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马家护卫,武器堆积如山,人皆抱头蹲在一旁,被红袍军士兵看守。
马世昌及数十名西域商界头面人物,被单独看管,面如死灰。
红袍军的机枪阵地已然收起,只有风中淡淡的机油味,记录着刚才那令人窒息的一幕。
没有发生真正的交火,但精神与意志的较量,已分胜负。
地方财团的资产武装,在红袍正规军的绝对实力与坚定意志面前,连一枪都未敢真正放出,便已土崩瓦解,哀鸣认罪。
第922章 西域变局
就在巴楚草原对峙结束、马家武装不战自溃的同一日,喀什噶尔城内,气氛微妙而紧绷。
十二支早已秘密潜入、混迹于各行业的青年复社“西域特别经济工作组”成员,如同听到统一号令,同时出现在城门口、市集中心、各主要商号、银楼门前以及人流聚集的茶馆饭铺,张贴出盖有猩红大印的崭新布告。
布告的标题简明扼要。
《晓谕西域商民,限期自首减罪》。
内容直指核心:朝廷已查明,马世昌及其“丝路联合商会”,长期以“联合议价”、“运输协调”、“安全保卫”等名目,把持行市、囤积居奇、盘剥农商、对抗朝廷政令。
现责令凡参与其中、知情不报、或受其胁迫而有不法情事者,限三日内,赴工作组指定地点自首,并退缴不当得利、提供线索。
凡主动自首、配合调查者,可视情节依法从轻、减轻或免除处罚。
心存侥幸、隐匿不报、甚至企图销毁证据、对抗调查者,一经查实,严惩不贷,并视同马世昌之同党。
布告最后,以加粗字体再次强调。
“首恶必办,胁从可纠,迷途知返,此其时也。”
与以往马家权势熏天时不同,这次布告贴出,围观者虽仍窃窃私语,惊疑不定,但空气中弥漫的不再仅仅是恐惧,更多了一种观望、权衡、期待。
巴楚草原的消息尚未完全传开,但“马会长的队伍被朝廷大军镇住了”、“听说枪都没敢放”之类含糊的流言,已如同水银泻地,悄然渗透。
工作组的人也不再沉默,他们会向围观人群中那些看起来最惶惑不安、或面带愤懑的普通小商贩、匠人、农夫,低声但清晰地解释布告内容,点明“只惩首恶,不究胁从”的原则,甚至暗示马家倒台,日后买卖公道的前景。
变化始于当天下午。一个在街头卖烤馕的瘸腿老汉,或许是受够了马家爪牙常年白吃白拿的欺压,或许是看到草原方向隐约传来的枪炮声让他觉得“天”真的要变了,他第一个颤巍巍地走到布告旁,对着工作组那个看起来最和气的年轻后生,低声说了几句,然后指了指城中马家最大货栈的方向。
工作组的人记录下来,给了老汉一张盖了戳的纸条,让他可以去指定的粥棚领一袋白面。
这个小小的举动,像在看似坚固的冰面上凿开了一道裂缝。
第二天,举报的人开始多了起来。有被强占了田产水渠的小农户,有被压价收购羊毛的牧人,有被“商会”强征了“安保费”的行商,甚至还有在马家货栈做工、因“手脚不干净”被毒打致残的苦力......他们起初畏畏缩缩,只说些小事。
但随着工作组认真记录,并迅速派兵查抄了几个证据确凿、民愤极大的马家外围管事窝点,将抄没的粮食、布匹当场分发给穷苦人后,形势骤然一变。
第三天,工作组驻所的门槛几乎被踏破。
举报信、状纸如雪片般飞来。
不仅有匿名投递的,更有不少人按了手印、画了押的实名控告。
三日之期未到,收到的各类举报信函已超过两千封。
愤怒、积怨、恐惧、以及看到“变天”希望后滋生的勇气,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马家看似坚不可摧的统治基础。
喀什噶尔城,这座被马家视为“王城”的西域重镇,在枪炮声之外,正经历着一场无声却更彻底的瓦解。
喀什噶尔这座西域商埠,正在经历一场无声的、却是根基上的松动。
马家赖以统治的,不仅是枪杆子,更是无所不在的经济控制与恐怖威慑。
而今,枪杆子已折,威慑正在瓦解,那看似固若金汤的经济控制网络,在朝廷明确的政策和无数饱受其苦者的悄然反噬下,开始从最细微处出现裂痕。
第七日,当确切消息传来。
马世昌及一众西域商界头面人物已在红袍军“护送”下东行赴京,巴楚对峙细节也逐渐清晰,整个西域商界最后的侥幸心理,彻底崩溃。
喀什噶尔城内,原“丝路联合商会”总部那栋气派的三层楼前,悄然换上了“西域商贸临时协调处”的牌子。
工作组正式入驻,开始接管关键账册,约谈相关人员。
同日,由安西、北庭府衙联署,并抄送西域各地官府的紧急电文,送达西域七十二家规模较大、或与马家往来密切的商号手中。
内容依旧简洁,却重如千钧。
“着该号主事之人,接令之日起,七日内启程,赴京述职。面陈经营,听候朝廷整饬西域商政之新规,延误推诿者,严究不贷。”
这一次,再无人怀疑朝廷的决心与能力。
敕令所到之处,一片肃然。
那些曾经与马家把酒言欢、或暗中依附的商号东家们,开始仓皇打点行装,安排后事,怀着各不相同但同样沉重的心情,踏上东去的漫漫长路。
他们知道,西域的商界天,已经彻底变了颜色。
此去京师,是福是祸,是新生还是没落,皆在未定之天,但无论如何,那个“夜姓马”的时代,已然终结。
红袍的规矩,本就是这片土地上,无论昼夜,唯一通行的法则。
就在马世昌的囚车踏上东去之路的同一天,西域各地,但凡稍有名气的商号、货栈、银楼、工场,共计七十二家,无论其此前与马家关系是亲密还是疏远,是依附还是竞争,都收到了由电文送达的安西、北庭“钦命西域善后处置使”的紧急电报。
内容言简意赅,却字字千钧。
“着该号主事之人,接令之日起,七日内启程,赴京述职。延误者,以抗命论处。”
没有解释,没有安抚,只有不容置疑的命令。
这七十二家商号,如同被同时捏住了喉咙。
他们知道,西域的“天”,真的彻底变了。
朝廷不仅要铲除马世昌这个资产最大的代表,更要借此机会,彻底整顿、收服、或者说,重新定义西域的商业秩序。
赴京“述职”,是福是祸,是生是死,前途未卜,但无人敢违抗。
一时之间,通往关内的各条商道上,充满了各种规格、但同样心事重重的车队。
第923章 风声青萍之末
西山,小院。秋意已深。
巴楚大捷的捷报、喀什噶尔清理的详情、西域七十二商号主事人奉命东来的消息......一份份电报和文书,流水般送到魏昶君的案头。
老人依旧坐在他那张硬木圈椅里,身上盖着厚厚的毛毯。他看得很慢,很仔细,但脸上依旧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既无大胜后的喜悦,也无操劳后的疲惫,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虚无的平静。
马世昌的覆灭,在他意料之中。
西域的初步平定,只是剔除了一个最猖獗、最典型的毒瘤,但边疆与京师的关系、地区资产财团的治理......这些更深层、更复杂的问题,远未解决。
那七十二个怀着惴惴不安心情东来的商号主事,就是下一个需要仔细权衡、甄别、分化、利用的群体。
但魏昶君的思绪,似乎已经飞越了西域的戈壁雪山,投向了更遥远、更广阔,也更为波谲云诡的天地。
那是红袍的商船、移民、资产、乃至影响力,在过去数十年间,如同蒲公英的种子,随风飘散、落地生根,如今已然枝繁叶茂、甚至隐隐自成体系的全球棋盘。
从马家私人武装的最新式步枪,到其庄园里的小型兵工厂设备。
从控制西域商路、影响关内生产的巨大能量,到那句“夜姓马”的狂妄之言......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更为深邃、也更为迫切的危机。
当资产的力量,与地理的隔绝、族群的差异、乃至对中央政权事实上的疏离结合在一起时,会孕育出何等可怕的怪物?
马世昌只是这个怪物在帝国边疆的一次“病变”显形。
在更遥远的南洋种植园、在美洲的矿场与铁路公司、在遍布全球各主要港口和贸易节点的红袍商会与银号里,类似的结构性风险,是否正在悄然滋生、潜伏?
绝不能允许第二个、第三个“马世昌”出现,尤其不能在万里之外的异国他乡出现!
红袍天下的躯体可以延伸,血脉可以流淌,但神经中枢,必须,也只能在京师,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
他枯瘦的手指,在案头无意识地敲击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目光掠过窗外开始凋零的树木,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欧罗巴、美洲各地交易所里那些随着红袍政策起伏而剧烈波动的股价曲线。
看到了南洋雨林中那些拥有私人武装、如同土皇帝般的种植园主。
看到了美洲大陆上那些掌控铁路、矿产、足以影响一地政局的红袍裔巨贾......是时候了。
给这些散落四方、日益壮大的“经济诸侯”,套上笼头,系上缰绳,将他们最核心、最要害的部分,拉回帝国可以直接掌控的范围之内。
“铁鹰。”
魏昶君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在。”
赵铁鹰立刻上前一步。
“准备一份文件,名字就叫......《全球经济主体集中管理暂行管理》。”
魏昶君缓缓道,每一个字都仿佛经过千钧的权衡。
“是。”
“核心三条。”
魏昶君闭了闭眼,似乎在凝聚最后的精神,然后睁开,一字一句,清晰吐出。
“一,凡我红袍子民,于寰宇各地经营,其总资产估值折算资产超过五百万者,不论其行当为何,主事者须于本诏颁布之日起,半年之内,将其商号总部、总账房、及核心子弟,迁回直隶、山东、辽东三省之天津、青岛、大连、营口等朝廷指定之十二处口岸新城,原有各地产业,可照常经营,然中枢决策,须归于新迁总部。”
赵铁鹰运笔如飞,笔下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这一条,是要将那些海外巨贾的“大脑”和“心脏”,强行搬回朝廷的眼皮子底下。
“二,迁回之时,准许携带其合法经营所得之资产,然,须按资产多寡,比例认购朝廷所发之‘十年期国家振兴与边疆开发特别债券’,此债券年息二厘,十年还本,所募资金,专项用于关内铁路延伸、电报网络扩建、辽东及西域新省之码头、道路、学校、医院等基础营造,认购比例,分档详定,另附细则,此乃为国出力,亦为尔等长远之利。”
这是软硬兼施。
允许你带钱回来,但必须拿出一部分,以购买“债券”的形式,投入到国家最需要、但也最能产生长远效益的基础建设中去。
既是“剪羊毛”,也是引导资产流向,更是将他们的利益,与国家的整体发展深度捆绑。
“三,逾期不迁,或阳奉阴违、虚与委蛇、转移隐匿核心资产者......”
魏昶君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
“经查实,其所有资产,不论在何处,皆视为叛产,一概收归国有。”
最后一句,杀机凛然,不留余地。
没有讨价还价的空间,没有“法不责众”的侥幸。
要么回来,接受监管,利益捆绑,要么,失去一切。
文稿在三天之内拟定完善,以最高规格,通过电报和专门信使,发往红袍遍布全球的商站。
同时,魏昶君特意吩咐。
“将此文书核心条款,译成法揽西、英吉利、德意志、罗刹、佛朗机等七国文字,刊登于上述各地及全球主要报章之显要位置。
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红袍的规矩,立下了。”
这不是内政,这是昭告世界。
既是警告那些心怀异志的海外巨贾,也是向其他可能存在的势力,展示红袍政权掌控全局的决心与能力。
文书一出,举世皆惊。
最先反应过来的,依旧是那些对政策变动最为敏感的金融市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