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在琅琊村搞选举,那时候也是这样,两个候选人,一个会打仗,一个会教书。老百姓争得面红耳赤,吵了三天三夜,最后选了会教书的。
因为老百姓说,打仗是一阵子,教书是一辈子。
投票开始了。
每个人走到票箱前面,把选票塞进去。
有老人,有年轻人,有妇女,有孩子孩子不能投票,可他们跟着父母来,站在旁边,瞪大眼睛看着。
一个老太太,七十多岁,裹着小脚,走路颤颤巍巍的,手里攥着一张选票,像攥着命。她走到票箱前面,手抖得厉害,塞了好几次都没塞进去。
旁边的工作人员要帮忙,她不让,说:“我自己来。我这辈子没投过票,这是头一回。我得自己来。”
塞进去了。
老太太转过身,对着全场笑了笑,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流。
魏昶君看着,眼睛也红了。
选举结果出来,孙兰赢了,两千九百票对两千一百票。吴大川输了,可他笑了,走过去握着孙兰的手:“孙兰同志,你好好干。路我来修,你教你的书。”
孙兰哭了:“吴大哥,路我们一起修。”
这天晚上,是十二月二十九日的晚上。
明天,就是十二月三十日。
魏昶君的生辰,是腊月三十,也就是明天。
李满囤记得清清楚楚,他跟了里长几十年,里长的生辰他比谁都记得牢。
往年里长不过生日,说没什么好过的,老百姓还饿着肚子,过什么生日,可今年,李满囤想给里长过,因为里长一百岁了。
一百岁,这在红袍天下,没几个人活到过。
李满囤去找了春阳县的钱县长,说里长明天生辰,能不能找个村子,简单搞一搞。
钱县长一听,眼睛亮了,说没问题,春阳县的老百姓早就想给里长过生辰了,您不说我们也要搞。
李满囤说,里长不喜欢铺张,简单点,有个意思就行。
钱县长点头,转身就去安排了。
第二天,十二月三十日,天刚亮。
魏昶君醒来,发现李满囤不在房间里。
床头放着一碗长寿面,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旁边放着一双筷子,筷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里长,生辰快乐。吃完面,我带您去个地方,满囤”
魏昶君看着那碗面,愣了一会儿。
他记不清自己上一次过生日是什么时候了。
也许是五十岁,也许是六十岁,也许从来没有过过。
造反的人不过生日,因为每一天都是拼命的日子,没工夫过。
后来赢了,也不过,因为死了太多人,他觉得自己不过。
可这碗面,他得吃。
他坐下来,慢慢地吃。
面有点坨了,可味道不错,荷包蛋煎得焦黄,是他喜欢的。
他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了。
放下碗,李满囤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件新棉袄,灰色的,布是新布,针脚密密麻麻的。
“里长,这是我媳妇做的,您穿上外面冷。”
魏昶君看了看那件棉袄,又看了看李满囤。
“你什么时候娶的媳妇?我怎么不知道。”
李满囤不好意思地笑了:“上个月一个护士,照顾过伤兵的,没办酒席,就登了个记。”
“怎么不告诉我?”
“怕您送礼,您那点津贴,还不够买一包糖的。”
魏昶君笑了,笑得很开心,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他穿上新棉袄,大小刚好,棉袄很厚实,穿上去身上暖烘烘的,像被太阳晒着。
“走吧,带我去哪?”
李满囤在前面带路,出了县城,走了不到五里地,到了一个村子。
村子不大,七八十户人家,名字叫“枣树沟”,因为村口有一棵大枣树,几百年的老树了,树干要三个人才能合抱。
魏昶君走到村口,愣住了。
整个村子张灯结彩,红旗插满了屋顶,树上挂着红布条,家家户户门口贴着红纸,上面写着各种各样的字:“里长寿比南山”
“红袍天下永存”
“老百姓永远站著”。
村中间的晒谷场上,摆了几十张桌子,桌子上铺着红布,放着花生、瓜子、红枣、糖块。
桌子旁边坐满了人,全是这个村的老百姓,男女老少,穿得整整齐齐的,像过年一样。
看见魏昶君来了,所有人站了起来。
没有人喊口号,没有人带头鼓掌,就那么站着,安安静静地站着,看着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走进来。
魏昶君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有老百姓伸出手,他一个一个地握,握到第十七个的时候,手僵了,可他没有停,继续握。
第1144章 七天时间
一个孩子跑过来,五六岁,扎着冲天辫,手里举着一幅画,画的是一面红旗和一个人,那个人脸上全是皱纹,可笑得很好看。
“太爷爷,生辰快乐!”
魏昶君蹲下来,接过那幅画,看了很久。
“这是谁画的?”
“我画的!老师教我们画的!她说今天是太爷爷的生辰,让我们画一幅画送给太爷爷。我画的是红袍和太爷爷。”
“太爷爷像吗?”
“像!太爷爷就是这样的,笑笑的,眼睛亮亮的。”
魏昶君把孩子抱起来,抱得很紧。
孩子的小手搂着他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太爷爷,您别死。老师说您快死了,您别死好不好?”
全场安静了。
魏昶君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可眼眶红了。
“好,太爷爷不死。太爷爷还要看着你长大,看着你上学,看着你娶媳妇。”
孩子笑了,笑得像一朵花。
魏昶君把孩子放下来,走到主台上。
台上没有桌子,没有话筒,只有一把椅子,椅子上铺着一块红布。
魏昶君没有坐,他就站在台上,对着那些老百姓。
“今天,我不是来讲话的我是来过一百岁,活够了可我不想走,因为我舍不得你们。你们让我站著,我就站著。你们让我活着,我就活着。你们不让我死,我就不死。”
魏昶君说:“今天是谁的生辰?”
老百姓喊:“里长的!”
魏昶君摇头:“不对,今天是红袍天下的生辰。一百年前的今天,我出生了。
一百年后的今天,红袍天下也出生了。不是我活了一百岁,是红袍活了一百岁。你们每一个人,都是红袍。你们活着,红袍就活着。”
全场的掌声,像打雷一样。
掌声还没停,远处突然响起了唢呐声。
滴滴答答的,热闹得很。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一队人走过来,最前面的是唢呐手,吹得脸红脖子粗,后面跟着一群人,抬着花轿,花轿上坐着一对新郎新娘,穿着红衣服,戴着红花。
钱县长跑过来,笑嘻嘻地说:“里长,今天不光是您的生辰,还是村里一对年轻人结婚的日子。他们说要在您面前结婚,让您给他们证婚。”
魏昶君笑了,笑得眼睛亮亮的。
“好,我给他们证婚。”
新郎新娘从花轿上下来,走到魏昶君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新郎二十出头,黑黝黝的,一副庄稼人的样子。
新娘十八九岁,红着脸,低着头,偷偷看魏昶君。
魏昶君问新郎:“你叫什么?”
“李小牛。”
“干什么的?”
“种地的也打鱼,村东头那条河,我承包了,养了鱼。”
“哦?承包了?怎么承包的?”
“村里搞的招标会,我投的标,一年交一百块钱,河里的鱼归我。我养了两年,今年丰收了,捞了两千斤。卖了一千五百斤,留了五百斤,今天给乡亲们吃。”
魏昶君点点头,又转向新娘:“你叫什么?”
“王招弟。”
“这名字不好,谁给你起的?”
“我爹他想要个儿子。”
“你爹要儿子,可你比儿子强。你干什么的?”
“我在村里的缝纫社干活,做衣服。一个月挣三十块钱,比我爹种地挣得多。”
魏昶君笑了:“那就别叫招弟了,改个名字。你想叫什么?”
王招弟想了想,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我想叫王自立。自己站起来的自立。”
“好!王自立!从今天起,你就叫王自立。男人能自立,女人也能自立。站著活,不用靠任何人。”
王自立哭了,哭得稀里哗啦的,可她笑着,笑得比谁都好看。
魏昶君看着他们两个,说:“李小牛,王自立,你们今天结婚了。从今天起,你们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要一起站著,不跪下。
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站著。穷站著,富也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