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与松江某些新贵、与启蒙会某些人物之间,那些利益输送的隐秘记录......这些账,在“新规制”下,在“远东实业信托”光鲜亮丽的招股说明书背后,是他们财富帝国最隐秘、也最脆弱的基石。
以前,天高皇帝远,规则由他们参与制定或至少可以巧妙规避,自然高枕无忧。
可现在,那个老人,那个曾经让他们整个阶层都战战兢兢、被迫“北迁”的老人,要出来了。
他要“巡视天下”,这“天下”,自然也包括这海外星洲,包括他陆家庞大产业的每一个角落。
他会怎么看?
会怎么想?
他不需要具体查账,他只需要往那里一站,用他那双看过无数生死、洞悉人心鬼蜮的眼睛扫一眼,就足以让许多人寝食难安。
陆观涛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骨升起。
他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多年前,在北地,被那个不怒自威的身影注视时的那种感觉。
那是一种被彻底看穿、毫无秘密可言、生死荣辱皆在对方一念之间的恐惧。
陆观涛挥挥手,让他们退下。
独自一人留在空旷奢华的大厅里,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南洋湿热夜空下郁郁葱葱的庄园,那里有他的橡胶园,他的锡矿,他的码头。
可此刻,这商业帝国在黑暗中显得如此庞大,又如此......脆弱。
“最后一次巡视......”
他喃喃自语,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敬畏、恐惧和深深忌惮的复杂神色。
“您老人家......到底想看到什么呢?”
红袍鹰地,《泰晤报》报社。
这里的气氛又是另一番景象。
编辑部的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油墨、纸张和兴奋的气息。
总编辑拿着刚刚收到的、来自远东的特急电讯,用力挥舞着,脸上是发现重大新闻的狂喜。
“头版!头条!用最大的字体!”
总编辑操着略带伦东区口音的英语,声音洪亮。
“咱们红袍的传奇‘里长’,要最后一次周游他的天下了!”
第二天,《泰晤报》的头版,果然用醒目的黑体字印出了标题。
《红袍缔造者,魏昶君最后一次巡视全球》。
而在远离这些权力、资产、舆论中心的某个角落,某个昏暗的、散发着陈旧烟草和劣质酒气的小客厅里。
几个人影围坐在一张破旧的木桌旁,桌上只有一盏油灯,灯光如豆,勉强照亮几张疲惫、焦虑、甚至有些扭曲的脸。
“......为什么还不死?”
一个干瘦的中年人,眼睛布满血丝,狠狠吸了一口廉价的烟卷,从牙缝里挤出恶毒的低语。
“老而不死是为贼!他早该死了!安安分分躺在西山上等死不好吗?非要出来折腾!他这一出来,多少人睡不好觉?多少事情要停摆?多少......”
“嘘!闭嘴!”
旁边一个年纪稍大、看起来更谨慎些的人,脸色大变,猛地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从京师的权力中枢,到松江的资产殿堂,到海外的殖民据点,再到这昏暗破败的陋室,魏昶君那句“最后一次巡视天下”,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正以惊人的速度,向着红袍天下的每一个角落,扩散开去。
第1037章 北疆发展
消息在发酵,猜测在蔓延,暗流在汹涌。
但西山小院的门,依旧静静地关着。
直到几天后的一个清晨,天色将明未明。
京师火车站站着许多人。
穿着新式文官制服、面色各异的民会官员。
表情凝重的老派宿儒。
军服笔挺、肩章闪耀的几位新任总长。
还有少数几位得到特许的、举着笨重相机、神情既兴奋又紧张的报馆访员。
他们按照品级、资历,井然有序地排列着,彼此之间很少交谈,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压抑的咳嗽声和皮鞋偶尔摩擦地面的声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同一个方向。
他们在等。
等那个传说中的人,等那个在无数官方文告、启蒙会文章、民间传闻中,已经被描绘成符号、塑造成神像、或者说,被“妥善安置”在历史功绩簿上的老人,再一次,以血肉之躯,走入这现实的世界。
“呜!”
一声凄厉尖锐的汽笛声,毫无预兆地,撕裂了黎明前凝滞的空气,也惊醒了所有沉浸在各自心思中的人们。
然后,一个佝偻、瘦削,穿着半旧灰布棉袍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没有前呼后拥,没有仪仗开道。
只有一个人,和一个如同影子般、半步不离地跟在右后方、微微躬身搀扶着他的老者。
里长。
魏昶君。
他真的来了。
月台上,响起一片极其轻微、但清晰可闻的倒吸冷气声。
魏昶君没有说话。
他甚至没有对月台上这黑压压一片的送行人群,有任何表示。
他只是在那位老夜不收的搀扶下,极其缓慢地、一步一步地,踏上了连接月台与车厢的踏板。
踏板很稳,但他踏上去时,仍旧发出了一声轻微的、不堪重负般的“吱呀”声。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车厢门内,那位老夜不收也跟了进去,并反手关上了车门,月台上凝固的空气,才仿佛重新开始流动。
许多人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不知何时,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哐当!”
又是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车厢连接处锁死。
车轮开始缓缓转动,起初很慢,发出“咣当、咣当”有节奏的巨响,然后逐渐加速,越来越快,最终,这列墨绿色的钢铁长龙,携着雷霆万钧之势,冲破尚未散尽的薄雾,向着广袤而未知的天下,呼啸而去。
那个老人,是真的出来了。
不是传闻,不是试探。
他用这具苍老瘦弱、却带着千钧重量的身躯,用这趟沉默无声、却搅动了整个天下的西行专列,宣告了他的归来。
哪怕,是最后一次。
他要去看看。
去看看他打下的,然后交出去的,天下。
几天后,西域,乌鲁木。
昔日的边陲小城,早已不复旧观。
巨大的、用红砖和钢铁搭建起来的厂房如同匍匐的巨兽,成片地铺展在戈壁滩上,粗大的烟囱林立,不分昼夜地喷吐着滚滚浓烟,将天空染成一种浑浊的灰黄色。
空气中弥漫着煤炭燃烧的硫磺味、钢铁淬火的焦糊味,以及一种工业区特有的、混合了机油和金属粉尘的复杂气味。
铁路如同血管,从四面八方延伸至此,将矿石、煤炭运进来,又将成品的钢轨、机器、武器运出去。
街道宽阔,但尘土飞扬,满载货物的马车、新式的卡车,还有穿着工装、肤色各异的人群,川流不息。
这里,是红袍在西部最大的工业重镇,是“十年工业振兴计划”的骄傲成果,一座拥有超过两百万人口、日夜轰鸣的钢铁与石油之城。
魏昶君的专列,在戒备森严的车站缓缓停稳。
西域总督以下,各级主要官员,本地驻军将领,各大厂矿的主事,以及经过“严格筛选”的各族“代表”,早已在月台上列队恭迎,黑压压一片。
欢迎仪式隆重而冗长。
总督发表了热情洋溢的欢迎词,盛赞里长的功绩,汇报西域在红袍领导下取得的“辉煌建设成就”,尤其是乌鲁木,从荒滩变成工业明珠的“奇迹”。
各大厂矿的代表也纷纷上前,呈上精美的产品模型和厚厚的汇报材料。
一切都井然有序,一切都光鲜亮丽。
魏昶君只是静静地听着,看着。
他浑浊的目光掠过那一张张激动得通红的脸,掠过那些闪闪发光的机器模型,掠过远处厂房上空永不消散的浓烟。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欣喜,也无厌倦,仿佛一尊风化了的石像,只是在被动地接收着外界的信息。
直到仪式接近尾声,按照预定流程,接下来应该是前往城中最豪华的宾馆下榻,并准备当晚的接风宴席时,一直沉默的老人,忽然抬起手,微微摆了摆。
喧嚣的声浪,如同被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那枯瘦的、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掉的手上。
魏昶君抬起眼皮,看向身旁那位身材微胖、额头已经渗出细密汗珠的西域总督,用他那嘶哑、平静、却让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的声音,缓缓开口。
“听说,城外北边,三年前,修了一条引水渠?”
总督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嘴角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不明白里长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
那条水渠,是乌鲁木工业用水和部分农田灌溉的重要工程,也是他任期内的“政绩”之一,在汇报材料里是提过的,但并非重点。
难道里长对水利感兴趣?
“是,是!里长明鉴!”
总督连忙躬身,脸上堆起更殷勤的笑容。
“正是三年前竣工的‘利民渠’,全长六十余里,引天山水,解决了乌鲁木城及周边三十万亩工矿、农田的用水难题,堪称功在当代,利在千秋!里长若是感兴趣,下官可以安排......”
“带我去看看。”
魏昶君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静,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啊?”
总督愣住了,周围的大小官员也都愣住了。
去看水渠?现在?那里荒郊野外的,而且......而且按照日程,没有这个安排啊!
“里长,这......您远道而来,车马劳顿,是否先到行辕歇息,明日再......”
总督试图劝说,语气近乎哀求。
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现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