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牛和王自立齐声说:“记住了!”
魏昶君说:“好我宣布你们是夫妻了,入洞房吧。”
全场哄堂大笑。
婚礼之后,是歌舞。
村里的年轻人唱起了歌,跳起了舞。没有乐队,只有唢呐和锣鼓,咚咚锵锵的,震得耳朵疼。
可没人嫌吵,所有人都跟着唱,跟着跳,连七八十岁的老头老太太都扭起来了。
魏昶君坐在台下,笑吟吟地看着。
他端着一碗酒,慢慢地喝。酒是村里自己酿的,有点涩,可后劲大,喝下去从嗓子一直暖到肚子。
李满囤坐在他旁边,也端着一碗酒。
“满囤,你说,老百姓为什么这么高兴?”
“因为您来了。”
“不对。是因为他们站起来了。站起来的人,才会笑。跪著的人,笑不出来。就算笑,也是假的。”
李满囤想了想,点了点头。
台上一群孩子跑上来,手拉着手,唱了一首歌。那首歌魏昶君听过,是红袍天下的新歌,叫《红袍谣》。
“红袍红,不是血染的红,是老百姓心里的红。红袍红,不是旗子的红,是太阳升起来的红。”
稚嫩的童声,在枣树沟的上空飘着,飘得很远。
魏昶君闭上眼睛,听着。
他想到了很多很多年前,在琅琊村,他也是这样,听着老百姓唱歌。
那时候唱的是《国际歌》,歌词是翻译过来的,老百姓不懂,可他们唱。
唱着唱着就懂了,懂了自己是主人,懂了世界要改变。
现在,一百年了,老百姓唱的歌不一样了,可意思是一样的。
站起来,不要再跪下。
歌舞还在继续,热闹还在继续,可魏昶君身边的空气突然变了。
他睁开眼睛,看见桌上那本《大明事感录》自己翻开了,字迹在浮现,一笔一划的,很慢,像是写字的人手在抖。
“里长。”
魏昶君拿起笔,写:“我在。”
后世的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写了很长的一段。
“里长,我们知道今天是你一百岁的生日。西安历史研究所的全体同仁,祝你生辰快乐。可有些话,我们必须说。有些事,我们必须告诉你。”
魏昶君写:“说吧。”
后世的人又沉默了,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们写:“里长,你只有七天可活了。”
第1145章 种子已经种下,他们会长大吗
魏昶君握着笔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写:“谁告诉你们的?”
“历史。我们查遍了所有的史料,所有的档案,所有的民间记载。红袍天下历一百年十二月三十日,魏昶君在红袍美地春阳县枣树沟村度过一百岁生辰。
七天后,红袍天下历一百年一月六日,魏昶君逝世。”
魏昶君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写:“你们确定?”
后世的人写:“确定。所有的史料都指向同一天。里长,你只有七天了。”
魏昶君没有写什么,就那么坐着。
舞台上,孩子们还在唱歌。台下,老百姓还在欢笑。
唢呐声、锣鼓声、笑声、歌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是整个世界都在庆祝。
可他只有七天了。
后世的人又写:“里长,我们有个请求。不,不是请求,是方案。我们西安历史研究所,经过全体同仁的讨论,决定告诉你一件事实际上,历史上没有关于你去世具体日期的确切记载。有人说你死在红袍一百年一月六日,也有人说你活到了一百零五岁,还有人说你根本没有死,只是消失了。众说纷纭,没有定论。”
魏昶君写:“所以呢?”
“所以,我们决定告诉你假消息。告诉你你只有七天了,让你以为你快死了。
这样,你会抓紧时间,加快行动。你会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播种上,用在巩固民权中枢上,用在对付复社和民会上。你只有七天,你就不会犹豫,不会拖延,不会给敌人喘息的机会。”
魏昶君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他写:“你们骗我?”
后世的人写:“是的,我们骗你。可我们是为了你好。为了红袍好。为了天下好。里长,你知道现在后世是什么样子吗?”
“什么样子?”
后世的人写得很急,字迹潦草得几乎看不清:“现代那些文人他们正在疯狂地攻击你,他们说你的选举是假的,你的民会是傀儡。
他们写文章,发论文,上电视,在互联网上骂你。”
魏昶君没有生气。
他写:“他们为什么这么恨我?”
“因为他们怕你。你活着的时候,他们不敢说话。你死了,他们就跳出来了。他们说你是老虎,老虎死了,猴子才能称霸王。可他们忘了,猴子再称霸王,也是猴子。”
魏昶君写:“你说这些,就是为了让我抓紧时间?”
后世的人写:“是。里长,你只有七天。快。快行动。把该做的事做了,把该种的种子种了。别让我们失望。”
魏昶君放下笔。
他抬起头,看着台上的歌舞。
孩子们还在唱歌,那首《红袍谣》唱了一遍又一遍。老人们坐在台下,跟着节奏拍手,皱纹里全是笑。
新婚的李小牛和王自立被大家推上台,让他们喝交杯酒,两个人脸红得像苹果,可还是喝了,喝完了亲了一口,全场尖叫。
一切都很美好。
一切都像是刚刚开始。
可他只有七天了。
至少,后世的人告诉他,他只有七天了。
魏昶君端起那碗酒,一饮而尽。
酒很烈,烧得他的胃翻江倒海。可他没咳嗽,他稳稳地放下碗,转过头,看着李满囤。
“那对新人挺般配的,你回头给他们送两匹布。从我津贴里扣。”
李满囤点点头,心里却觉得不对劲。
他说不上哪里不对劲,可就是觉得里长的眼睛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里长的眼睛是温的,像冬天的太阳,暖洋洋的。可现在,里长的眼睛是冷的,像冬天的刀,锋利得能割开石头。
魏昶君又拿起笔,翻开《大明事感录》。
他写:“你们骗我。可我不怪你们。你们怕我不够时间,怕我走了之后树没种深,怕老百姓又跪下去。你们比复社的人了解我,比民会的人关心我,比后世那些骂我的文人强一万倍。因为他们只会骂,而你们会干。”
后世的人写:“里长,您不生气?”
魏昶君写:“不生气。因为我知道,你们是站在我这边的。你们骗我,是为了天下。那些骂我的人,他们骂我,是为了自己。
为了自己的名,为了自己的利,为了自己的舒服。他们骂我,不是因为我有错,而是因为我挡了他们的路。他们想跪著挣钱,而我想让老百姓站着。所以他们恨我。”
“里长,那您信吗?您信您只有七天了?”
魏昶君笑了,他笑得很开心,像个小孩子。
他写:“信也不信,信是因为你们说的有道理,我确实老了,确实没几天了。七十多亿人里,活到一百岁的有几个?我知足了。不信,是因为你们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历史上没有我去世的确切记载。你们自己说的。既然没有确切记载,你们怎么能确定是一月六日?
也许我活到了一百零五岁,也许我活到了一百一十岁,也许我真的消失了,活到了你们那个时代,活到了现在,坐在你们对面,看着你们。”
后世的人沉默了。
魏昶君继续写:“你们不用怕。不管是七天,还是七年,还是七十年,我都会把该做的事做下去。该种的种子,一颗都不会少。该扎的根,一寸都不会浅。该杀的人,一个都不会留。”
他放下笔,站起来。
台上,新婚的李小牛和王自立正在给大家敬酒。他们走到魏昶君面前,双手端著碗,恭恭敬敬的。
“里长,敬您祝您长命百岁。”
魏昶君笑了:“我已经一百岁了,再长命,就是二百岁了。那不成老妖精了?”
周围的人都笑了。
魏昶君接过碗,喝了一口,然后把碗还给李小牛。
“李小牛,你是养鱼的。我问你,鱼苗下到河里,几天能长大?”
“两年。”
“两年。七百三十天。我要是只有七天,就看不到你的鱼长大了。可我不看,我也知道,你的鱼会长大。因为你下苗了,你喂食了,你看着了。
你不偷懒,鱼就不会死。老百姓也一样。我下苗了,老百姓就会长大。我不在了,他们也会长大。因为他们是活的人,不是死的鱼。”
李小牛听得懵懵懂懂的,可他点了点头。
“里长,我懂了。我会好好养鱼,也会好好养家。老百姓站起来了,就不会跪下。这是您说的,我记住了。”
魏昶君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对李满囤说:“满囤,明天去哪?”
“里长,您的腿......歇一天吧。”
“不歇了没时间了。”
李满囤愣了一下,想问什么叫没时间了,可看到里长的眼神,他把话咽了回去。
“明天......去北边的松江县。那里也有选举,说是全省竞争最激烈的地方。”
“好明天卯时出发。”
魏昶君走了。
枣树沟的老百姓站在村口送他,举着火把,火光照亮了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弯著,佝偻著,走得很慢,可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踩在土路上,踩在冰碴子上,踩在资本撬不动、财阀拔不掉的地方。
一步一步的,走向他最后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