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我的金手指是现代大国 第745节

  “他们的地,有的被水冲了,有的被‘垦殖公司’、‘农产社’用‘合理价钱’‘长期租赁’了,一租就是几十年,没了地,又没别的活路,只好在这河滩上搭个窝,给那些公司、或者附近的地主大户打短工,挣口吃的。”

  他指了指那些在地头丈量的人。

  “那些夹皮包的,那是‘齐鲁垦殖’和‘丰年农产’的人,他们用很低的价钱,从官府或者原来的地主手里,把这些‘改良’好的地‘盘’下来,或者‘长期承包’。”

  “然后,再招那些没了地的农户来种,管这叫‘新型农业产业工人’。”

  “地租算是一次给了,不多,之后给工钱,按干的活计,种子、肥料、甚至喝的水,都得从公司买,年底收了粮,公司统一卖,赚了赔了,跟种地的没关系,只拿那点死工钱,天旱了,涝了,虫灾了,工钱还得扣。”

  魏昶君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在寒风中颤抖的窝棚,扫过那些眼神麻木的男女,扫过那些瘦骨嶙峋的孩子。

  林昭的声音还在继续。

  “土地流转,是依照《田亩管理暂行条例》和新的《民间资本促进条例》,允许的。”

  “雇佣关系,是‘双方自愿协商’的。”

  “工钱标准,没有法定最低,只要‘约定’即可。”

  “至于住河滩窝棚......那是他们‘自愿选择’的临时住所,官府没有义务提供住房,所有一切,都在新法令允许范围之内,甚至是被鼓励的‘灵活就业’和‘资源优化配置’。”

  魏昶君不再说话。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轰鸣的抽水机,那整齐的田亩,那崭新的木牌,和那些衣着体面的人。

  彼时,他面向着黄河,终于沉默。

第1015章 时间尘埃

  郑州以北,黄河古渡。

  这里自古就是天堑。

  浑浊的河水从黄土高原裹挟着亿万钧泥沙奔腾而下,到这里河道骤然开阔,水流变得散乱不羁,形成了无数浅滩、沙洲和激流。

  枯水季节,河面宽达数里,水流散漫,露出一片片白花花的盐碱滩和移动的沙洲。

  一旦汛期或凌汛到来,河水瞬间暴涨,狂涛怒卷,横扫两岸,改道如同家常便饭。

  千百年来,这里只有靠摆渡,靠老天爷赏脸,才能勉强沟通南北。

  无数行旅商贾在此望河兴叹,无数车马货物在此堆积等待,无数关于黄河天险阻隔、耽误性命钱财的故事在此流传。

  然而今天,这一切似乎都要被改写了。

  站在南岸一处地势较高的土坡上望去,眼前的景象足以让任何初次见到的人目瞪口呆,呼吸停滞。

  一条钢铁的巨龙,不,应该说是钢铁与岩石铸就的、凝固的惊雷,以一种近乎蛮横、不容置疑的姿态,横跨在滔滔黄河之上!

  它从南岸坚实的土地延伸出去,巨大的桥墩如同洪荒巨人的脚掌,深深踏入浑浊湍急的河水之中,任凭波涛日夜冲击,岿然不动。

  桥墩之上,是纵横交错的钢梁架构,在冬日下午苍白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青灰色的金属光泽。

  巨大的铆钉如同巨龙的鳞片,密密麻麻,在寒风中沉默地反射着微光。

  钢梁架构之上,是已经铺设完毕的、平行延伸的两道铁轨,如同巨龙背上笔直的双翼,一直延伸到目光难以清晰辨别的北岸。

  这就是郑州黄河铁路大桥,被启蒙会和官方报纸称为百年工程、人力胜天之伟绩、贯通南北之大动脉的巨构。

  全长十二里,主桥墩最高处距河面超过二十丈,墩基采用最新的气压沉箱法施工,深入河床之下坚硬的老土层达三十丈。

  历时八年,耗资据称超过一千二百万,参与建设民工数十万人次,其间经历两次特大洪水冲毁围堰,三次严重凌汛威胁,以及数不清的技术难题和劳资纠纷......但它,终究是建成了,而且已经到了最后的收尾阶段。

  此刻,大桥南岸引桥下,一片临时平整出来的空地上,彩旗招展,人头攒动。

  空地中央搭起了一个简易的木台,铺着红布,摆着几张铺了白布的长桌和椅子。

  台上坐着十来个人,有穿着簇新官服、胸前挂着绶带奖章的地方大员,有穿着笔挺西装、气质精干的启蒙会代表和技术官僚,还有几位戴着眼镜、学者模样的工程师。

  台下前方,是排列整齐、但大多面带菜色、穿着统一发放的粗布工装、却努力挺直腰板的工地“模范工人”代表。

  再往后,则是黑压压一片看热闹的百姓,以及更多在远处工地各处、仍在进行最后清理和检修工作的普通役工。

  木台一侧,竖着一块巨大的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醒目的大字。

  “郑州黄河铁路大桥竣工视察暨阶段总结大会”。

  木台前方,几个报社访员模样的人,正举着笨重的照相机,调整着三脚架,镁光灯的灯罩在寒风中微微颤动。

  工地总指挥,一位年约五旬、皮肤黝黑粗糙、穿着沾满油污和泥点的工作服、外面勉强套了件半旧呢子大衣的中年汉子,正站在木台前,手里拿着一个铁皮喇叭,脸红脖子粗地对着面前的启蒙会派出的人代表汇报着。

  “......方代表,各位同仁!眼前这座大桥,从勘测定线到今日主体竣工,整整八年!两千九百多个日日夜夜!”

  “我们克服了黄河水文地质极端复杂的困难,采用了世界上最先进的气压沉箱技术和钢梁铆接工艺,主桥墩深入河床三十丈,直达不朽岩层,桥身全长十二里,可容两列火车并行不悖!”

  “全部钢梁构件超过五万吨,铆钉用了两百多万颗,可以说,这座桥的坚固程度,放眼整个天下,无出其右,我们敢向朝廷,向红袍万千百姓保证,此桥,百年不毁,千年不倒!”

  他的声音通过铁皮喇叭扩散出去,在空旷的河滩上回荡,带着一种创造奇迹般的自豪。

  台上众人纷纷点头,面露赞许之色。

  那位方代表也微微颔首,脸上带着矜持而满意的笑容。台下前排的“模范工人”们,更是努力挺起胸膛,脸上露出与有荣焉的表情。

  方代表接过旁边人递过来的另一个喇叭,清了清嗓子,用他那带着明显官腔、却清晰沉稳的声音开口。

  “王总指挥,以及参与大桥建设的全体工程技术人员、工友们,辛苦了!”

  “你们用八年时间,用智慧和汗水,在黄河天堑上,铸就了这条钢铁长龙,这是人力征服自然的壮举,是红袍工程实力的象征,更是我启蒙会‘务实兴业、奠基百年’理念的完美体现!”

  “这座桥,联通的不仅是黄河两岸,更是联通了南北经济血脉,联通了红袍未来的繁荣之路!”

  “百年之后,当万千车马货物飞驰在这大桥之上,当南北商旅不再受黄河阻隔之苦,人们只会铭记,是谁,以何等的魄力与远见,建成了这座桥!”

  “历史,只会记住建造者,至于那些曾经......以各种理由,阻挠、拖延、甚至企图让这利国利民的工程夭折的人......”

  他有意地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掠过台下某个角落,那里站着几个神色不太自然的地方小吏模样的人,这些都是同情或暗中支持复社“征地补偿”诉求的。

  “只会被时间的尘埃,轻轻抹去,无人再会提起。”

  这话,看似在说建桥的意义,实则锋芒暗藏。

  台下稍有心思的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当年大桥建设初期,复社联合部分被征地农户,以“补偿标准过低”、“强征民田”、“役工待遇恶劣”等为由,发起了长达两年的抗议和诉讼,一度导致工程大面积停工,舆论哗然!

  这是在敲打,也是在宣告胜利。

第1016章 黄河

  彼时,台下前排的“模范工人”中,响起一阵附和的笑声和掌声。

  台上的官员们也纷纷露出会心的笑容。

  远处围观的人群,大多懵懂,只是跟着拍手。

  然而,在这片洋溢着“胜利”与“竣工”喜悦的空气边缘,在距离木台几十步外、一堆还没来得及清理的废弃钢梁和水泥袋后面,魏昶君和五名老夜不收,如同几块融进背景的石头,静静地站着,望着。

  他们也穿着破旧的工装,脸上手上沾着污渍,像是工地上最普通不过的老役工,因为年纪太大或身体不好,被安排在最后做点清理杂活,连靠近会场的资格都没有。

  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沙土和细雪,扑打在他们脸上身上,他们也恍若未觉。

  魏昶君头上那顶破毡帽压得很低,只露出小半张脸。

  他微微仰着头,望着远处那横跨大河、在铅灰色天穹下显得无比雄伟、也无比冰冷的钢铁巨桥。

  方代表那通过喇叭放大、依然清晰可辨的话语,一字不落地飘进他耳中。

  “百年之后......人们只会记得建桥的人......不会记得阻挠建桥的人......”

  魏昶君的目光,从巍峨的桥身上缓缓下移,落在桥墩下那片泥泞不堪、布满车辙、散落着各种建筑垃圾的河滩地上。

  那里,靠近水边的地方,依稀还能看到一些低矮、破败、快要被沙土掩埋的土堆,和几块歪斜的、字迹模糊的木牌。

  林昭曾低声告诉他,那是当年修建围堰和基础时,因塌方、透水、或者累病而死的工人,被草草掩埋的地方。

  没有墓碑,只有工头随手插的一块写了编号的烂木牌,时间一久,连木牌也快烂没了。

  他的目光又移向更远处,大桥阴影笼罩下的河滩角落,那里有几排比北直隶矿区、比济南黄河滩上那些窝棚稍微“规整”些、但也同样低矮、潮湿、肮脏的工棚。

  那是现在还在工地上的、最后一批役工和他们的家眷住的地方。

  此刻,那里静悄悄的,大部分人都被叫到会场去“观礼”撑场面了,只有几个实在动不了的老人,和无人看管、瘦得像小猴子似的孩子,在工棚间呆坐着,望着这边热闹的会场。

  “修桥铺路,积德也积权......”

  一个苍老、粗粝、带着浓重陕北口音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魏昶君的脑海中响起,如此清晰,仿佛就在耳边。

  那是将近四十年前,李自成这个红袍总长踌躇满志的队自己说的话。

  “桥修好了,路铺平了,南来北往的人,车,货,都得从你这儿过。”

  “过一回,念你一回好。”

  此刻,在这黄河之滨,听着“百年之后人们只会记得建桥的人”的宣言,看着眼前这比李自成当年所能想象的最宏伟的桥梁还要壮观百倍的钢铁巨构,李自成那句“积德也积权”的话,如同穿越了四十年时空的谶语,无比精准地,敲击在魏昶君的心上。

  积德?

  或许吧。这桥若真能百年不毁,造福南北商旅百姓,自然是功德无量。

  积权?

  这才是真正的要害。

  这座桥,以及它所代表的无数的铁路、港口、工厂、矿山......这些庞大的、凝结了无数人力物力、改变了地理和经济格局的“工程”,本身就成为了一种新的、强大的权力形态。

  魏昶君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寒意,比黄河边的冷风更甚。

  他看到了力量的转移,看到了权力形态的蜕变,也看到了那套名为“发展”、“工程”、“效率”的新话语,是如何以一种更加高明、更难以抗拒的方式,在重塑着这个天下,也在书写着新的历史叙事。

  一声沉闷的、带着试探意味的汽笛声,从南岸铁路线的方向传来。只见一列装饰着红绸、彩旗的火车机车,在几节平板车的陪同下,正沿着刚刚验收完毕的南岸引桥铁轨,缓缓地、庄严地,向着大桥主体驶来。

  这是“首列车”,是仪式的一部分,象征着大桥即将正式通车。

  人群发出更大的欢呼声。台上的官员们纷纷起身,走向台边,准备观看这一历史性时刻。

  记者们的镁光灯开始闪烁,发出刺眼的白光和“嘭嘭”的爆响。

  机车喷吐着浓烟,如同一个移动的庆典,越来越近。

  车头上,巨大的红绸花在风中抖动。

  它可以清晰地看到驾驶室里,司机和司炉严肃而激动的脸。

  只是魏昶君目光又很快转向另一边肮脏的棚子。

  是啊,桥修好了。

  可修桥的人呢?

  那些像眼前这身影一样,在八年两千多个日夜里,在洪水、严寒、塌方、病痛中,流尽血汗,甚至付出生命,才垒起这一颗颗铆钉、架起这一根根钢梁的,最普通的工人们呢?

  百年之后,当人们飞驰过大桥,赞叹工程的伟大时,谁会记得他们?

  谁会记得他们吞下的粗粝饼子,他们住过的潮湿工棚,他们身上留下的伤疤,他们无声无息消失在河滩上的坟堆?

  历史,或许真的只会记住“建桥的人”。

  但“建桥的人”是谁?

  是台上那些衣着光鲜、发表讲话的代表和官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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