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村到镇,从镇到县,从县到市,从市到省,从省到天下。每一个民会,每一个农会,每一个工厂,每一所学校,都要有民权中枢的人。他们不是来管老百姓的,是来帮老百姓的。
帮老百姓站起来,帮老百姓站稳,帮老百姓自己管自己。”
后世的人写:“这很难、复社和民会不会答应。”
魏昶君写:“我不需要他们答应、我需要老百姓答应。老百姓答应了,复社和民会不答应也得答应。老百姓不答应,我答应了也没用。”
“里长,您打算怎么做?”
魏昶君写:“从村开始。一个村一个村地建,一个县一个县地铺。民权中枢的干部,下到村里去,跟老百姓一起干活,一起吃饭,一起开会。
老百姓认了他们,他们才能当干部。老百姓不认,他们就得走。这不是任命,是契约。老百姓雇他们,他们替老百姓干活。干得好,接着雇。干不好,老百姓换人。”
后世的人沉默了。
很久之后,他们写:“里长,您在建立一个全新的制度。”
魏昶君写:“不是新的、是旧的、是最古老的制度。老百姓当家。几千年前,老百姓就想过这种日子。几千年了,没实现。我帮他们实现。”
他放下笔,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照在他的白发上,照在他那双依然亮着的眼睛上。
一百岁了。
可他还不想停下来。
因为他要做的事,还没做完。
种子还没种完。
根还没扎深。
老百姓还没学会自己走路。
他不能停。
停下来,就再也起不来了。
可他没有停。
魏昶君在松江县住了五天。
五天里,他做了三件第一,帮松江县重新选了监督委员会,十五个委员,七个是工人,五个是农民,三个是妇女,没有一个是从前的旧面孔。
第二,他把周明远的案子移交给了民权中枢的法院,临走前交代了一句:“依法审判,不许轻也不许重,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第三,他见了沈小兰,跟她谈了两个时辰,告诉她怎么当一个真正的民会不是替老百姓做决定,是帮老百姓自己做决定。
走的那天,松江县的老百姓来送他,比枣树沟村的人还多。几千人站在路两边,没有人喊口号,没有人哭,就那么站着,看着他的车慢慢开远。
沈小兰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手里没有举旗,可她站得笔直,像一棵刚栽下去的树。
魏昶君从车窗里看着她,对李满囤说:“这个人,以后能当大事。”
李满囤问:“您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她不怕。不怕周明远,不怕我,不怕任何人。她只怕一件事对不起老百姓,怕这件事的人不会错。”
车开出松江县,上了大路,李满囤以为里长要回中枢了,可车没有往南拐,一直往北开。
“里长,咱们去哪?”
“码头。”
“码头?去码头干什么?”
魏昶君没有回答,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李满囤。
李满囤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纸上写着一行字,是魏昶君的笔迹,写得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都很有力气:“致南洋复社、红袍印度民会、红袍北美民会、红袍南美民会:吾将于红袍天下历一百年一月十五日,抵达南洋狮城,与各方共商天下大计。民权中枢将提出统一方案,望各方准时与会,不得有误。
魏昶君。”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本函已通过民权中枢电台,向全世界广播。复社、民会若不到会,视为自动放弃谈判权利,民权中枢将采取一切必要措施。”
李满囤的手抖了一下。
“里长,您......您要去南洋?跟复社和民会谈判?”
“不是谈判,是通知。他们来也得来,不来也得来。来了,还有商量的余地。不来,就是对抗民权中枢。对抗民权中枢,就是对抗红袍天下。对抗红袍天下,就是找死。”
李满囤咽了口唾沫:“里长,复社在南洋有三十万军队,民会在北美有五十万军队,在南美还有二十万,他们要是翻脸......”
魏昶君看了他一眼。
“满囤,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三十多年了。”
“三十多年,你见我输过吗?”
李满囤想了想:“没有。”
“那你怕什么?”
李满囤不说话了,他不是怕,他是担心。
里长一百岁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要是去了南洋,被复社和民会的人欺负了怎么办?那些人不讲规矩,不讲道义,什么都干得出来。
可他不敢说,因为里长决定的事,没有人能改变。
第1150章 鸦雀无声
车到了码头。
码头停着一艘船,不大,可很结实。船身上刷着三个大字:“为民号”,就是当年魏昶君从北欧开回来的那艘船。
船上的红旗是新的,是松江县的老百姓连夜缝的,旗上写着“民权中枢”四个字,金黄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魏昶君走上船,李满囤跟在后面,船上已经有人在等了,是民权中枢的外交部长,姓顾,五十多岁,以前是大学教授顾部长迎上来,扶着魏昶君上了舷梯。
“里长,南洋那边回电了。复社的陈嘉庚说,欢迎您来,一定热情接待。民会的尼罗说,他也会到。北美的杜勒斯,南美的桑托斯,都回电了,说会准时与会。”
魏昶君坐下来,接过顾部长递来的电报,一张一张地看。
“陈嘉庚说热情接待,是想让我放松警惕!尼罗说他会到,是怕我不去。杜勒斯说准时与会,是想看看我还能活几天。桑托斯说会准时是来打探虚实的,他们没有一个人是想来谈判的。”
顾部长点了点头:“里长说得对他们来的目的,不是谈,是看。看您还能撑多久。您身体好,他们就老实。您身体不好,他们就动手。”
“那我们就让他们看看好了,看清楚,我魏昶君还能打,还能骂,还能让老百姓站起来。”
船开了。
海面上风平浪静,太阳照在水面上,金光闪闪的。魏昶君站在船头,披着那条旧毛毯,白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的,他眯着眼睛,看着远方。
李满囤端着一碗姜汤上来:“里长,喝点,海上风大,别着凉了。”
魏昶君接过来,喝了一口,辣得咧了咧嘴。
“满囤,你说,南洋的老百姓,还记得我吗?”
“记得怎么能不记得?您当年在南洋搞过土改,分过地,建过农会。那些老农民,提起您就哭。”
“那他们的孩子呢?孩子的孩子呢?还记得吗?”
李满囤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魏昶君自己回答了:“不记得了一代人,最多两代人,就忘了。忘了为什么站起来,忘了跪着是什么滋味,忘了红袍是怎么来的。
所以我才要去。不是去谈判,是去提醒他们。提醒他们,站着好,跪着不好。提醒他们,有人想让他们跪下,提醒他们别跪。”
船在海上的第三天夜里,《大明事感录》又翻开了。
后世的人写得很急,字迹比以前更潦草了。
“里长,您要去南洋了?”
魏昶君写:“是。”
“您知道吗,复社和民会已经在狮城布下了天罗地网,他们调集了最精锐的部队,最厉害的保镖,最阴险的特务。陈嘉庚请了南洋最好的医生,不是给您治病的,是给您验尸的。尼罗从印度调了一千名警察,说是维持秩序,其实是准备抓人的。
杜勒斯带了五十个保镖,个个都是神枪手。桑托斯更狠,他带了一个医疗队,说是救人的,其实是准备处理突发情况的。您知道什么叫突发情况吗?就是您死了,他们好第一时间宣布。”
魏昶君写:“我知道。”
“那您还去?”
“越危险越要去,我不去他们就会说,魏昶君怕了,魏昶君不敢来,魏昶君快死了。我去了,他们就知道,我还活着,还能走,还能说话,还能让他们睡不着觉。”
后世的人沉默了一会儿。
“里长,您知道后世怎么评价这次会议吗?”
“怎么评价?”
“史学界叫它狮城会’,是红袍天下历史上最重要的一次会议。可老百姓叫它鸿门宴。您就是去赴宴的刘邦。复社和民会就是项羽。您能活着回来,红袍天下就能活。您回不来,红袍天下就完了。”
魏昶君笑了。
“刘邦赢了,我也会赢。”
“里长,刘邦赢是因为项羽心软了。复社和民会不会心软的。他们比项羽狠一百倍。”
魏昶君放下笔,看着窗外的海。
海是黑的,天也是黑的,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只有船头的灯,一明一暗的他写:“你们看着,我会让他们心软的。不是因为他们善良,是因为老百姓不答应。老百姓不答应,他们就动不了手。他们敢动手,老百姓就会站起来。几百万,几千万,几个亿。他们杀得完吗?”
后世的人没有再写了。
红袍天下历一百年一月十五日,狮城。
南洋最大的港口城市,也是复社的大本营。
陈嘉庚把这里经营了二十年,修了高楼,建了工厂,铺了马路,看起来比红袍美地任何一个城市都繁华,可繁华下面是肮脏贫民窟、红灯区、鸦片馆、赌场,到处都是。富的人富得流油,穷的人穷得吃土。
复社的官员们住着别墅,开着汽车,搂着女人,嘴上说着“为南洋人民服务”,手里拿着的却是从老百姓身上榨出来的血汗钱。
魏昶君的船进港的时候,码头上已经站满了人。
不是老百姓,是复社和民会的人,他们穿着笔挺的制服,戴着雪白的手套,站成一排一排的,像阅兵一样。最前面站着四个人:陈嘉庚、尼罗、杜勒斯、桑托斯。
陈嘉庚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是假的,像画上去的。
尼罗穿着印度的传统服装,头上缠着白布,脖子上挂着一串花环,看起来很慈祥,可他的眼睛是冷的,像蛇。
杜勒斯是个白人,高个子,金头发,穿着一身灰色的西装,皮鞋擦得锃亮,他站在那里,下巴抬得很高,像是在俯视所有人。
桑托斯是个混血,皮肤黝黑,身材矮壮,穿着一件军大衣,腰上别着一把左轮手枪,看起来像个土匪。
四个人站在最前面,身后是他们的随从、保镖、秘书、医生、记者,浩浩荡荡的,几百号人。
可当“为民号”靠岸的时候,这几百号人全都安静了。
舷梯放下来。
先下来的是李满囤,他站在舷梯下面,抬头看着船上。
然后,魏昶君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