名字,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声音平淡,甚至带着一丝老年人特有的缓慢,说出来的话,却让赵铁鹰脊背微微一挺。
“陈锦荣……在海外,是不是有个儿子?听说,一心想挤进红袍的海外文官体系?”
赵铁鹰立刻回答:“是。其长子陈继业,年二十六,一直在活动,想进入红袍南洋总督府或海关任职,为此不惜重金打点。我们查到,他已通过某些渠道,拿到了总督府某个闲职的‘内定’名额,只等走完过场公示。”
“嗯。”
魏昶君点了点头,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把他花钱买官、伪造履历、以及……在书院期间,跟某些不干净的女子、还有鸦片有牵连的那些证据,挑几样扎实的,不用多,但一定要铁,匿名,送到京师监察部,还有……南洋总督府监察部。”
赵铁鹰心领神会。
这等于在陈锦荣最在意、也最能体现其“转型”成功的地方,狠狠捅了一刀,还让他难以追查,有苦说不出。
后院起火,必能分散其精力,甚至可能引发内部混乱。
“陆观涛……”
魏昶君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听说,他极为宠爱那个去年新纳的外室,叫什么……翠云?”
“是,陆观涛年过五十,膝下只有正室所出一女,对这翠云极为宠爱,几乎有求必应,最近似乎还有了身孕,不过,陆观涛为人谨慎,在外一直以伉俪情深、家庭和睦的形象示人。”
赵铁鹰补充道。
“家庭和睦?伉俪情深?”
魏昶君嘴角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
“那就让他‘和睦’得更彻底些,他那个偷偷养着的、给他生了儿子的暗门子,还有那孩子,找个机会,让那位正室看到,记得,要‘偶然’,要让她相信,是她自己‘发现’的。”
杀人诛心。
魏昶君难得的趣味,这一刻他像是少年时期,但转瞬他再次变得沉重。
“至于张镇岳……”
魏昶君停顿了最长的时间。他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在回忆什么极其久远的事情。
书房里只剩下他手指敲击扶手的哒哒声,和窗外越发凄厉的风声。
第912章 我来了
许久,魏昶君才重新睁眼,目光中多了些复杂难明的东西。
“控股的那个……是叫‘黑山煤矿’吧?查清的,三年里,死了多少矿工?抚恤金发了多少?”
赵铁鹰立刻翻动手边一个厚厚的卷宗,快速找到一页。
“黑山煤矿,张镇岳占股六成。过去三年,有据可查的矿难死亡矿工,四十七人,大部分死于爆炸和塌方,矿方记录在册、并实际发放的抚恤金,合计……九百块,平均每人不到二十块,而据我们调查,张镇岳在奉天的府邸,去年中秋一次宴请边军将领,单是席面花费,就不下两千。”
“九百……四十七条命。”
魏昶君低声重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眸,幽深得如同古井。
“不及一席之费。”
他沉默片刻,对赵铁鹰道。
“给我拿纸笔来,我亲自,给这位张公子,写封信。”
赵铁鹰连忙铺开信纸,磨墨。
魏昶君提笔,蘸墨。他的手有些颤抖,但落笔极稳,字迹苍劲,力透纸背,只有短短三行。
“尔父张献忠,昔年于罗刹分粮予饥民,曾言‘金银易得,心安难求’,今查尔控股之黑山煤矿,三年致死矿工四十七人,抚恤金合计九百,不及尔府中秋宴一席之费,若愿自首,保尔血脉不绝,魏昶君手书。”
没有威胁,没有利诱,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提及其父,然后给出一个选择。
但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尤其是最后“保尔血脉不绝”六字,在红袍律法对重大经济罪犯动辄贬到蛮荒的背景下,这几乎是一种破例的、也是最后的仁慈,或者说……警告。
“派最可靠的人,直接送到奉天,交到张镇岳本人手上。”
魏昶君放下笔,似乎用尽了力气,重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
“是!”
赵铁鹰小心吹干墨迹,将信纸折叠,放入特制信封,用火漆封好,盖上魏昶君的私印。
数日后,奉天,张镇岳气派恢宏的府邸,书房。
张镇岳四十多岁,身材魁梧,面相粗豪,但眼神阴鸷。
他刚刚接到关内一些生意伙伴传来的、关于风声收紧的隐晦警告,正烦躁地在铺着熊皮的地毯上来回踱步。
这时,心腹管家捧着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厚信封,小心翼翼走了进来。
“东家,刚有人送到门房,指名必须您亲启,送信的人丢下就走了,没留话。”
张镇岳皱眉接过,掂了掂,很轻。
他挥退管家,独自走到书案后,用裁纸刀挑开火漆。
抽出信纸,展开。
只看了第一行,他魁梧的身躯就猛地一震!
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捏着信纸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微微颤抖。
他死死盯着那三行字,目光如同被烙铁烫到。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凿子,狠狠凿在他最坚硬也最脆弱的心防上。
父亲……那个他从小就畏惧、疏远、却又不得不仰仗其名声的暴烈枭雄……
那句“金银易得,心安难求”……
黑山煤矿……
四十七条人命……
九百两抚恤金……
中秋宴……
魏昶君!
“砰!”
他猛地一拳砸在坚硬的红木书案上。
震得笔筒、砚台乱跳。
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布满血丝,混合着惊怒、恐惧、被彻底看穿的羞耻,以及一种更深沉的、仿佛来自血脉深处的、对那个署名者无法抗拒的威压感的战栗。
魏昶君,他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了!
他提到了父亲,他用父亲的话,来拷问他的良心?
不,他张镇岳早就没什么良心了,但他还有家族,有血脉,有偌大的家业,有在关外呼风唤雨的权势。
可魏昶君这轻飘飘的一封信,就像一道从九天之上落下的裁决,瞬间将他所有的依仗和侥幸,击得粉碎!
“自首……保尔血脉不绝……”
他喃喃重复着最后一句,声音嘶哑,如同困兽。
自首?意味着放弃一切,财富、权势、自由,甚至可能性命。
不自首?魏昶君亲自写信来了,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外面那张无形的网,已经收紧了,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反抗?
对抗那个缔造了红袍、名字能止小儿夜啼的老人?
他张镇岳还没狂妄到那个地步。
边军的旧部在魏昶君和确凿的罪证面前,那些人会如何选择?
巨大的恐惧和前所未有的压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
他猛地抓起书案上一个价值不菲的瓷瓶,狠狠掼在地上。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在寂静的深夜里传出老远。
门外的安保员吓得一哆嗦,面面相觑,却不敢进去。
只听见书房内,传来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和一阵阵瓷器、摆设被接连砸碎的疯狂声响,期间,似乎还夹杂着几声极力压抑、却终究漏出来的、充满绝望与不甘的呜咽。
书房里的灯,亮了一夜。
清晨,当第一缕惨白的天光透过窗棂,映出书房内一片狼藉和那个瘫坐在碎片中、双眼通红、仿佛一夜老了十岁的张镇岳时,他嘶哑着嗓子,对闻讯赶来、战战兢兢守在门外的管家,说出了几个字。
“备车……去天津。”
三日后,天津港,外海。
一艘没有任何标识、但船体线条硬朗、透着军旅气息的新式炮艇,静静地泊在远离主航道的海面上。
这是红袍海关缉私总局的缉私船“镇海”号。
甲板上,几名穿着海关制服、但气质精悍的船员,正警惕地注视着海面。
一艘小型的船只,从天津港方向驶来,靠近“镇海”号。
艇上只有三个人。
两个是水手打扮的壮汉,中间那个,用厚厚的毛呢大衣和围巾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面容,但身形魁梧。
交通艇靠帮,裹着大衣的人,在两个“水手”的搀扶下,有些踉跄地登上了“镇海”号的甲板。
他站定,缓缓拉下了遮脸的围巾。
正是张镇岳。
他脸色灰败,眼窝深陷,但眼神却是一种奇异的平静,或者说,死寂。
船上一位穿着海关官员制服的中年人走上前,对他敬了个礼,没有说话,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
张镇岳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然后,跟着那名官员,一步一步,走向船舱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