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蒙会,民会,青年复社......你们各家的代表,都听着。”
他直呼其名,没有客套。
“黄河的水,恒河的水,还在涨,灾民还在水里,泥里挨着冻,等着救。”
“从现在起,救灾前线,所有事,你们三家,全权负责,怎么堵口子,怎么运粮食,怎么安顿人,怎么防瘟疫......你们自己商量,自己定,自己干。”
“我,不看过程,不管你们谁出的力多,谁派的钱多,我只看一样。”
“结果。”
“就这样。”
直播室内,红灯熄灭。全球的广播信号,在同一瞬间,切回了正常的节目或沉寂。
然而,电波可以切断,那番话所激起的力量,却刚刚开始汹涌。
演讲结束后的七十二小时,红袍这台庞大的国家机器,尤其是其中曾经相互掣肘、争吵不休的三大政体部分,爆发出了一种令许多旁观者、甚至他们自己都感到惊讶的、前所未有的效率与协同。
民会,第一个展现出其无与伦比的商业网络与资源调配能力。
不再局限于国内采购,其遍布全球的商会、代理商、乃至与红袍欧罗巴各大工业巨头的隐秘联系,被瞬间激活。
一道道人脉指令和加急订单,通过加密电报,飞向世界各地。
短短三天,超过五千顶最新式的、轻便坚固的防水帆布帐篷,连同配套的防潮垫、简易取暖炉,从天津、松江府、广州的港口仓库,从淡马锡的货栈,甚至从欧罗巴的工厂生产线,被紧急调集。
随后,红袍进行了历史上首次大规模、跨区域的“救援物资投送”。
启蒙会,则展现了其深耕数十年、盘根错节的传统世家与地方影响力的另一面。
他们没有民会那样显赫的全球商业网络,但他们掌握着大量不为人知的、地方性的仓储、物流、乃至基层的人情脉络。
在启蒙会上层的统一协调下,山东、直隶、河南、乃至江苏、安徽等周边省份,那些与启蒙会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仓储方,资产方,几乎在同一时间“慷慨解囊”或“发现存粮”。
通过复杂的、但极其高效的内部调剂与账面运作,超过三十万石的各类存粮,包括陈米、新麦、豆类、乃至腌菜、咸肉,在几乎没有任何公开冲突和程序扯皮的情况下,被迅速集中、装车,通过启蒙会控制的或能影响的内河航运和民间骡马大车,日夜兼程,源源不断地运往各个灾民集中安置点。
青年复社,其反应最为直接。
魏昶君演讲结束后仅仅十二个时辰,复社总部及各级地方组织,就向全体成员及所有同情者,发出了“到灾区去,到百姓最需要的地方去”的紧急动员令。
没有复杂的程序,没有优厚的待遇,只有最简单的口号和最直接的行动号召。
然而,应者云集。
从直隶的大学,到山东的乡村小学,从汉口的工厂车间,到广州的码头货栈,无数年轻的学子、工人、职员、甚至刚刚放下锄头的农民青年,在复社的基层组织下,迅速报名。
短短七十二小时,报名参加“红袍青年抗灾团”的人数,突破了令人瞠目结舌的一百二十万!
他们自带干粮,自带简单工具,以县、乡、甚至村为单位,组成无数支小型突击队、服务队、宣传队、医疗队,如同无数涓涓细流,从四面八方,涌向黄河、恒河两岸的灾区。
他们跳进齐腰深的冰冷洪水转移百姓,他们用肩膀扛起沙石加固子堤,他们在泥泞中徒步数十里运送药品,他们在临时医疗点为灾民清洗伤口,他们用铁皮喇叭宣讲卫生知识,安抚惊惶的孩童......洛阳附近,某处刚刚搭建起来的大型灾民安置点。
秋雨初歇,泥泞不堪。
空气里弥漫着湿土、消毒药水和简陋伙食的味道。
窝棚密密麻麻,但排列得还算整齐。
人们神色疲惫,但眼中已少了最初的绝望与恐慌。
一处窝棚的屋檐下,蹲着一个满脸皱纹、皮肤黝黑的老农,姓孙,是从中牟县被洪水冲出来的。
他端着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子,里面是刚打来的热水,小口小口地喝着,暖和着冻僵的手。他的目光,却落在不远处那片正在抢修排水沟的工地上。
那里,几十号人正在齐膝深的泥水里忙碌。
蓝的、金的、红的。
三色臂章,在泥泞中混杂在一起。
民会的大官指挥着吊放预制件,启蒙会的官吏核算着物料,复社的代表们则肩扛手抬,将沙袋和石块传递到位。
孙老汉看了很久,浑浊的老眼里,神色复杂。
他想起几十年前,也发过大水,那时候,来的只有凶神恶煞的衙役和催粮的胥吏,还有趁机压低粮价、兼并土地的地主老财。
这一刻,孙老汉只是眼眶泛酸。
“这天下......真他娘的......不一样了。”
第937章 公债
灾后的土地,仿佛一块被巨力揉搓后又缓缓摊开的湿泥。
伤痛仍在,沟壑纵横,但一种顽强的、不容置疑的修复力量,正以远超过去任何一个朝代表现的速度,在这片土地上蔓延。
这速度,甚至让许多亲身参与其中、或冷眼旁观的“前朝遗老”或外国观察家感到惊异。
没有大规模的饿殍载道,没有瘟疫横行后的十室九空,没有流民四起冲击州府,更没有趁机而起的豪强割据或盗匪丛生。
这背后,是那场空中演讲后,三大政体被强行捏合在一起、却又在特定轨道上爆发的协同力量。
物资、人力、技术、管理......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梳理过的丝线,虽颜色质地各异,却最终被编织成一张勉强可用的、覆盖灾区的救援与重建网络。
成效是显而易见的。
决口在飞速缩小,洪水在退却,帐篷里升起了炊烟,简易的医所能处理常见伤病,被冲毁的道路上出现了临时便桥,甚至有些地方的积水刚刚排干,就已经有农技员在指导灾民抢种越冬的荞麦或蔬菜。
然而,与灾区那热火朝天、带着泥土和汗水气息的“重建”不同,在京师,这个政治经济中心,另一场无声的、却可能更加影响深远的“重构”,正在以另一种形式,冷静而精确地进行。
京师,新落成的“国家联合议事大厦”附属会议厅。
这里的气味与灾区截然不同。
没有泥土和消毒水味,只有新油漆、打蜡地板、高级雪茄以及某种压抑的紧张混合而成的、属于顶级权力与财富场域的特殊气息。
可容纳五百人的扇形会议厅,今日座无虚席,却又异样安静。
在座的三百七十余人,年龄多在四十岁以上,衣着无一不考究,气度沉稳,只是眉宇间或多或少都带着一丝难以完全掩饰的谨慎,乃至疲惫。
他们正是过去两年,响应《暂行办法》,陆续从南洋、西域、美洲、欧罗巴等地迁徙回北方十二新城的、资产最为雄厚的那批富豪及其家族核心代表。
此刻,他们被“邀请”出席“红袍重建公债认购说明会”。
没有冗长的开场白,也没有客套的寒暄。
主持会议的,是一位穿着深灰色衣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严肃的民部官吏。
他走到讲台前,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济济一堂的富商巨贾,声音通过扩音器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语调平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诸位,今日之会,主旨明确,为应对去岁以来南北洪患、及后续灾民安置、疫病防治、家园重建、生产恢复之巨额开支,朝廷决议,特发行‘甲子国家复兴与长远建设特别公债’。发行总额,三千万银元,公债期限二十年,利息......待定,将根据国家未来岁入及经济状况,逐年议定公布。”
“认购遵循自愿原则,然朝廷期望,诸位深明大义,与国同担,踊跃认购。”
“自愿原则”。
“利息待定”。
“二十年期限”。
几个关键词,如同冰冷的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在每个人心中激起无声的巨浪。
自愿?
在座谁不知道,收到这份烫金请柬意味着什么?
利息待定?
也就是说,这钱投出去,二十年内能不能见到回头钱,能见到多少,全是未知数!
二十年!
人生有几个二十年?
这笔巨款被占用二十年,期间的机会成本、通货膨胀风险,谁来承担?
会议厅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粗重不一的呼吸声,和偶尔有人不安地挪动身体时,座椅发出的轻微吱呀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讲台上那位面无表情的侍郎,又或悄悄瞟向坐在最前排的几位顶级巨富,尤其是那位上海船王,陆观涛。
陆观涛端坐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慢慢捻着手里的一串紫檀佛珠。
他的“观涛航运”,是此次迁徙回北方的船运巨头中,实力最强者之一,拥有数十艘远洋、近海轮船,航线遍布全球。
但就在三天前,他麾下几乎所有的船只,在天津、上海、广州、淡马锡等主要港口,同时遭到了红袍海关缉私、海巡、乃至港务部门的“联合例行安全检查”。
理由是确保航运安全,防范走私及违禁品。
检查细致到令人发指,从船体结构到轮机日志,从船员资质到货舱每一个角落,导致大部分船只被迫停航待检,损失难以估量。
消息灵通人士隐约听说,检查中似乎“发现”了一些“程序上的小问题”。
此刻,陆观涛能感受到背后无数道目光的灼烧。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讲台上的侍郎,又仿佛越过官吏,看向了更远处,那西山的方向。
他知道,这不是巧合。
这是提醒,是敲打,更是最后通牒。
沉默持续了大约一分钟。
终于,陆观涛轻轻放下了手中的佛珠,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藏青色西装,步履沉稳地走向讲台侧方那张特意设置的签字桌。
桌上,铺着猩红的丝绒,放着笔墨和厚厚的认购登记簿。
他没有看任何人,提起笔,在登记簿第一行的空白处,工工整整地写下。
“认购人:陆观涛。认购额度:银元五十万元整。”
写罢,放下笔,从怀里取出私人印章,蘸了印泥,重重盖下。
五十万!第一个,也是目前唯一一个公开表态认购的。
数额虽然对三千万总额来说不算最多,但其象征意义,无比重大。
签字盖章的轻微声响,在寂静的会议厅里被无限放大。
所有人的心,都跟着那声音,猛地一沉。
有了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便不再是不可逾越的心理障碍。
况且,陆观涛的遭遇,在场或多或少都有所耳闻,或能感同身受。
检查船只、审计账目、卡住贷款、甚至“关心”一下子女就学就业......朝廷有太多不露声色、却足以让人肉疼乃至伤筋动骨的手段。
“我认购......二十万。”
“敝号认十五万。”
“十万。”
“八万......”
认购的声音,从迟疑到逐渐流畅,从零星到连成一片。
签字桌前排起了队。
两个小时后,当官吏宣布认购登记暂时截止时,那本猩红的登记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