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台上挤满了人。
有穿短褂的华人,有戴宽檐帽的白人,有披着披肩的墨妇人。
他们举着各式各样的牌子,上面用中文、英文、西班牙文写着“欢迎里长”、“农会万岁”、“农民要说话”。
魏昶君走下车厢,人群就沸腾了。
“里长!里长!”
“里长,我们等您很久了!”
第1066章 这不是二十年前
魏昶君举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乡亲们,我不说废话,就说几句。”
人群安静下来。
“这几天,有人在报纸上说,农民不配投票,说农民没文化、没信息、没眼光,投票会被别人操控。”
魏昶君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不跟他们在报纸上吵。我就问一句!
那个写文章的人,他一年下几次地?他知不知道一亩棉花要浇多少水?
他知不知道一头牛一天要吃多少草?他知不知道,一个农民最怕的不是选错人,而是根本没得选!”
台下有人鼓掌。
“他们说,农民现在投票会乱。我问你,现在不乱吗?
以后地主加租的时候,你们能说不吗?官老爷乱收费的时候,你们能告吗?工厂主欠薪的时候,你们能要回来吗?不能!因为你们没有说话的地方!”
“农会,就是给你们一个说话的地方,投票权,就是给你们一个说不的权利。”
“有人说你们现在不懂,等懂了再投,我说,你不投,你永远不懂,你投了,投错了,下次改过来,这不就是学习吗?”
“谁生下来就会走路?谁生下来就会种地?不都是一步一步学出来的吗?”
魏昶君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所以,我今天在闽南县,要办第二家农会,不,不止一家,我要让广府州的每一个县,都有农会!”
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闽南县农会设在县城南头的一座旧教堂里。
教堂是几十年前西班牙传教士建的,后来传教士走了,教堂就空了下来。
屋顶有些漏雨,墙皮也脱落了,可地方宽敞,能坐好几百人。
魏昶君走进去,看了看四周,点了点头。
“这地方好,比马骡县的仓库强。”
李满囤说:“里长,要不要修缮一下?”
“农会是给农民办事的,不是给老爷喝茶的。”
“是。”
登记入会的人从下午一直排到晚上。
有华人,有白人,有墨西人,还有几个印第安人。
他们说的语言不一样,穿的衣服不一样,可脸上那种表情是一样的,那种等了很多年,终于等到了的表情。
一个六十多岁的华人老农,颤巍巍地走到登记台前,用带着广东腔的官话说:“里长,我……我能入会不?”
魏昶君亲自给他登记:“叫什么名字?”
“陈阿福。”
“哪个村的?”
“三河村。”
“种什么?”
“种葡萄,自从美地开发之后,我在这里种了十年了。”
“地是自己的吗?”
陈阿福摇摇头:“租的,东家是当官的,每年交四成。”
魏昶君在登记表上写下这些信息,然后抬起头:“陈阿福,从今天起,你就是闽南县农会的会员了,以后东家要加租,你来找农会,农会替你去谈。”
陈阿福的眼泪就下来了。
“里长,我……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魏昶君拍拍他的手:“别哭,以后的日子,会好的。”
闽南县农会成立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广府州。
第二天,隔壁的洛宁县派人来,问能不能也办农会。
第三天,更远的圣华金县也来了人。
第五天,广府州北部的沙斯塔县发来电报,说他们已经在筹备了。
魏昶君让李满囤组织了一个“农会指导组”,从马骡县抽调了一批有经验的骨干,分赴各县帮助筹建农会。
不到一个月,广府州三十六个县,有二十一个成立了农会。
剩下的那些县,也都在筹备中。
农会的旗帜红底、镰刀、麦穗,在广府州的田野上到处飘扬。
与此同时,马骡县的农会也从三千人发展到了八千人,附近几个州的农民纷纷来信,要求里长也去他们那里办农会。
魏昶君看着地图上那些插上红旗的县,沉默了很久。
“满囤,你看,这像不像当年?”
李满囤问:“像当年什么?”
“像当年造反的时候,一个村子红了,周围的村子也跟着红了,一个县红了,整个府都红了。”
李满囤点点头。
“可这一次不一样,”魏昶君说,“当年造反,是用刀枪,这一次,是用民心。”
就在农会在广府州铺天盖地发展的时候,民会出手了!!!!
民会,这个当年魏昶君亲手扶持起来的组织,以工厂、企业、工人为基础盘,掌控着红袍天下的经济命脉。
他们的美地红袍北州会长叫陈望北,此人是个精明到骨子里的人。
他不像启蒙会那样打文化战,也不像复社那样搞理论辩论。
他选择用最实用的方式,试图从内部瓦解农会。
方法很简单:让人假扮农民,混进农会,然后带头闹事。
闹什么?闹生产。
比如,正是葡萄成熟的季节,闽南县的农会组织会员和地主谈判,要求降低地租。
民会的人就混进去,鼓动农民罢工,说“不降租就不干活”。
负责人一怒之下,雇了外面的人来收葡萄,农会的农民反而丢了工钱。
再比如,洛宁县的农会刚成立,正准备搞机械联合收割。
民会的人就挑拨离间,说“联合收割的钱被农会干部贪污了”,弄得农民之间互相猜疑,联合收割的事就黄了。
这些事情,都被民会控制的报纸添油加醋地报道出来。
标题怎么写?
《农会鼓动罢工,葡萄烂在地里》《农民内讧,联合收割成泡影》《农会到底是帮农民还是害农民?》文章写得很有技巧,不说农会不好,只说“农会经验不足”、“管理混乱”、“好心办坏事”。
可天下人一看就知道,农会不靠谱。
此刻陈望北在办公室轻轻敲打桌面,他做事很稳重,如果在二十年前,那个时候里长七十多岁,他是不敢这么做事的,那个时候的里长行事凶狠,做事狠辣,革命彻底,让人胆战心惊。
如果十年前,陈望北只会偷偷摸摸进行破坏,因为那个时候里长八十多岁,但依旧带着狠辣和气势。
但现在!
里长老了,是时候退出这个时代舞台了。
所以在背后人的推动和指使之下,他开始了行动。
第1067章 老了就该安稳
红袍美地,解放州。
民会北美总部的大楼里,陈望北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一枚棋子,眼睛盯着桌上的棋盘。
棋盘对面坐着民会的几个核心幕僚,可陈望北不是在跟他们下棋。
他在跟魏昶君隔空下棋。
“里长在广府州铺农会,已经二十一个县了。”陈望北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再这么下去,整个红袍美地都是农会的天下。”
幕僚长姓周,叫周文渊,跟了陈望北二十年。
他小心翼翼地说:“会长,要不……我们跟里长谈谈?”
“谈什么?”陈望北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里长九十五了,他要的不是谈,是要赢。”
周文渊不说话了。
陈望北把手里的棋子放在棋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谈不了,就打。”
“怎么打?”
陈望北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解放州灰蒙蒙的天。
“农会靠什么?靠农民,农民靠什么?靠种地,种地需要什么?种子、农具、机器、市场。”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如果我们让商人停止向农民出售种子呢?”
“如果我们让机械协会拒绝向农会会员出租收割机呢?”
“如果我们让粮行停止收购农民的粮食呢?”
“农会,还怎么活下去?”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周文渊吸了一口凉气:“会长,这……这会不会太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