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昶君的车一停,人群就骚动起来。
“里长!里长来了!”
“真的是里长!九十五了还这么精神!”
“里长万岁!”
魏昶君推开车门,李满囤想要上前搀扶,被魏昶君摆手制止,护卫也退后在两侧。
自己撑着车门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领,然后迈步走向人群。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魏昶君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走到县衙前的空地上,那里已经搭好了一个简易的木台。
魏昶君扶着木梯走上去,转过身,面对着黑压压的人群。
没有扩音器,没有演讲稿。
魏昶君开口了,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乡亲们。”
人群安静下来。
“我今年九十五了。”魏昶君眼神恍惚。
“从落石村出来,整整七十年,七十年啊,当年跟着我造反的那些老兄弟,一个个都走了。李自成,走了。张献忠,走了。阎应元,走了。青石子,也走了。”
魏昶君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一张张黝黑的面孔。
“可我还活着?为什么?因为我总想着,还有一件事没做完。”
台下鸦雀无声。
“当年造反的时候,我跟兄弟们说,等打下来天下了,人人有地种,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后来,天下来了!红袍插遍了全球!大明没了,西洋列国也没了,全天下都改姓红了。”
“可我发现,有地种、有饭吃、有衣穿,还不够。”
魏昶君的声音陡然提高。
“还得有话说!”
“凭什么那些当官的、那些有钱的、那些读书人,能坐在衙门里拍桌子定规矩,而你们,种地的、锄草的、收麦子的,就只能跪在田埂上听着?”
“凭什么他们能决定你们交多少租、纳多少税、什么时候干活、干多久活,而你们连句嘴都不能插?”
“凭什么!”
“为什么!”
“这是问题!”
“有问题就要来解决!”
魏昶君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人群里,有人开始抹眼泪。
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我今天来马骡县,就是要告诉你们,从今天起,你们有地方说话了。”
魏昶君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
那是一面旗帜,红色的布面上,绣着一把镰刀和一棵麦穗。
“这叫农会!”
“农会,就是你们自己的组织!农会帮你们跟租赁方谈地租,帮你们跟工厂要公平,帮你们跟衙门提意见!农会还要搞机械联合收成,你们几家几户合起来买一台收割机,一家买不起,十家还买不起吗?”
“最重要的是、”魏昶君的声音一字一顿,“农会的会员,有投票权。你们可以投票选你们的代表,让代表去县里、去省里、去朝廷,替你们说话!”
“这就是民权中枢!以农民为核心!让种地的人,也能说了算!”
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高喊着“里长万岁”,有人跪在地上磕头。
魏昶君站在台上,看着这一切,恍惚至极,昔日的落石村那个时候百姓被逼的没办法了才造反。
现在百姓终于有参与话语权的资格了!
马骡县的第一家农会,就设在县城东头一座废弃的仓库里。
魏昶君亲自走进去,看了看漏雨的屋顶,看了看坑坑洼洼的地面,点了点头。
“就这儿了。”
李满囤急了:“里长,这地方怎么能。”
“怎么不能?”魏昶君打断他,“当年落石村的指挥部,比这破多了,那是个废弃牛圈!我们在牛圈商量怎么造反,不一样把天翻过来了?”
李满囤不说话了。
魏昶君让人搬来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又让人在门口挂上一块木牌,上面写着“马骡县农会”五个大字。
“行了,”魏昶君拍了拍手上的灰,“开门吧。”
第一天,来登记的农夫就有三百多人。
魏昶君坐在那张破桌子后面,一个一个地登记。
叫什么名字?哪个村的?种多少地?交多少租?家里几口人?认不认识字?
问得很细,记得很认真。
有个六十多岁的汉人,手上全是老茧,颤巍巍地走到魏昶君面前,说:“里长,我……我不认字,能入会不?”
魏昶君站起来,握住他的手:“不认字没关系,农会以后要办夜校,专门教你们认字,你只要愿意学,就让你入会。
第1064章 敌人的反击
老人哭了。
“里长,我……我等这一天,等了一辈子。”
旁边的人也哭了。
魏昶君拍拍他的肩膀:“别哭,从今天起,不用等了。”
第二天,魏昶君又去了城外的大田,看农会的第一项实际工作,机械联合收割。
三户农民凑钱租了一台蒸汽收割机,轰隆隆地开进麦田。
机器是刚从红袍中原运来的最新型号,一个小时能收割二十亩地,顶上三十个人干一天。
以前靠人工一亩麦子要割半天,现在机器一过,麦秆齐刷刷倒下,麦粒脱得干干净净。
一个老农蹲在田埂上,抓起一把刚脱出来的麦粒,放在嘴里嚼了嚼,眼泪就下来了。
“里长,我这辈子,头一回吃上这么干净的面。”
魏昶君蹲在他旁边,也抓起一把麦粒,看了看。
“以后会更好的。”
“里长,您说,这农会,真能一直办下去吗?”
魏昶君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只要你们自己不想散,就没人能给你们散了。”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红袍美地首府解放州。
启蒙会北美分部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启蒙会负责人徐宗衍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刚从阿肯色州发来的电报,电报不长,只有几行字,可徐宗衍看了足足有一刻钟。
“里长在马骡县建立了第一家农会,”徐宗衍缓缓念出来,“宣扬农民投票权、机械联合收割、地租协商……”
他把电报放下,抬起头,看着对面坐着的几个启蒙会核心成员。
“你们怎么看?”
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开口了:“这是冲我们来的,农会一旦铺开,基层的控制权就要从我们手里流失,那些人有了投票权,还怎么管?”
另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捋了捋胡子:“里长这是要跟我们打最后一仗啊,九十五了,他还不消停。”
徐宗衍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桌上的电报。
他想起十年前,魏昶君在北平召见他时的情景,那时他还是开发西域县区的负责人,他站在那个老人面前,紧张得手心冒汗。
老人问他:“你是徐观远的儿子?”
他答:“是。”
老人笑了笑:“你父亲是个治理西域水渠的能人,你是治理西域经济的能人。”
徐宗衍当时以为那是夸奖。
现在想来,那也许是一句警告。
“通知我们控制的报社、杂志、出版社,”徐宗衍终于开口了,“让他们发文!不要直接反对农会,那太蠢!要从专业角度讨论农会是否具备管理能力、‘农民投票权是否会导致效率下降’、‘机械联合收割是否适合各地区差异’。”
他顿了顿。
“记住,要用学术的语言!要用数据!要用逻辑!不要让任何人看出来,这是我们在说话。”
“是。”
三天后,红袍天下的各大报纸、杂志、广播电台,几乎同时出现了一波针对“农会”的讨论。
《红袍美地评论》发表社论:《农民组织化:理想与现实之间》。
文章写得很有水平。
先说“农民是红袍天下的根基”,这是政治正确,必须表态。
然后话锋一转,说“农民组织的建立需要专业管理能力,而目前农村缺乏此类人才,仓促推行可能导致资源浪费和管理混乱”。
文章最后还“善意”地建议:“建议先在少数地区试点,待成熟后再逐步推广。”
另一家启蒙会控制的杂志《社会观察》刊登了一篇署名文章《投票权与治理效率》。
文章引用了大量西方政治学的理论,论证“普选权在农业社会的实践困境”,说“农民受教育程度低,容易被地方豪强操控,形式上的投票权反而可能沦为实质上的寡头工具”。
文章写得文绉绉的,引经据典,旁征博引,可核心意思就一个农民不配投票。
与此同时,一些被启蒙会资助的艺术家也开始发声。
著名画家摩尔在纽约举办个人画展,其中一幅作品叫《秩序》,画的是一望无际的麦田,整齐划一,没有一丝杂乱。
他在画展上说:“真正的美,来自秩序。混乱,只会毁掉一切。”
谁都知道他在说什么。
魏昶君在马骡县读到这些文章的时候,正在农会的破桌子后面喝粥。
李满囤气得脸都红了:“里长!他们这是”
“这是学术讨论,”魏昶君放下粥碗,擦了擦嘴,“写得挺好的,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