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从经济和政务方面制裁,胜负难料,更可能引发整个西域乃至西北的大动荡。
民会的代表首先发言,语气沉重。
“里长,马世昌固然跋扈,然其盘踞西域,根深蒂固,牵一发而动全身,如今又断我东路棉煤,意在胁迫停止对资产扩张的管理,若骤然以刀兵相见,恐西域糜烂,关内不稳,是否......可先遣重臣前往宣抚,晓以利害,许以重利,令其恢复供应,暂稳局面,徐图后计?毕竟,稳定胜过一切啊!”
启蒙会的代表扶了扶眼镜,接过话头,声音理性而周全。
“王大人所言,不失为老成谋国之见,马氏势力,已成西域事实上的经济基石,骤然铲除,商贸断绝,民生凋敝,税收锐减,恐非国家之福,且其武装强悍,不若效仿古之羁縻之策,明升其爵,暗分其权,以朝廷大义名分笼络,以经济手段逐渐渗透分化,待其势衰,再行处置,此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
“怀柔?羁縻?不战而屈人之兵?”
一个冰冷、苍老、却清晰得如同金铁交击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陈述。
魏昶君缓缓抬起头。
他今天似乎精神好了些,腰背挺直了些许,那双总是半阖着的眼睛,此刻完全睁开,目光平静地扫过发言的两人,又扫过全场。
那目光里没有怒火,只有一种看透了本质后的不容置疑的决断。
“马世昌的势,是怎么成的?是他的商号会做生意?是他的护卫比别人勇猛?”
魏昶君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每个人心上。
“不,是他用几十年时间,把持了路,垄断了货,用金银开道,腐蚀了官员,又用这些不义之财,养起了私兵,造起了刀枪,他用红袍子民的血汗钱,铸成了锁住西域咽喉的链子,反过来卡住红袍的脖子!”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继续道,每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
“我们这两年,在关内刮骨疗毒,立规矩,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告诉天下人,红袍的资产,可以赚钱,可以发展,但不能长出獠牙,不能变成垄断一方、威胁国本的怪物。”
“白天姓红袍,夜里,也得姓红袍,没有‘夜姓马’这一说!”
“今天,我们对他怀柔,明天,就会有李四、王五,在岭南,在滇黔,在一切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有样学样,今天,我们怕他断棉断煤,影响内地经济发展和百姓生计,妥协退让,明天,他就敢要官,要地,要自立为王,资产一旦生出军阀的野心,会比旧日的土司头人,可怕十倍,百倍!”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久违的、雷霆般的威严。
“这件事,没有商量余地,马世昌,必须打掉!”
“他那一套,必须连根拔起!这不是西域一地的得失,这是红袍天下,今后百年的规矩,还立不立得住!”
“赵铁鹰。”他不再看其他人,转向肃立一旁的赵铁鹰。
“在!”
“商量个文件章程出来。”
“是!”
魏昶君缓缓口述,声音平静,却蕴含着铁与血的力量。
“第一,致电西域驻防红袍新军第一镇、第二镇,即刻起进入最高战备,授权其使用一切必要手段,包括最新配发之机枪、火炮,对喀什噶尔马世昌及其党羽盘踞之庄园、货栈、武装据点,实施武力清剿。”
“首要目标:击溃其私人武装,收缴一切非法持有之军械,控制其发电厂、兵工厂等要害。遇有持械抵抗者,格杀勿论。”
“第二,着青年复社总部,即刻抽调精干人员,组建‘西域特别经济工作组’,携带《西域特别经济法案》,随军行动,该法案要点如下:一,宣布马氏及其同党所有田产、商铺、工坊、货栈,均为非法所得,一律收归朝廷暂管,二,凡马氏私人武装之成员,自动脱离、缴械归顺者,概不追究,并由工作组登记,就地分予马氏田产,每户不少于十亩上好水浇地。”
“三,凡擒获马氏负隅顽抗之私兵头目者,按等级,奖励折合现钱。”
“四,工作组即刻接管西域主要商路、货栈,恢复东向棉煤运输,平价供应,稳定关内工需。”
大致要点口述完毕,大殿内一片死寂。
只有魏昶君略显急促的喘息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
军事打击,犁庭扫穴。
经济分化,釜底抽薪。
双管齐下,不留任何怀柔幻想的空间!
尤其是那“分田”、“奖金”的策略,直指西域最根本的生存资源和社会结构,这是要将马世昌的根基,他赖以控制地方和武装人手的财富与土地许诺直接砸碎!
分给那些被其压迫、或为其卖命的底层,这是毫不掩饰的、以利益摧毁利益的阳谋。
“都听清楚了?”
魏昶君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最后停留在脸色苍白的民会、启蒙会代表脸上。
“这就是朝廷的态度,这就是红袍的规矩,资产,可以富民,但绝不能祸国。”
“即刻发出电报,发往西域驻军大营,不得有误!”
“是!”
赵铁鹰与几名在场的军方、复社代表,齐声应诺,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民会、启蒙会的代表们,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颓然坐回座位。
他们知道,当里长用这种语气、拿出这种具体到“分田奖羊”的方案时,任何反对和“从长计议”都是徒劳的。
这位老人,在为这个他亲手缔造的国家,划定一条绝不能逾越的红线,清除最后一处可能倾覆巨鼎的隐患。
旨意化作电波,携带着冰冷的杀伐之气与炽热的土地许诺,以最快的速度,穿越戈壁沙漠,飞向遥远的西域。
军事的利刃,与经济的软刀,同时出鞘,寒光凛冽,指向喀什噶尔那片绿洲上空,已然遮蔽了红日的、名为“马”的阴云。
昼与夜的交锋,即将在那片阳光最为酷烈、也最易滋生阴影的土地上,以最激烈的方式,展开。
第921章 请财团赴死
随着京师的调兵电文抵达,巴楚草原的风,带着戈壁特有的干燥和尘土的气息。
这里并非一望无际的平坦草场,而是天山南麓一片倾斜的、布满砾石和低矮骆驼刺的缓坡。
清晨的阳光刺破高原稀薄的空气,将两支对峙队伍的身影拉得很长。
一边,是黑压压一片,足有三千之众的马家“联合商会护卫总队”。
他们穿着统一的深棕色劲装,大部分人肩上挎着新式的栓动步枪,腰挎弯刀,不少人骑着高头大马,队形虽不如正规军严整,却也颇有声势。
人群前方,几面绣着复杂徽记和“保境安商”、“联防自卫”字样的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马世昌一身绸袍,端坐于一匹雪白骏马之上,面色阴沉,目光扫过对面,带着惯有的倨傲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他身旁,簇拥着几十名西域有头有脸的商号东家、部落头人代表,人人脸色凝重,或忧或惧。
另一边,是沉默如铁的洪流。
红袍新军第一镇、第二镇主力,近万人,以营连为单位,呈扇形展开,占据了有利的缓坡高地。
士兵们枪刺如林,军容肃杀。
最引人注目的,是阵地前沿,那几十挺用帆布半掩、但黝黑枪管和粗壮冷却水套筒已清晰可见的天工院最新式重机枪,它们被巧妙地布置在几个关键点位,形成了毫无死角的交叉火力控制面。
机枪手们面无表情,手指虚搭在扳机护圈上,只有眼神锐利地注视着前方。
没有硝烟,没有呐喊,只有一种冰冷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在蔓延。
风卷起沙尘,掠过对峙的双方。
“马会长!”
红袍军阵前,一名身着笔挺将领服的中年将领,用铁皮喇叭喊话,声音洪亮,穿透风声。
“里长有令,尔等私蓄武装,已违《民间防卫器械管制例》,现令尔等,即刻解除武装,所有枪械弹药,原地封存,听候处置,商会一应事务,由朝廷派遣之特派员会同地方,依法核查,抗拒者,军法从事!”
马世昌腮帮子的肌肉鼓了鼓,他催马向前几步,同样提高了声音,语气带着商贾特有的圆滑与强硬,却也掩不住底色的虚张声势。
“将军此言差矣!我等西域商民,地僻路遥,匪患不绝,蓄械自保,乃迫不得已,且早有向地方衙署报备,今日聚集,非为对抗朝廷,实为护卫我等合法身家财产,免遭宵小趁乱劫掠,商路畅通,货殖繁盛,方是朝廷之利,西域之福,若朝廷一味以刀兵相逼,寒了商民之心,断了大宗货流,恐非国家之福,亦非里长所愿见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后那些面露忐忑的同伴,声音又拔高几分,带着煽动。
“红袍天下,法理昭昭,岂能无故加兵于安分商贾?我等所求,无非是一个‘公道’!还请将军体恤下情,暂收兵戈,容我等派代表赴京,向里长、向朝廷,陈情辩白!”
这番话,软中带硬,既抬出自卫、报备的幌子,又用货流、商心相要挟,最后还扣上法理、公道的大帽子,是典型的以势压人,企图以商业影响力绑架军政决策。
然而,对面的红袍军将领,脸上没有丝毫波动。
他放下喇叭,对身旁的副官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副官立刻转身。
只见红袍军阵地前沿,那些半掩的帆布被猛地掀开。
几十挺黑洞洞的机枪枪口,齐刷刷地指向马家队伍。
在阳光下,冷却水套筒反射着森然寒光,沉重的枪身透着工业时代的冷酷。
更令人胆寒的是,所有机枪的枪机,在同一瞬间,发出了清晰而整齐的“咔嚓”上膛声!
成箱的黄铜子弹链被副射手迅速接上,金属碰撞声清脆而密集。
没有怒吼,没有冲锋,只有这整齐划一、冰冷到极致的机械准备动作。
但这动作所蕴含的毁灭性力量与不容置疑的杀意,比任何战鼓号角都更令人心胆俱裂!
马世昌身后那三千“护卫”,原本强撑的气势,在这钢铁森林般展开的机枪阵地面前,如同阳光下的冰雪,瞬间消融。
许多人的脸色“唰”地白了,握枪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们手中的步枪,在那些喷吐火舌后能持续扫射的钢铁怪物面前,简直如同孩童的玩具!
更可怕的是对方那种沉默又完全无视任何辩驳的姿态。
这不是来谈判的,这是来执行命令的,任何拖延和抗拒,下一秒就可能被枪械撕碎。
“他们......他们真敢开枪?”
一个商号东家声音发颤,腿肚子直转筋。
“那是......那是天工院的重机枪,一发能顶我们几十杆枪!完了......”
一个见识稍广的护卫头目面如死灰。
马世昌本人,更是如遭雷击,脸上血色尽褪。
他所有的算计、依仗、煽动,在这绝对武力、不讲道理的威慑面前,彻底破产。
他没想到朝廷如此果决,更没想到对方直接亮出了这种碾压性的杀器!
什么陈情辩白,什么货流商心,在对方看来,恐怕都是笑话,继续对峙?下一秒可能就是开枪!
“当啷!”
不知是谁第一个心理崩溃,手中的步枪掉在了地上。
仿佛引发了连锁反应,当啷、噗通之声不绝于耳。
马家的护卫们,再无丝毫战意,纷纷丢下武器,有的直接跪倒在地,有的转身就想跑,队形瞬间大乱。
那些骑在马上的头面人物,更是惊慌失措,有的差点坠下马来。
“缴械不杀!”
红袍军阵中,爆发出震天的怒吼。
士兵们端起步枪,开始稳步向前推进。
马世昌呆呆地坐在马上,看着瞬间崩溃的队伍,看着越来越近的红袍士兵,看着那些指向自己的、死亡的枪口,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他颓然地从马背上滑落,瘫坐在地,那身华丽的衣衫沾满了尘土。
半个时辰后,巴楚草原上,再无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