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陈望独自站在总督府空旷的走廊里,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久久不动。
秘书小心翼翼地靠近,低声提醒他该回去休息了。
陈望这才恍然回神,脸上疲惫之色更浓。
他低声对秘书吩咐,声音沙哑。
“回去后,立刻以我的名义,起草一份给民会总部的密电,语气要恳切,要强调美洲稳定的极端重要性,另外。”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
“让总督府财政部,准备一份《紧急经济稳定预案》,要详细,要有多套应对子方案,包括最坏情况的应对,记住,严格保密,除我之外,任何人不得调阅。”
“明白,会长。”
秘书应下,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赵铁鹰没有乘车,他屏退了随从,独自一人,沿着清晨冷清的街道,慢慢走回位于港口附近、一处并不起眼的寓所。
他的步伐很稳,但背脊似乎比来时,微微佝偻了一些。
回到书房,他反锁了门。
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的晨光,他走到书桌前,目光落在正对面墙壁上悬挂的一幅画像上。
那是一幅有些年头的炭笔素描,画工说不上多么精湛,但人物神态捕捉得极为传神。
里长,魏昶君。
赵铁鹰默默地站在画前,仰头看着画中那双平静却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第1051章 人是会累死的
太平洋的季风,似乎也无法阻挡那架跨越重洋的专机。
那个穿着旧棉袍的身影,还是踏上了红袍美洲的土地。
新杭州港,戒备森严,远超以往任何一次。
码头被彻底清空,只有全副武装、神情冷峻的士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港口外围,好奇的民众和嗅觉灵敏的记者被远远隔开。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肃杀和紧绷,仿佛这不是一次巡视,而是一场无声的战争前奏。
没有盛大的欢迎仪式,没有冗长的官员名单迎接。
只有以红袍美洲总督带着几名官吏,沉默地站在码头前沿。
当魏昶君在那位沉默的老夜不收的搀扶下,缓缓走下舷梯时,海风吹动他花白的头发和洗得发白的旧棉袍,与身后那些西装革履、或穿着笔挺官服的人们,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美洲总督脸上带着恭敬,上前一步。
“红袍美洲全体同仁,恭迎里长。”
他的语气标准,动作规范,但那种刻意保持的距离感,比红堡的柳波夫有过之而无不及。
随后则是干巴巴地汇报了早已准备好的行程概要。
参观港口新建的集装箱码头,视察金山的造船厂,听取美洲经济发展简报。
每一项都安排得滴水不漏,却又透着公事公办的敷衍。
魏昶君停下脚步,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些人,以及他们身后那些神情各异、但无一例外都透着紧张和戒备的官员。
海风很大,吹得他旧棉袍的下摆猎猎作响。
他看了几秒钟,只嘶哑地说了一个字。
“嗯。”
然后,便在老夜不收的搀扶下,走向早已等候在旁的黑色轿车。
当天下午,红袍美洲总督府。
窗帘再次拉拢,隔绝了窗外碧海蓝天的壮丽景色。
这次,会议室里只有三人。
徐渭仁,陈望,赵铁鹰。
气氛比上次更加凝重,也更加微妙。
上次是面对迫在眉睫的外部威胁,试图结盟对抗。而这次,威胁已经降临,刀子已经悬在头顶,他们的共识,也到了必须做出最终抉择,并付诸行动的时刻。
徐渭仁坐在主位,脸上公式化的笑容早已消失,只剩下冰冷的疲惫和深深的焦虑。
他面前摊开着几分刚刚收到的密电,内容大同小异。
里长抵达后,除了必要的安保人员,拒绝任何额外的随从。
他带来的那些人,那些沉默寡言、眼神锐利的黑衣随从,迅速接管了宾馆的全部安保和内务。
“他根本就没打算按我们的剧本走。”
徐渭仁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参观?视察?听取汇报?我看,他眼里根本没有这些!他来,就是来者不善!”
陈望脸色灰败。
“他现在人已经到了,就住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接下来怎么办?难道真等着他像在红袍罗刹那样,拿着名单,一家家抄过来?”
他不敢想象那个画面。
新杭州、金山、休伦湖......这片土地上,有多少经不起查的账目,有多少见不得光的交易,有多少和他,和徐渭仁,和赵铁鹰,甚至和他们背后盘根错节的整个网络,息息相关的人和事?
一旦那柄刀落下来,血流成河都是轻的,整个红袍美洲的经营体系,可能瞬间崩塌。
良久,赵铁鹰才终于开口。
“硬的不行,劝的不听,那就不硬,也不劝。”
徐渭仁和陈望都看向他。
“他不信任我们,不按我们的安排走,要自己看,自己查。”
赵铁鹰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那我们就让他看,让他查,只不过......”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把他想看的,他该看的,他不得不看的,所有真的、假的、急的、缓的、重要的、琐碎的......所有的事情,所有的问题,所有的麻烦,都堆到他面前,堆成山,堆成海,堆到他看不过来,查不过来,批不完,也......走不了。”
徐渭仁眼中精光一闪,似乎抓住了什么。
“你的意思是......”
“他不是要事必躬亲吗?不是不相信我们吗?”
赵铁鹰沉默。
“那就让他亲力亲为,红袍美洲,乃至红袍天下,每天有多少事情需要最高决断?过去,这些事按照规程,由各级衙门处理,只有极少数真正重大的,才会呈报,现在,我们就把这个口子,彻底打开。”
陈望皱眉。
“你是说,把......把所有需要决策的事情,不分大小,不分缓急,全都往他那里报?这......这不合规矩!而且,很多事务繁杂琐碎,专业性极强,他老人家年事已高,如何看得过来?这会误事的!”
“误事?”
赵铁鹰冷笑一声。
“误了谁的事?是他的事,还是我们的事?陈会长,你要搞清楚,现在是他不按规矩来,是他要打破我们这里的规矩。”
“那我们就用规矩来对付他,用最正式、最合规、最让人挑不出毛病的方式,请示,汇报,等待批复。”
“每一件事,都是真事,都关系到国计民生,都紧急重要,他不批,就是耽误国事,他批了,就得陷入这文牍的海洋,看他还怎么有精力,去查那些他想查的事。”
徐渭仁已经完全明白了赵铁鹰的意图。
“既不公开对抗,也不消极怠工,反而是积极配合,充分尊重里长的权威,把一切决策权都恭恭敬敬地交到他手里。”
“只是这需要决策的事情嘛......稍微多了一点。”
“从红袍西域的水利工程拨款,到白葛达炼油厂的技术升级,从红袍罗刹的铁路规划争议,到我们美洲本地的移民安置、土地纠纷、工厂事故善后、甚至两个印安的草场划界......只要是在制度上,需要最高层最终拍板或者知晓的,统统整理出来,形成最规范、最详尽的文件,送到他下榻的宾馆去!”
“而且,速度要快,数量要多,今天送一批,明天再送一批,他不是带了几个夜不收和秘书吗?我看他们有多少人手,能处理多少文件!”
“让他看,让他批!让他整天埋首在文山会海里!让他体会一下,治理这偌大的红袍天下,光靠杀人是没用的,靠的是这些千头万绪、琐碎繁杂的日常政务!”
第1052章 此乃上法
陈望听得目瞪口呆,冷汗都下来了。
这主意,太狠,也太冒险。
这等于是在用官吏最擅长的文牍、形式,去对付最高权力。
这是一种无声的、看似恭顺的、实则极为凶狠的软抵抗。
“这......这不合适”
陈望声音发颤。
徐渭仁冷笑。
“我们做了什么?我们只是按照朝廷典章,按照《督府行政通则》,将需要里长您亲自审阅批示的紧要公务,及时呈报给您,我们错在哪里?难道忠于职守、恪尽本分,也有错吗?”
赵铁鹰缓缓点头。
“不止美洲,给西域、白葛达、红袍罗刹,还有京师、松江递话,把他们那里积压的、难办的、扯皮的,特别是涉及到多方利益、容易引发争议的烂事、烦心事,也想办法形成文书,用加急、恳请里长巡视期间予以关切的名义,都送到新杭州来。”
“要让他知道,红袍天下,处处都需要他,事事都离不开他!”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以及一丝孤注一掷的疯狂。
这是阳谋,逼着魏昶君在他们设定好的战场上作战。
一个由无数繁琐公文、利益纠葛、陈年旧案组成的,无边无际的泥沼。
“从此刻起,我们三人,以及我们所能影响的所有人,执行三不原则:不公开反对里长巡视,不直接阻拦里长行事,不消极对抗里长命令,但是。”
“所有事务,严格按照规定流程和最高权限办理,该请示的请示,该汇报的汇报,该等待批复的,务必耐心等待,一切,以红袍法度和朝廷章程为准绳。”
不反对,不阻拦,不配合!
次日,清晨。
魏昶君下榻的临海宾馆。
房间很大,但陈设简单。
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中央那张宽大的、临时搬来的书案。
而此刻,这张书案,以及书案前的地板上,几乎被堆积如山的文件袋、卷宗盒彻底淹没了。
文件堆得极高,几乎有半人多高,而且还在不断增加。
两个穿着黑色衣衫、面无表情的年轻人正不断从门外接过由总督府官员送来的、盖着各种紧急印章的文件箱,默默搬到已经无处下脚的书案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