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七天,还是七年,还是七十年。
第1146章 我要治理这一幕
卯时,天还没亮。
魏昶君已经坐在车上了,李满囤端着早饭过来,一碗小米粥,两个杂面馒头,一碟咸菜。魏昶君接过去,吃得很快,吃得干干净净,像打仗一样。
李满囤心疼,可他不敢说,跟了里长几十年,他知道里长的脾气里长说走。
车往北开,路越来越差。
先是碎石路,后来变成了土路,再后来连土路都没有了,就是两排车轮印,压出来的。
李满囤坐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里长,怕他颠着了。
魏昶君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手搭在拐杖上,不说话。
他的脑子里在转。
松江县,他知道这个地方。不是因为他来过,而是因为他听说过。启蒙会还在的时候,松江县是启蒙会在红袍美地的据点之一。
启蒙会在这里办过学校,搞过宣传,培养过一批人。后来启蒙会败了,那些人没有跑,而是留了下来,换了一副面孔,继续呆在松江县。
他们有的当了老师,有的当了干部,有的当了这个委员那个代表。他们不穿启蒙会的衣服了,不喊启蒙会的口号了,可他们的骨头还是启蒙会的骨头。
他们不信农会,不信民权中枢,不信老百姓能当家,他们信精英统治,信专家治国,信少数人说了算。
魏昶君赢了之后,这些人像变色龙一样,一夜之间变了颜色,他们挂红旗喊口号,参加选举,举手投票比谁都积极。
可他们的心没变,他们混进了民会混进了农会混进了各级委员会,像钉子一样钉在红袍天下的骨头缝里。
松江县,就是这种人最多的地方。
车颠了一下,魏昶君睁开眼睛。
“满囤,还有多远?”
“快了,再有一个时辰。”
魏昶君点点头,又闭上了眼睛。
松江县到了。
县城不大,可比铁门县和春阳县都繁华,街上铺了石板,两边有店铺,有饭馆,有布庄,还有一家书店。
书店门口挂着一面红旗,旗上写着“松江县民会书店”几个字,可魏昶君注意到,书店的橱窗里摆的书,没有一本是民权中枢出版的,全是旧书旧思想旧世界的那些东西。
他没有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县民会在县城中,一栋二层小楼,以前是启蒙会区部办公室,现在刷了一层白灰,挂了一块木牌,写着“松江县民会”。
门口站着两个警卫,看见魏昶君来了,愣了一下,然后立正敬礼。
魏昶君走进去。
里面正在开会。
长桌两边坐满了人,台上坐着一个人,五十来岁,胖乎乎的,脸上堆着笑,一看就是那种八面玲珑的角色。
看见魏昶君进来,全桌的人都站了起来,主台上那个胖子快步走过来,伸出双手,笑容堆得满满的。
“里长!您来了!我是松江县民会主,我叫周明远。欢迎您,热烈欢迎!”
魏昶君握了握他的手,没有笑,也没有不笑,就是很平静地看着他。
“周明远,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周明远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我以前是启蒙会的教员,在松江县教了十几年书。启蒙会败了之后,我就转到了民会。老百姓信任我,选我当了。”
“启蒙会教什么的?”
“教......教文学,教历史。”
“教谁的文学?教谁的历史?”
周明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可他反应快,马上说:“教老百姓的文学,教老百姓的历史。里长,我虽然以前在启蒙会,可我的心是向着老百姓的。启蒙会那些坏政策,我从来不执行。老百姓都知道,我周明远是个好人。”
魏昶君没有接他的话,走到长桌前,坐下来。
“开你们的会,我就是来看看。”
会议继续。
魏昶君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些人。
会议的内容是选举县民会的常务委员。
五个常委,从十五个委员里选出来。程序走得很规范,有提名,有讨论,有投票,有唱票,看起来比铁门县和春阳县都正规得多。
可魏昶君看出问题了。
十五个委员里,至少有十个是一伙的。他们互相提名,互相投票,讨论的时候互相帮腔,反对的时候一起反对。
另外五个委员,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坐在那里,脸色很难看,可不敢说话,不敢反对,因为一反对就会被打压。
投票结果出来了,五个常委,全部从那十个人里选出来的,另外五个委员一票都没拿到。
唱票的人念完结果,周明远带头鼓掌,掌声噼里啪啦的,可那五个没选上的委员,没有一个人鼓掌。
一个年轻女人,二十七八岁,穿着一件打补丁的棉袄,坐在那里,嘴唇咬得发白,眼眶红了,可没哭。
魏昶君看得很清楚。
会议结束了,周明远又笑着走过来:“里长,您看,我们的选举很规范吧?都是按照民权中枢的章程办的,程序合法结果公正。”
魏昶君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周明远你那个书店,橱窗里摆的书,是谁批的?”
周明远脸上的笑容又僵了:“书......书店是县民会办的,书是新华书店统一配的。”
“统一配的?那些书我见过,是旧世界的书。教人怎么当官,怎么管人,怎么让老百姓听话。民权中枢不出那种书。”
周明远的汗下来了:“里长,可能是......可能是搞错了。我回去查,马上查。”
“查就不用了。你把那些书烧了,换成农会出的识字课本,换成民权中枢的政策汇编,换成老百姓能看懂、能用上的书。”
周明远连连点头:“是是是,我马上就办。”
魏昶君站起来,走到那个年轻女人面前。
她还在那里坐着,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你叫什么?”
年轻女人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可眼神是硬的。
“我叫沈小兰。”
“你是县民会的委员?”
“是。”
“你选上了吗?”
“没有。”
“你服吗?”
沈小兰咬着嘴唇,没说话。
魏昶君看了她一眼,转身对李满囤说:“满囤,今晚住松江县,我要跟老百姓聊聊。”
第1147章 我老了你们还年轻
晚上,魏昶君没有住招待所,而是住在一个老农家里。
老农姓马,七十多岁,以前是松江县农会的副会长,后来启蒙会打过来,农会散了,他被打成了“反分子”,关了三年,腿被打瘸了。
魏昶君赢了之后,他平反了,可腿没好,走路一瘸一拐的。
马大爷的房子不大,三间土坯房,一间住人,一间堆杂物,一间做饭,他把最好的一间腾出来给魏昶君住,自己搬到杂物间去了。
魏昶君不让,马大爷急了,说里长您要是不住,我今晚就睡院子里,冻死算了。
魏昶君只好住下了。
夜里,马大爷坐在灶台边,抽着旱烟,跟魏昶君说话。
“里长,松江县的情况,您看出来了吧?”
魏昶君点点头。
“周明远那些人,表面上是民会的人,骨子里还是启蒙会那套。他们不信老百姓,只信自己。他们占了县民会,占了各个委员会,占了学校、书店、报社。老百姓选来选去,选的都是他们的人,换汤不换药。”
魏昶君说:“老百姓不知道吗?”
“知道。可知道了有什么用?他们人多,有权,有钱。谁反对他们,谁就没工作,没饭吃。沈小兰你知道吧?就是今天那个年轻女人。
她是造船厂的工人,本来是县民会的委员,因为不愿意听周明远的话,被撤了职,现在在厂里当普通工人,一个月挣的钱刚够吃饭。”
魏昶君没有说话,抽了一根马大爷的旱烟,烟很呛,呛得他咳嗽了好几声。
“马大爷,你觉得,该怎么办?”
马大爷沉默了。他抽了好几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像一块老树皮,沟壑纵横。
“里长,我说实话。我老了,腿瘸了,干不动了。可松江县还有年轻人,像沈小兰那样的,他们想干,想替老百姓说话。
可他们没权没势,斗不过周明远那些人。他们需要一个靠山。里长,您就是那个靠山。您只要说一句话,周明远那些人就得滚蛋。”
魏昶君摇了摇头。
“我不能说那句话。我说了,周明远滚蛋了,可下一个周明远还会出来。老百姓要靠自己,不能靠我一个人。我死了怎么办?”
马大爷愣了一下:“里长,您别说不吉利的话。”
“不是不吉利,是实话。我一百岁了,活不了几天了。松江县的事,要靠松江县的老百姓自己解决。我能做的,不是替他们解决,而是让他们有能力自己解决。”
马大爷不懂,可他点了点头,因为他信里长。
第二天,魏昶君没有去见周明远,而是去见了沈小兰。
沈小兰住在造船厂的工棚里,一间屋子住八个人,上下铺,窄得转不开身。魏昶君到的时候,她正在洗衣服,手冻得通红,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瘦得像柴火的小臂。
看见魏昶君来了,她慌了,手在衣服上擦了好几遍,才敢伸过来。
“里长,您怎么来了?我这里......脏。”
魏昶君握了握她的手,冰凉冰凉的。
“不脏老百姓住的地方,不脏。”
他坐下来,坐在沈小兰的铺位上。铺盖很薄,下面只铺了一层稻草,坐下去硬邦邦的。
“沈小兰,你在县民会干了多久?”
“一年。”
“这一年,你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