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岁的魏昶君,没有被搀扶,而是倔强地靠着一根随手从路边折来的、歪歪扭扭的老枣木棍,一步,一顿,极其缓慢地,走在那条记忆深处早已模糊、此刻却莫名清晰起来的黄土小道上。
路还是那么窄,那么颠,两旁的田地似乎比他离开时更显零碎,地里的庄稼也稀稀拉拉。
远处,落石村那些低矮的、用山石和黄土垒砌的房舍轮廓,在午后的秋阳下,静默地伏在山坡上,像一群疲惫的、蜷缩着取暖的衰老牲畜。
这里没有天津的霓虹,没有京师的殿宇,没有工厂的烟囱,只有最原始的山、石、土,和仿佛凝滞了的时间。
他回来了。
不是衣锦还乡,不是巡视天下,只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近乎执拗地,想要再看一眼最初开始的地方。
老夜不收和几名最精锐的护卫,穿着最普通的粗布衣服,散在四周,眼神警惕如鹰,却又不敢离得太近,生怕打扰了老人这份沉浸的、近乎恍惚的寂静。
他们知道,里长执意要来,谁也拦不住。
魏昶君的目光,掠过路旁一块半埋在地里、被风雨侵蚀得圆滑的巨石。
恍惚间,他似乎看到七十多年前,一个饿得眼冒金星、穿着破烂单衣的瘦削少年,就是坐在这块石头上,看着村里虞家大院方向冒起的炊烟,听着自己肚子里咕噜噜的叫声,第一次萌生了那个后来改变了一切的、近乎疯狂的念头。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虞家就能吃白面馍馍,百姓连口麸皮粥都喝不饱?
凭什么地是他们的,百姓世世代代就得给他们当牛做马?
然后,是南洛真龙观那个邋里邋遢、眼神却贼亮的洛水老道,是观里那几个同样面黄肌瘦、却有一股子狠劲的年轻道士,青石子......甚至还有当时虞家的奴仆,自己给他取名莫柱峻。
十几个人,躲在破道观的后院,就着一盏豆大的油灯,用木炭在地上划拉着简陋的进攻路线,咬牙切齿地计划着怎么对付那几个看家护院......那一年,他十七岁。
一切,都从那个深秋寒夜开始。
脚步不停,慢慢挪到了村后那片更加荒僻的、向阳的山坡。
这里有几处早已坍塌、被荒草淹没的坟包,是村里无主的野坟。
但在其中一处稍微平整些的地方,立着一块没有任何碑文、只简单垒了几块山石的土堆。
这是朱由检的坟。
那个在落石村默默老去、无声死去的末代帝王。
魏昶君在坟前停下,拄着枣木棍,佝偻着腰,静静地看着那几块被风雨磨去棱角的石头。
没有香烛,没有祭品,只有山风呜咽。
记忆,如同开了闸的洪水,又像是走马灯里旋转不休的画面,不再受控制地,一幕幕、一重重,扑面而来,将他淹没。
十八岁。
暗中拿下莒州。
不是强攻,是煽动城内饥民,里应外合。
第一次,手里有了点像样的地盘,也第一次,拿到了大明朝廷“剿匪有功”的封赏。
一个虚衔。
很讽刺,但那是他踏入这个时代权力游戏场,获得的第一块正式“敲门砖”。
割据之路,从此不再是梦。
二十出头。
青州府、东昌府、济南府......一座座城池在或明或暗的较量、交易、乃至血腥厮杀中易手。当“山东巡抚、兼督三边军务”的告身文书真的送到他手上时,他把自己关在刚打下来的济南府旧衙门里,对着那方沉甸甸的铜印,看了整整一夜。
然后,开工业区,推广最初的土高炉、纺机,推新政,简化税赋、鼓励垦荒,均田亩也是从自己控制的土地开始分......梦想,开始一点点变成摸得着的砖石。
二十五岁。
崇祯八年。
二月。
关外,大雪。
记忆在这里骤然变得无比清晰、无比寒冷,也无比滚烫。
那不是画面,是声音,是气味,是感觉。
是“麻杆军”几百人,背着沿途冻死、战死的兄弟尸体,在没膝的深雪里,用几乎不是人的意志,千里驰援的喘息声和脚步声。
是大清重甲骑兵冲锋时,大地传来的、令人心胆俱裂的闷雷。
是新式火炮炸响时的地动山摇和刺鼻硝烟。
是短兵相接时,刀砍进骨头的钝响,热血喷在脸上瞬间冻成冰碴的刺痛。
是那些大清的贼酋,被掀下马,大清大军瞬间崩溃时,战场上响起的、震天动地的、属于红袍的欢呼与哭嚎。
那一战,打崩了关外三代人积累的气运,也打出了红袍不可动摇的威名。
但也就在同一年,卢象升,那个他敬重又头疼的老书生,面对着不愿再被“朝廷”赋税盘剥、刚刚尝到点安宁滋味的百姓,最终选择了横剑自刎,以死全了他的“忠孝”。
大明最后一点能战的脊梁,就此折断。
覆灭,已成定局。
三十岁。
天下初定,百废待兴。
他觉得可以稍微松口气,可以想想更长远的事。于是,有了那道引发滔天巨浪的“迁天下官绅富户二代,赴边陲、海外新城参与建设、予以历练”的诏令。
本意是打破固化,开拓边疆。
可他万万没想到,第一个跳出来激烈反对、乃至最终公然起兵造反的,会是徐国武。
更让他心寒彻骨的是,陈铁唳,那个从蒙阴就跟着他、如同手足兄弟般的伙伴,手握重兵,就驻扎在徐国武不远,却选择了......按兵不动,坐观成败。
直到红袍南下平叛,徐国武兵败身死,陈铁唳才匆忙上表请罪,言辞恳切,却掩不住那份被权力和私心腐蚀后的凉薄。
最终,徐国武被灭族,陈铁唳被他流放西域,终生不得回关内。
可这胜利,没有带来丝毫快意,只有锥心刺骨的痛。
因为他知道,就在徐国武起兵那段时日,他那个从小憨厚、吃上一块肉能高兴好几天、主动报名去了最苦寒的黑龙江边陲屯垦点的亲弟弟魏昶琅,死在了荒原,连尸骨都没能全须全尾地找回来。
他推行新政,想让天下人的子弟都出去历练,最先付出生命的,却是他自己的亲弟弟。
再后来......记忆的碎片变得更加纷乱,却也更加沉重。
那两年死了好多人。
第932章 可我还是老了
财产公示,反腐风暴。
洛水老道,那个当年一起偷虞家粮食的邋遢老道,成了他手中最锋利的剑,疯了一样查贪腐,抓蛀虫,为此得罪了无数人,也累垮了自己,最终寿终。
然后是黄公辅,红袍的大总管,替他打理钱粮杂务一辈子,精打细算,最后病倒在自家院子。
向青山主动请缨去了最偏远的乌斯藏、草原,一待就是许多年,最后老死异乡,埋骨雪山。
熟悉的面孔,一个个离去。
而他,在悲痛之余,却不得不逼着自己继续向前。
他鼓励,甚至用各种政策半强制地,让内地的百姓走出去,去下南洋,甚至远渡重洋去欧罗巴、美洲。
开枝散叶,扎根天下。
红袍的疆域和影响力,随着这些拖家带口、筚路蓝缕的移民,疯狂地向四面八方扩张。
再后来,他老了。
李自成、张献忠,这两个早年的伙伴加对手,在他扶持下,组建了庞大的红袍水师,开始了波澜壮阔的大航海时代。
平南洋诸岛,定淡马锡,与罗刹争锋,舰炮敲开欧罗巴诸国的海岸,远征队踏上美洲新大陆......红袍的旗帜,插遍了认知所及的整个世界。
可内部,新的问题又开始滋生。
启蒙会那些学者出身的官员,开始变得迂腐、空谈、甚至结党。
他不得不扶持更接地气的民会来制衡。
民会壮大后,又与地方绅商纠缠过深,有了新的私心。
于是,他又默许甚至推动了青年复社的崛起,用更年轻、更理想主义的力量,去冲击前两者。三方制衡,维持着脆弱的平衡。
直到他垂垂老矣,觉得或许可以试试更“现代”的路子,小心地放开资产制度的口子,希望激发经济活力。
结果,资产如同出柙的猛虎,瞬间张开了血盆大口,扑向了最底层的土地和劳力。
新的不公,新的压迫,以更精致、更“合法”的形式出现。
他不得不再次举起刀,用生命中最后的气力,去战斗,去纠偏,去将那脱缰的野马,强行拉回他认为正确的轨道。
于是有了对十七巨头的清洗,有了对马世昌的犁庭扫穴,有了将海外巨贾强行召回、圈定在十二新城的《暂行管理》......一幕幕,一桩桩,如同快进的皮影戏,又像是沉重无比的磨盘,在他脑海中轰然碾过。
欢笑、泪水、热血、背叛、牺牲、胜利、遗憾、孤独......七十三年的穿越生涯,九十载的人生岁月,所有的艰辛、抉择、背负的性命与期望,在这一刻,如同无数条冰冷的锁链,缠绕上来,要将他最后一点意识也拖入无尽的深渊。
魏昶君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压抑的呻吟。
手中的枣木棍“啪嗒”一声落地。
他佝偻到极致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
“里长!”
一直绷紧神经、目不转睛盯着他的老夜不收统领,发出声嘶力竭的、变了调的呼喊,如同猎豹般扑上前,在他身体即将触地的刹那,用自己坚实的身躯垫在了下面。
“快!抢救!”
其他护卫如梦初醒,疯了一样冲过来。
落石村这个寂静的午后,被瞬间打破。
魏昶君被小心翼翼抬进魏家老宅。
随行的、最顶尖的医学院专家,提着药箱,脸色凝重地冲了进去。
一天一夜,抢救未曾停歇。
小小的土坯房里,魏昶君躺在简陋的土炕上,双目紧闭,面色如金纸,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
赵铁鹰是第二天傍晚,从天津星夜兼程赶到的。
他一身风尘,眼圈乌黑,冲进院子,抓住一名刚刚从屋里出来的太医,声音嘶哑。
“里长怎么样?!”
“......情况,很不乐观,人一直没醒。”
赵铁鹰心如刀绞,他轻轻推开房门,走到炕边。
看着炕上那个仿佛又缩水了一圈、被层层棉被包裹着、仿佛随时会消散的老人,这个以铁血果敢著称的汉子,眼眶瞬间红了。
他强忍着,俯下身,在老人耳边,用极低、但清晰的声音,开始汇报,他知道,里长昏迷前最惦记的,永远是天下事。
“里长......琐里急报,恒河上游暴雨不止,突发百年不遇大洪水,淹没城池数十,灾民百万计......还有,国内,河南黄河大堤,因鼠蚁蛀蚀和今夏水大,出现险情,昨日......溃决三十丈,洪水淹了三个县,百姓正在转移,但缺粮少药......”
他汇报着,声音干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