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户很大,透过擦得锃亮的玻璃,可以看到外面海河上百舸争流的繁忙景象,以及对岸正在施工的、属于“津浦铁路延长线”的工地,脚手架上人影绰绰,打桩机的轰鸣声隐隐传来。
陈望坐在一张宽大的、但式样简单的橡木办公桌后面。
他这些年身材愈发瘦削,穿着一身半旧的藏青衣装,一丝不苟。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已经开始花白。
脸上架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后的眼睛不大,却异常明亮、专注,此刻正紧盯着铺在桌面上的一份文件,右手握着一支钢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文件封皮上,印着两行字。
《关于国内重大基础建设工程联合监理的试行办法(第三次修订稿)》。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条款,从总则、适用范围、监理机构设置、职责分工、工作流程、争议解决,一直到附则,林林总总,有几十页厚。
办公室里并非只有他一人。
长条会议桌旁,还坐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年纪多在四十到五十岁之间,穿着打扮与陈望类似,都透着一种技术官僚的精明与干练。
他们是民会的核心成员,分管着财务、工程、技术、商贸、海外事务等不同领域。
此刻,所有人都沉默着,目光或落在自己面前的文件副本上,或望着窗外出神,或偷偷瞥向办公桌后那个手握最终决定权的人。
空气有些凝滞,只有墙上那座老式挂钟,发出规律而清晰的“嘀嗒”声,敲打着寂静。
终于,陈望摘下了老花镜,揉了揉发酸的鼻梁,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办法文本,各位都看过了,第三次修订,主要是细化了成本审核的流程,明确了进度延误的责任界定,补充了特殊情况下紧急处置的授权条款,启蒙会那边,徐渭仁会长原则上同意了这些修改。”
“如果大家没有新的、原则性的反对意见,这份协议,我今天就签了。”
“签了,下个月一号,就正式生效,未来三年,所有投资预算超过五百万两白银的国内重大工程,铁路、港口、电站、大型厂矿、跨流域水利,都按这个办法来。”
“我们民会,负责成本核算、质量监督、进度控制,启蒙会,负责资源调配、人员任命、外围协调。”
他说的很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最寻常不过的工作流程。
但在座的每个人,心里都像明镜一样。
这《联合监理办法》,名义上是分工合作,提高效率,杜绝浪费,听起来冠冕堂皇。
可往深里一想,民会管的是花了多少钱、东西造得合不合格、有没有按时干完。
这是具体的、琐碎的、容易得罪人的“执行”和“监督”的活儿。
而启蒙会,掌握着调拨多少资源、派谁去管、协调各方关系。
这是掌握命脉的“决策”和“分配”的权力。
民会,成了那个拿着尺子、盯着账本、在后面吆喝“不能超支、不能偷工减料、不能拖延”的“账房先生”兼“监工头”。
而启蒙会,则是那个决定“给多少米、派什么人、先修哪段路”的“大掌柜”和“总调度”。
听起来是分工,实际上,民会不知不觉间,就被绑上了启蒙会那庞大工程体系的战车,成了它的“执行臂膀”和“质量保证标签”。
好处是,民会得以将自己的“科学管理”、“成本控制”、“技术标准”理念,大规模植入这些决定国计民生的核心项目,扩大影响力,积累实务经验,也能在工程实施中安排自己倾向的技术人员和合作厂商。
但代价是,民会必须为这些项目的最终成败承担直接的监督责任,而项目的核心主导权和最大红利,依然牢牢握在启蒙会手中。
更深层、也从未出现在这份公开协议中的交换,发生在三天前,陈望与徐渭仁一次极其私密的会面中。
那次会面,只有他们两人,加上各自一名绝对心腹的记录员。
在一间没有任何标志的茶室雅间里,在袅袅的茶香和看似闲谈的氛围下,达成了真正的默契。
徐渭仁承诺,启蒙会控制下的行业工会、地方商会,将不再阻挠,甚至会在一定程度上“默许”民会在长江流域,特别是中下游那些中小工商业者、手工业主、乃至较开明乡绅中的组织发展工作。
这意味着,民会一直试图渗透、却阻力重重的这片广阔而富庶的经济腹地,将打开一扇门。
民会可以更顺利地在那里推广它的“技术互助小组”、“行业标准研讨会”、“小额信贷试点”,将那些分散的、各自为战的中小业主,逐步纳入自己的影响网络。
这对于以“改良务实、团结实业力量”为宗旨的民会来说,是无价的战略空间。
作为回报,陈望则需确保,在未来一段时间内,在涉及海外领地政策、资源分配、市场准入等关键议题的“三政体联席会议”上,民会需要与启蒙会“保持一致立场”,特别是在与复社主张发生冲突时。
这,正是前不久那部《海外事务协调机制法》得以迅速通过、以及民会背景船运公司“恰好”运力紧张卡住复社刊物的背后推力之一。
这是一笔交易。
第1010章 跟班?
彼时。
办公室里依然沉默。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笔用“监理”的琐碎权力和海外议题的投票权,换取在长江流域实质性扩张空间的交易。
没人提出“原则性的反对意见”。
能坐在这里的,都是民会的核心,都明白会长的权衡,也清楚民会目前的处境和需要。
与体量庞大、掌控着核心产业和军事力量的启蒙会正面对抗,不现实。
与理念激进、扎根底层的复社完全合流,不符合民会“稳健改良”的路线,也容易引火烧身。
“既然都没意见。”
陈望等了几秒,见无人发言,便不再犹豫,重新戴上眼镜,俯身,在那份文件的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陈望。
两个字,写得端端正正,一丝不苟,力透纸背。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民会的铜制公章,在印泥上仔细按了按,稳稳地盖在签名旁边。鲜红的印文,在雪白的纸张上,显得格外醒目。
做完这一切,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将签署好的文件合上,递给坐在左手边第一位的、分管工程监理的副会长。
“老周,原件存档,副本一式三份,一份送启蒙会备案,一份留底,另一份......下发到各相关工程监理小组,组织学习,严格执行。”
“是,会长。”
被称作老周的副会长站起身,双手接过文件,脸色平静,但眼神深处,也有一丝复杂的情绪闪过。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他手下那些精于计算、笃信标准的技术官僚们,就要开始和启蒙会那些手握资源、长于权术的项目官员们,在无数个工地上,开始漫长而微妙的合作了。
其他人也纷纷起身,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准备离开。
会议似乎结束了。
彼时,坐在靠门位置的一位年近七旬、头发全白、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式长衫的老者,缓缓站了起来。
他是民会的元老之一,姓吴,早年是江南有名的账房先生,精于算计,为人耿直,甚至有些迂阔,但在会内资历很老,受人尊敬。
民会初创时,那些繁琐的章程、最初的收支制度,很多都出自他的手笔。
这些年,他渐渐退居二线,但遇到重大决策,陈望依然会请他到场,以示尊重。
吴老没有立刻走,他只是缓缓来到陈望的办公桌前,双手扶着桌沿,身体微微前倾,看着陈望,昏花的老眼里闪烁着某种直指人心的光芒。
他没有看那份刚刚签署的文件,而是看着陈望的眼睛,用他那带着浓重江南口音低声问。
“签了这个,咱们民会......往后,算是成了个什么了?”
这问题问得没头没脑,却又重若千钧。
成了什么?
成了启蒙会的跟班?附庸?高级打工仔?还是别的什么?
办公室里还没离开的几个人,脚步都停了下来,屏息看向这边。
陈望迎着吴老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或不悦的神情。
他甚至还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近乎没有,却瞬间冲散了他脸上惯有的那种刻板与计算感。
他重新靠回椅背,双手十指交叉,放在腹部,目光平静地回望着这位见证民会从无到有、筚路蓝缕走来的老人。
他没有直接回答“成了什么”,而是用他那平实、甚至有些枯燥的语气,缓缓开口。
“吴老,您还记得,咱们刚扯起民会这面旗的时候,红袍天下是什么样的吗?”
吴老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陈望会这么问,下意识地回答。
“是启蒙会愈发扩张,涉足军政经济的时候。”
“对。”
陈望点点头,目光似乎穿越了时间和空间,回到了那个潮湿、破败、充满焦虑却又充满希望的场景。
“当时,里长从各行各业中选代表,要让咱们撑起红袍的未来。”
他顿了顿,继续道。
“后来,咱们做了多少事?做错了多少事?”
“启蒙会,有他们的‘大棋’。”
陈望的语调依旧平稳。
“徐渭仁会长,想着的是三十年后,五十年后,红袍该是什么样子,他要的是秩序,是力量,是集中资源办大事,这没错,甚至很对,一个天下,总得有人看长远,想大局。”
“复社,有他们的‘道理’。”
陈望继续说。
“赵铁鹰他们,盯着的是最底下那些人,是矿工、纱厂女工、码头苦力,他们觉得不公,要替这些人争,要喊出声来,这也没错,甚至很应该,一个天下,总得有人为那些发不出声音的人说话。”
“那我们民会呢?”
陈望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吴老脸上,也扫过办公室里其他静静聆听的人。
“我们看不了那么远的大局,也未必有他们那么高的嗓门,我们手里有的,是各行各业的代表。”
他指了指桌上刚刚签署的那份文件。
“这份协议,是给咱们派了个‘监工’的活,是琐碎,是得罪人,是为他人作嫁衣,可您想想,这天下未来几年,甚至十几年,最大、最重要的工程,是什么?铁路、港口、电厂、矿山。”
“这些工程的质量好不好,成本实不实,进度快不快,直接关系到国计民生,关系到徐渭仁那盘大棋能不能下成,也关系到千千万万在这些工地上干活的人,能不能拿到足额的工钱,有没有安全的保障!”
“咱们去监理,去核算,去监督,固然是帮了启蒙会,但咱们也有机会,实实在在的推进民会的改良。”
他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薄薄的、没有封皮的备忘录,递给吴老。
“再看这个。”
那是他与徐渭仁密谈要点的不公开记录。
吴老接过,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一会儿,昏花的老眼渐渐瞪大。
“这......长江流域......他们真肯松这个口?”
“用海外投票权换的。”
陈望平静地说。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繁忙的海河和工地,背对着众人。
“吴老,您问我,签了这个,咱们民会成了什么?”
他停顿了很长时间,久到窗外的打桩机都完成了又一次沉重的撞击。
然后,他转过身。
“成了能做事的人。”
“在启蒙会画好的棋盘里做事,在复社掀起的风浪旁边做事,在千头万绪、盘根错节的现实里,一钉一铆,一砖一瓦地做事。至于叫什么都督,还是叫什么账房,叫监工,还是叫什么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