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有些虚浮,但没有任何犹豫。
在他身后,天津港庞大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码头传来隐约的汽笛和喧嚣。
第913章 社会经济的快速变化,可你老了
西山小院,书房。
春寒未尽,但空气中已隐约浮动着一种山雨欲来的躁动。
不再是之前那种针对具体目标、抽丝剥茧般的隐秘调查,魏昶君的目光,投向了更加庞大、也似乎更加无形的存在。
那场由土地兼并、资产狂潮、实业振兴口号所催生出的、席卷整个红袍底层社会的沉默而剧烈的人口迁徙与生存方式的剧变。
他需要一幅更宏观、更真切的图景,来印证心中的判断,也为接下来的雷霆手段,寻找最坚实的立足点。
“去。”
他对侍立一旁的赵铁鹰吩咐,声音因连日的劳神和旧疾而更显嘶哑,但指令清晰。
“以总社名义,派几支精干的、懂经济、也能沉下去的特别小组,不用再盯着那十七家了,换个方向,去看看那些丢了地、进了城、或者在老家也快活不下去的百姓,现在到底在干什么,怎么活。”
“不要只听地方官的报告,不要看那些漂亮的统计数字,我要听他们自己怎么说,看他们碗里吃什么,夜里睡哪里,重点是......那些新冒出来的,用人的地方。”
“明白。”
赵铁鹰心领神会。
这是釜底抽薪前的最后审视。
数支由青年复社内最踏实、也最敏锐的年轻骨干组成的“经济社会情况特别调查小组”,悄然离开了京师,如同几滴清水,汇入了正在全国范围内涌动的、由乡村流向城镇、由腹地流向沿海、由农田流向工地作坊的庞大人流之中。
他们的任务不再是查账抓人,而是观察、聆听、记录。
一个月后,调查小组的初步汇总报告,摆在了魏昶君的案头。
报告很厚,由数十份来自不同省份、不同城镇的实地访谈、数据统计、手绘图组成。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空洞的分析,只有一行行沉甸甸的记录和一幅幅令人心悸的画面。
赵铁鹰亲自进行汇报,他站在那面软木板前,上面的卡片和线索大部分已被取下,换上了新绘制的、更加简略但指向性明确的图表。
“里长,各小组初步摸查的情况,汇总如下。”
赵铁鹰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沉重。
“核心就两个字,流动。”
“大规模、持续性、且方向单一的,从乡村向城镇、尤其是向那些正在大搞建设、工厂林立的城镇和港口流动。”
“根据我们在直隶、山东、河南、山西、安徽北部、乃至陕西部分地区的抽样调查估算,过去一年半,完全失去土地、或土地产出已不足以维系家庭基本生存,因而不得不离乡寻找活路的青壮年劳力,占这些地区总劳力的比例,平均已超过一成五,在一些土地兼并特别严重的州县,甚至达到三成。”
“这还不包括大量季节性外出打短工的。”
他指向一张用粗线条绘制的、标满箭头的人口流向示意图。
“流出的方向,高度集中,第一类是像天津、松江府、广州这样的通商大埠和新兴工业城市,那里工厂多,码头大,需要大量劳力。”
“第二类,是像太原、徐州这样的资源型城市或交通枢纽,开矿、修路、建厂,也需要人。”
“第三类......是各重要的州府所在地,那里各种‘新城’、‘新区’的建设工地,如同雨后春笋。”
“进了城的这些人,怎么活?”
魏昶君闭着眼,靠在椅背上,低声问。
“分几种。”
赵铁鹰翻动报告,即便是他看着报告内容也忍不住皱眉。
“运气最好、也最少的一部分,能被那些正规章号、大工厂招募为正式工人或学徒,虽然工时长、工价低、环境差,但至少有个固定的地方,管住或有伙食补贴,每月能见到现钱,这部分人,不到两成。”
“稍多一些的,进了各种中小型作坊、商铺做帮工、学徒,或者是在码头、货栈做扛大包、拉板车的苦力,活更累,更没保障,工钱常常被克扣、拖欠,出了事没人管,这部分,约占三成。”
“最多的一部分。”
赵铁鹰的语气更沉。
“是在各种临时性的、短期的‘工地’上干活。修马路的、挖沟渠的、盖房子的、清理废墟的......包工头从官府或大商号手里揽下活,再以极低的价格雇佣这些人。”
“没有契约,干一天算一天,工钱日结,但极不稳定,今天有活,明天可能就没了,住处更是五花八门,城墙根下的窝棚、废弃的庙宇、未完工的建筑毛坯、甚至就是露天的墙角,这部分人,占到了进城劳力的一半以上!”
他拿起几张附在报告后的、用铅笔匆匆勾勒的草图。
“您看,这是济南城外‘新区’的建筑工地,几百号人,挤在用破木板和油毡搭成的窝棚里,几十人一个通铺。”
“吃的是掺杂了麸皮和野菜的稀粥,就着咸菜疙瘩。”
“干活从天亮到天黑,中间只有半个时辰吃饭休息,工头拎着棍子巡视,动作稍慢就骂,甚至打,工伤自己忍着,严重了就被赶走,一文钱不给,这是武昌江边新码头的工地,条件差不多,只是更潮湿,蚊虫多得吓人......”
魏昶君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那些粗糙但生动的草图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赵铁鹰放下草图,拿起另一份数据汇总表。
“这些进城务工的人,工钱被压得极低,以直隶为例,一个壮劳力在建筑工地干满一天,超过八个时辰,工钱大约是十五到二十个大子,在码头扛包,可能能到二十五六个大子,而在工厂里,学徒可能只有十来个,正式工人能到三十左右。”
“但城里的粮价、菜价、房租,却在飞涨,一个大子,现在连一个最糙的杂合面窝头都买不到,他们挣的那点钱,除了自己勉强糊口,几乎剩不下什么寄回老家,而老家那边......”
他翻到报告的后面部分。
“由于大量青壮年流失,许多村庄只剩下老弱妇孺,土地更加无力耕种,或者干脆抛荒,原本一些依托本地资源、手工的小规模产业,如土布、土纸、编织、小五金等,也因为劳动力流失、成本上升、被机器产品冲击,迅速凋零。”
“偏远村镇的集市,越发冷清,用我们一个在陕北小组员的话说,村里没了人气,镇上没了活气,只有县城和省城,像发了烧一样,虚胖地热闹着。”
第914章 一个蓬勃的时代压盖而来
“资产、工厂、烟囱、新马路、高楼......都在那些‘点’上疯狂堆积。”
“而广大的‘面’,农村,还有那些没能挤进工厂工地的底层百姓,却在失血,在枯萎,在变成供养那些‘点’膨胀的、廉价而无声的‘流沙’。”
赵铁鹰最后总结道,声音里充满了忧愤。
“里长,这不是发展,这像是......抽干一片海,去注满几个湖,湖面看着是高了,可海要干了,湖里的水,又能满多久?”
书房里一片寂静。
只有魏昶君手指敲击扶手的、单调而沉重的哒哒声。
他不再看那些报告和图,目光重新变得幽深而坚定,仿佛下定了最后的决心。
“是时候了。”
他缓缓道。
“备车,召集会议,所有在京的民会、启蒙会代表,各部主官,还有你们复社的核心,都到,立刻。”
一个时辰后,大会议室。
气氛与以往任何一次会议都截然不同。
偌大的殿堂里,济济一堂,但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会议桌后,魏昶君披着一件半旧的墨蓝色棉氅,在老夜不收的搀扶下,缓缓坐下。
他没有穿朝服,脸色苍白,身形佝偻,但坐在那里,就如同定海神针,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也压住了所有的窃窃私语。
民会总代表、启蒙会代表等人,坐在左侧前排,脸色都有些不自然,似乎预感到了什么。
赵铁鹰等复社代表坐在右侧。
各部官员分列其后。
彼时,魏昶君坐下后,甚至没有让主持会议的官员开场。
他直接抬起枯瘦的手,对侍立一旁的老夜不收示意。
老夜不收转身,对殿外打了个手势。
八名身材魁梧、面无表情的将士,抬着四个沉重的、用黑布遮盖的箱子,步入大殿,将箱子放在空地上。
黑布揭开,里面是堆积如山的卷宗、账册、照片、地图,以及......十几个用红绸衬底、盛放着各种物证,带血契约、劣质药品、假银元、矿工尸骨照片等的托盘。
一股混合着纸张霉味、血腥气和无形压力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这里面的东西。”
魏昶君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久居上位、不容置疑的威严,和一种深沉的疲惫。
“是过去三个月,由我直接指派、独立调查所获,涉及十七家所谓‘实业巨子’,以及与他们勾结的官吏、豪绅,共计......一百四十三人。”
他每报出一个数字,殿内的空气就凝固一分。
“虚报地价,侵吞国库,倒卖赈灾专款,喝灾民血,走私违禁,资敌牟利,绑架贩卖劳工,草菅人命,非法持有海外战略资产,勾结官员,操纵行市,欺行霸市,盘剥百姓......”
魏昶君缓缓念出一项项罪名,每念一项,老夜不收就示意内卫举起相应的卷宗摘要或物证展示。
桩桩件件,证据确凿,触目惊心。
尤其是当那些矿工遗骸照片、被折磨致死的契约华工画像、以及虚报的八十万两征地款与仅发放九百两抚恤金的残酷对比被当庭展示时,不少官员脸色发白,低头不敢直视。
他们都没想到,魏昶君不声不响,竟然掌握了如此多、如此致命的证据!
这等于将他们背后许多金主和盟友,连根刨起!
当最后一项罪名念完,魏昶君停了下来,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大殿内死一般寂静,落针可闻。
就在这时,启蒙会代表席中,一位素以“老成谋国”、“顾全大局”著称的老臣,颤巍巍地站起身,然后硬着头皮开口,声音干涩。
“里长......里长明察秋毫,揪出此等蠹虫,实乃......实乃社稷之幸,然......然此十七家,涉及行业众多,雇佣工人数以十万计,关联商号、银号更是不计其数,实已与我红袍经济血脉相连。”
“若骤然......法办过严,牵动过广,恐......恐伤及实业根本,动摇市面,引发失业动荡,于国于民,皆为不利啊,是否......是否可斟酌,区分首从,惩戒元凶,胁从者予以......自新之机?法......法不责众啊里长!”
“法不责众?”
魏昶君缓缓重复这四个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如刀,刺向那位老臣。
“你的意思是,因为他们已成气候,雇的人多,交的税多,所以,他们犯下的罪,就可以酌情,可以商量,可以因为‘恐伤经济’,就网开一面?”
老臣被这目光刺得一哆嗦,连忙低头。
“老臣......老臣绝无此意,只是虑及大局安稳......”
“大局?”
魏昶君打断他,声音陡然提高,虽然依旧嘶哑,却带着一种雷霆般的震怒,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什么是大局?是那些被兼并了土地、不得不离乡背井、在工地上像牲口一样干活、拿命换几个铜板的几十万、上百万百姓是大局,还是那些躺在金山银山上、用民脂民膏养得脑满肠肥、草菅人命、祸国殃民的蛀虫是大局?!”
他猛地一拍公案,震得上面的笔架乱跳。
“经济?没有公义的经济,是吃人的经济,是沙滩上的楼阁,一推就倒,今日容忍他们喝血,明日他们就要吃肉,后日,他们就敢噬主!”
“里长息怒。”
民会代表不得不起身,试图缓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