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人,只是麻木地绕过,甚至没有力气去看一眼。
有孩子饿得直哭,声音像被掐住脖子的猫。
有老人跪在地上,向着苍天磕头,额头抵着冰冷的土地,发出沉闷的、绝望的“咚咚”声。
这就是崇祯年。
这就是他来的地方。
这就是......红袍天下的起点。
魏昶君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半块树皮,嘴里是苦涩的纤维和泥土的味道。
他感到无边的寒冷,从脚底升起,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饥饿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彻底的冰冷和空虚。
我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不是......里长吗?我不是......在......西山吗?
混乱。
记忆的碎片和眼前地狱般的景象交织冲撞,让他头痛欲裂。
就在这时,他感到一股更大的力量,从背后猛地推了他一把!
他踉跄着向前扑倒,手里的树皮飞了出去。弟弟惊恐的尖叫,母亲凄厉的呼喊,瞬间变得遥远。
他摔进了一条深深的、干涸的土沟。
泥土和碎石劈头盖脸地砸下来,迷住了他的眼睛,堵住了他的口鼻。
他想挣扎,想呼喊,但身体像灌了铅,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般的声音。
视线越来越暗。
最后看到的,是土沟边缘,几双同样麻木、疲惫、沾满泥土的脚,踉跄着走过,没有任何停留。
天空,是那片永恒的、肮脏的昏黄。
然后,是无边的黑暗,和绝对的寂静。
死了。
就这么死了。
像一条野狗,像一粒尘埃。
死在崇祯年的某个冬天,死在陕北某条不知名的荒沟里。
在这个梦中,没人知道他是谁,没人记得他来过。
弟弟、妹妹、母亲,会怎样?大概,也会很快消失在逃荒的人流里,变成路边无人理会的枯骨,或者......不!
“嗬!”
一声嘶哑、短促、仿佛用尽了全部生命力的吸气声,打破了小院的死寂。
第1034章 醒来
魏昶君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动作剧烈得让薄毯滑落在地。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如同离水的鱼。
冷汗浸透了单薄的中衣,冰凉地贴在枯瘦的脊背上。
他浑浊的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充满了惊悸、茫然,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尚未散去的恐惧与绝望。
月光透过窗纸,冷冷地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清辉。
房间里很安静,炭火盆里,火星偶尔噼啪一声。
没有昏黄的天空,没有龟裂的大地,没有逃荒的人流,没有土沟,也没有死亡。
是梦。
一个无比清晰、无比真实、仿佛重新活过一遍的噩梦。
他缓缓地、僵硬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不再是少年那双因为劳作而粗糙、但充满力量的手,而是一双枯槁的、布满老年斑和松弛皮肤的手,指节粗大变形,手背上青筋虬结,微微颤抖着。
他伸出这双手,在清冷的月光下,翻来覆去地看。
然后,又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摸向自己的脸。触手是松弛的皮肤,深刻的皱纹,高耸的颧骨,干瘪的嘴唇。
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仿佛呜咽又仿佛自嘲的声音。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那片被月光照得发白的夜空,眼神空洞,嘴唇无声地翕动着,过了很久,才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气若游丝般的声音,喃喃道。
“崇祯......年......落石村......树皮......”
“那时候......饿......真饿啊......”
“吃饱饭......就是天下。”
泪水,毫无预兆地,从他那双早已干涸、仿佛看透一切的眼眶里,汹涌而出。
没有声音,只是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脸上刀刻般的皱纹,纵横流淌,滴落在胸前冰冷的衣襟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他就那样坐着,在冰冷的月光下,无声地流泪,像个迷了路、终于想起家在哪里、却再也回不去了的孩子。
老夜不收始终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如同最沉默的岩石。
只有眼中,闪过了一丝深沉的、难以言喻的痛楚。
他看到了里长的泪水,也听到了那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吃饱饭就是天下”。
但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只是将身体更加彻底地融入黑暗,仿佛这样,就能为这无声的崩溃,保留最后一点尊严。
这一坐,就是大半宿。
直到窗外的天色,由深黑转为一种沉郁的藏青,远处的山峦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
魏昶君脸上的泪痕早已干涸。
他眼中的惊悸、茫然、恐惧,甚至泪水,都慢慢消失了,重新变回那种深不见底的、疲惫的平静。
但在这平静的最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那场梦,被那滴泪水,彻底冲刷了出来,变得清晰,变得坚硬。
他动了动僵硬的身体,缓缓掀开被子,双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
老夜不收立刻上前,想扶他,却被他轻轻摆手止住。
“行了,你准备一下。”
魏昶君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平稳,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在。”
老夜不收垂手肃立。
“不遮掩了。”
魏昶君说,目光没有看老夜不收,而是望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光,那目光仿佛要穿透窗纸,穿透西山,看到更远的地方。
“我要出去,最后再看一看。”
老夜不收心头猛地一紧,独眼抬起,看向老人。
“不是像前些日子那样,病得快死了,刚醒来,瞒着所有人,走马观花。”
魏昶君一字一句,说得很慢。
“这次,我要自己走出去,我要看看,这天下,到底如何了。”
“去告诉该告诉的人,不是商量,是知会。”
魏昶君顿了顿,呼吸似乎有些急促,但他稳住了,继续用那平稳而决绝的语气说。
“叫长安、洛阳、京师,还有海外所有红袍督府的官媒,都报,就说,我,魏昶君,要最后一次,巡视天下。”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重,很慢,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却又带着一种卸下所有负担后的、奇异的轻松。
老夜不收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明白了。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出行,不是一次安抚人心的“露面”,更不是一次被安排的“视察”。
这是一次宣告。
是老人用自己仅存的、行将熄灭的生命之火,做出的最后一次、也是最决绝的凝望。
他要亲自去看,用这双看过崇祯年荒芜、看过战场硝烟、也看过权力如何从指缝中流走的眼睛,去看看他为之奋斗一生、如今却越来越陌生的“红袍天下”。
不遮掩了。
不再顾及任何人的“好意”,不再考虑任何“影响”,不再理会任何“规矩”。
他要以一个“里长”,不,是以“魏昶君”这个名字本身,以一个从崇祯年黄土坡上爬出来的、最初只想“吃饱饭”的饿殍的身份,重新踏上这片土地。
“是。”
老夜不收没有问任何问题,没有提出任何“不妥”或“危险”的劝告。
他只是深深地低下头,用最简单、最坚定、仿佛用生命发出的声音,应道。
“明白,我这就去办。”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在西山小院之外,在那座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京城,在那些刚刚完成权力交接、正志得意满的人们中间,投下一颗怎样的惊雷。
这意味着,老人将以一种最直接、最无可回避的方式,撕开那层名为“尊崇”、“制度”、“新时代”的华丽面纱,亲自去丈量一下,他离开权力中心后,这片土地真实的温度。
在启蒙会、民会、复社竭尽全力削弱他这个“里长”的权力,将他奉上“永久名誉大议长”的神坛,用新的叙事覆盖旧的记忆,用资本的狂欢宣告新时代来临的时候。
他要走出去。
用这具行将就木的躯壳,用这双阅尽沧桑的眼睛,用这颗从崇祯年一路挣扎搏杀过来的、从未真正冷却的心。
再看一眼。
看看这天下,到底如何了。
看看这“吃饱饭”之后,人们又想要什么,得到了什么,失去了什么。
看看那些黄土坡上饿死的魂灵,那些战场上倒下的兄弟,那些在“代价”与“告别”中被遗忘的名字......看看这一切,值不值得。
第1035章 最后一次
西山小院那扇似乎永远紧闭的院门后面,那个在权力叙事中已经被“妥善安置”、成为一段“尊崇过往”的老人,用一句轻飘飘又重逾千钧的“我要最后一次巡视天下”,向看似已经尘埃落定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
消息通过无形的电波,在极短的时间内,劈进了全球红袍权力与利益网络的最核心。
京师,启蒙会总部大楼,顶层办公室。
这里窗明几净,装饰着最新的西洋自鸣钟、地球仪,书架上摆满了烫金封皮的典籍和装订精美的报表,墙上挂着绘制精确的世界地图和寓意“理性”、“进步”的抽象画。
空气中弥漫着雪茄、墨水和新式油漆混合的味道,是权力与“文明”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