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重要。”
第1011章 三条路
京师。
一栋栋新建的、带有明显红袍欧罗巴或红袍美洲风格的银号、信托公司、证券交易所大楼拔地而起,大理石墙面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街道上,穿着西装或长衫、腋下夹着皮质公文包的人们步履匆匆,神色专注,偶尔有人站在路边,对着怀表或手腕上的新手表核对时间,然后更加匆忙地奔向某栋大楼的旋转门。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汽车尾气、油墨、咖啡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名为“机会”的躁动气息。
在街角一栋不起眼、但内部装饰极为考究的六层大楼顶层,一间可以俯瞰半个金融区的会议室里,气氛却与外界的喧嚣截然不同,是一种压抑着的、却又蠢蠢欲动的兴奋。
这里是“松江联合产业信托”在京师的办事处。
此刻,椭圆形红木会议桌旁,坐着七八个人,年龄多在四五十岁,穿着质料上乘但款式保守的深色服饰。
主位上,是一位年约六旬、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的老者,陆文瀚。
他是“松江陆家”如今的掌舵人,也是当年“徙富归流”政策中被强制从松江迁徙到内陆、资产大幅缩水的东南财阀代表之一。
“文瀚兄,消息......确实了?”
坐在陆文瀚右手边的一个胖子,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压低声音问。
他是“湖州丝业公会”的前任会长,家里在湖州、无锡曾有数十家丝厂、绸庄,如今也早已七零八落。
陆文瀚目光扫过在座每一张既期待又紧张的脸。
“老朋友递来的信儿,昨晚到的。”
陆文瀚的声音不高,带着经年的沉稳,却让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启蒙会这次真是大手笔,他们着手搭建的《民间资本促进条例》最终修订稿,已经在那个‘联席会议’上,走完了最后一道程序。”
“徐渭仁会长亲自拍板,就按之前通气时说的那个版本,一个字没改,正式公文,最迟明天下发各部及各省督府。”
会议室里,几个人的眼睛瞬间亮了。
“核心就三条。”
陆文瀚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取消针对我们这些‘遗富’、‘迁徙对象’的资产跨省流动和产业准入限制。”
“以后,咱们的钱,咱们的人,想去哪儿投资,想开什么厂,只要不是核心产业,按新章程,在投资目的地缴纳一笔‘地方发展统筹基金’,比例已经谈妥了,比预想的低,就再也没人能拿当年的‘徙迁令’说事,拦着咱们了。”
“第二。”
“放宽大型私营资本进入军工配套领域的门槛,以前那是官办的东西,想都别想,现在,只要通过‘技术安全审查’和‘资质认证’,就可以参与舰船零件、军用被服、野战口粮、甚至部分非核心的枪械零部件的生产和供应,利润嘛......各位都清楚。”
“第三,在东南沿海、长江中游、以及北方工业基础较好的几个地方,试点设立‘特别经济协作区’,区内企业,在用工合同、薪酬标准、产品定价方面,拥有更大的‘自主协商权’。”
“地方官府主要负责‘保障经营环境’和‘提供公共服务’,‘原则上不直接干预企业正常经营管理’。”
三条。
字字句句,都像钥匙,精准地插进了禁锢他们这些被里长迁徙的财阀身上长达数十年的枷锁锁孔里。
迁徙限制取消,意味着他们被冻结、分散、压制的庞大资本和商业网络,可以重新整合、流动,投向利润最丰厚的地方和行业。
军工门槛降低,那是一块闪着金光的、以往可望不可即的肥肉。
特别经济区,更是给了他们梦寐以求的、相对自由的管理和定价空间,可以最大限度地压缩成本,追求利润。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这不仅仅是政策变化,这意味着一场财富与权力格局的重新洗牌,而他们,这些被压抑了太久、却从未真正熄灭野心的“旧富”,似乎终于等到了翻身的契机。
彼时,一个干瘦的老者,声音有些凝重。
“徐渭仁......启蒙会,他们真敢这么干?不怕咱们尾大不掉?不怕复社那帮人闹翻天?”
陆文瀚冷笑一声。
“徐渭仁不是傻子,他敢开这个口子,自然是算计过的。”
“咱们这些人,有钱,有人脉,有管理产业的经验,但缺什么?缺权,缺在朝堂上的声音,缺在军队里的根脚。”
“他放开经济,让咱们赚钱,咱们就得靠着他,依赖他维持这个能赚钱的‘秩序’,咱们赚得越多,他的‘秩序’就越稳,能收的税,能调动的资源就越多,这是交换。”
“至于复社?赵铁鹰现在自顾不暇,海外被掐了脖子,国内那点基层活动,在真金白银和就业机会面前,能有多大声音?”
“工人要吃饭,农民要活路,咱们开厂子,招工人,哪怕工钱低点,工时长点,至少是个饭碗,总比饿死强,徐渭仁这一手,高明就高明在这里,他用实实在在的‘发展’和‘饭碗’,堵住了很多人的嘴。”
“那咱们......还等什么?”
胖子激动得脸上的肥肉都在抖动。
“江南,苏杭松,机器、老师傅、销路,都是现成的,还有长江沿线,武汉、九江、安庆,水陆要冲,北边的天津、北直隶,有煤有铁,我湖州的丝厂,马上就能复工,不,要扩大,要上最新的缫丝机!”
“我家的船运,憋屈了这么多年,也该添新船了,跑长江,跑南洋!”
“矿,山西的煤,江西的钨,云南的锡......以前只能看着官办局子吃肉,现在,咱们也能插一脚了。”
“还有地产,特别经济区的地价,肯定要涨,先下手为强!”
众人七嘴八舌,刚才的谨慎和疑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被压抑了数十年的野心和贪婪,如同开闸的洪水,汹涌而出。
每个人的眼睛里,都燃烧着对财富和失去时光阴的狂热追逐。
陆文瀚静静地看着,听着,直到议论声稍歇,他才缓缓开口。
“急什么,钱要赚,但不能乱赚,三条路,咱们一起走。”
第1012章 产业工人
“第一,迅速整合,各家把散在各地、半死不活的产业,能盘活的盘活,盘不活的立刻变卖,回笼资金,用家族基金或者新设联合投资公司的名义,把力量聚起来,三个月内,我要看到至少一百家新厂、新公司的招牌,挂在东南沿海和长江沿线!”
“行业,就选咱们最熟的纺织、印染、五金、机械加工、内河航运,还有......粮食加工和仓储。”
“第二,积极靠拢,军工配套这块,是块硬骨头,也是试金石,立刻组织家里懂行的子弟和老师傅,成立技术小组,按照‘资质认证’的要求,准备材料,该打点的关系,不要吝啬,不求一口吃成胖子,先拿下几个不那么核心、但需求量大的零部件订单,站稳脚跟,要让启蒙会的人看到,咱们不仅能赚钱,还能做事,能帮他们解决实际问题。”
“第三,土地文章,特别经济区的政策细节还没完全出来,但‘自主用工’、‘自主定价’是大方向,立刻派人,去那几个试点地区摸底,特别是城郊和交通便利的农村,用合理的价钱,大量收购、或者长期租赁连片的土地,不一定是好田,坡地、滩涂也行,关键是要大,要成片。”
“建厂,建仓库,建工人宿舍......或者,就圈起来,等着升值,记住,手脚要干净,价钱要公道,别给地方官府和复社留下闹事的把柄,可以允诺优先雇佣当地失地农户,给个‘农业产业工人’的名头,工钱嘛......按市场协商来。”
他一条条布置下去,条理清晰,目标明确。
在座的都是浸淫商海多年的老狐狸,一点就透。
这不仅仅是商业扩张,更是一场精密的、针对新政策空间的战略布局。
一场资本的狂欢,在陆文瀚的号令下,如同被压抑已久的火山,轰然喷发,并以惊人的速度,席卷向红袍天下的各个角落。
三个月后。
松江府,外滩,股票交易所。
人声鼎沸,比往日嘈杂了数倍。
巨大的黑板上,粉笔写下的股价数字被不断地擦去、改写,每一次变动都引来一阵惊呼或叹息。
经纪人们挤在柜台前,挥舞着单据,声嘶力竭地喊着买进卖出。
“涨了!又涨了!江南纺织涨了五个点!”
“大通航运涨停了!”
“老天爷,‘华北矿业’这三个月翻了一倍还不止!”
一个年轻经纪人擦着汗挤出来,对身边同样兴奋的同伴低声道。
“四十七个点,我干这行八年,没见过这种行情!”
“能不疯吗?”
同伴两眼放光,指着黑板上那些飞涨的股票代码。
“听说光是苏锡常一带,这三个月新开的纱厂、布厂、五金厂,就有好几十家,这架势,是要把前几十年亏的,一口气全赚回来啊!”
与此同时。
数千里之外,山东,沂县边缘,一个叫小王庄的村子。
村口的老槐树下,围着一群面色黝黑、穿着棉袄的庄稼汉,正在听一个穿着灰色衣装、夹着皮包、说话带着南方口音的中年男人讲话。
男人旁边,站着本地的官吏和几个面生的、看起来像是管事的人。
“......各位乡亲,刚才都听明白了,咱们‘齐鲁垦殖发展公司’,是正经在省里备了案的,是响应朝廷‘促进民间资本、搞活农村经济’的号召。”
“这次来咱们小王庄,是带着诚意来的。”
中年男人唾沫横飞,指着身后一大片在冬日里显得荒凉的坡地。
“这一片,连同那边几个山头,我们公司整体租赁,每亩地每年给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有人摇头,有人迟疑,也有人眼里露出希冀。
那个数字,确实比他们自己种地,遇上好年景的收成折算成钱,还要稍微多一点。
而且是一次付清三十年!
对于很多家里缺劳力、或者欠了债的农户来说,这是一笔难以拒绝的“巨款”。
“可是......地租给你们了,我们......我们干啥去?”
一个老实巴交的老汉怯生生地问。
“哎,这位老哥问得好!”
中年男人一拍手,笑容满面。
“地租给我们,你们就成了我们公司的员工了,就算是咱们的农业产业工人!听着就体面!”
“你们还在自家的地上,哦,现在是公司的地干活,种什么,怎么种,公司统一规划,提供优选的种子、肥料,还有新式的农具。”
“你们出力气,公司按你们干的活,比如锄了多少地,收了多少粮,给你们发工钱,多劳多得,旱涝保收,再也不用看老天爷脸色吃饭了,年底干得好,还有奖金!”
“那......工钱咋算?能按时发不?”
另一个中年人问,眼里满是怀疑。
他是村里有名的能吃苦的汉子,但也最清楚给地主扛活是什么滋味。
“放心,白纸黑字,签合同!”
中年男人从皮包里拿出一沓印好的格式合同。
“工钱按月结算,绝不拖欠,公司有章程,受官府保护,而且,公司还要在那边山脚下,盖一片整齐的工人宿舍,有食堂,有澡堂,以后大家就不用住这破屋漏雨的土坯房了!”
条件听起来无比诱人。
旱涝保收的工钱,新宿舍,不用自己操心种子肥料销路......对于许多在土里刨食、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庄户人来说,这几乎是从天而降的“好事”。
尽管心里隐约有些不安,觉得地没了,根好像就没了,但眼前实在的、可以预见的“好处”,压倒了那点模糊的不安。
陆陆续续,有人按了手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