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请议的手指离开那本大明事感录,神色唏嘘。
“那时候,他还在为下一顿吃什么发愁,为怎么应付他们村子里那个装神弄鬼的老道士发愁。”
陈科扯了扯嘴角,莫名的想笑。
“你们说,那时候谁信啊?咱们拿着这本书,看着上面写着的一串身份证号,还说什么在柳树上刻下痕迹,咱们最终也没找到那颗柳树。”
“几百年了,不知道被谁弄去编篮子,或者砍来烧了。”
“那家伙,也不知道找点靠谱的凭记。”
一旁另一名老研究员苦笑着摇头。
“他就是找一块石头,几百年也得风化了。”
“好在......咱们最后还是选择了信任,才有了后来改变屈辱的机会。”
坐在他身旁的研究员苦笑摇头。
“咱们中途吵了多少次,那小子一开始可没这么倔,还在前面写着打算装成土匪等招安,或者造船去海外避难呢,他要是当真这么选了,恐怕就没有后来的红袍天下了。”
雷请议听的好笑,没说话,只是默默的想着最初的那段日子。
书上那些歪歪扭扭的文字,焦虑的那么具体。
天气太冷,流寇遍地,没有粮食......“那时候,他在大明事感录上甚至还愤怒的说,母亲请来了老道士,要逼着他喝不知道有多少病菌和朱砂的符水,于是十七岁的魏昶君一气之下,把老道士打了一顿,眼睛都青了,老道士怀恨在心,咬着牙到处散播魏昶君的谣言。”
“你们说,谁能想到,这种招摇撞骗的老道士,能在后来为百姓累死?”
雷请议说的时候,其他三人也都失神的想着。
那时候的魏昶君,哪有后来搅动风云,创建红袍的气象,那只是个在绝境中挣扎,凭借着一点来自未来的剧透,试图抓住每一根救命稻草的少年。
而也是那时候,西安历史研究所,在‘或许可能’四个字下,成了魏昶君唯一的稻草。
他们动用了权限,去查那些早已经尘封在故纸堆和地方县志里的,关于明末山东蒙阴的气象记录,去根据大模型反推,然后,将晴天,阴天,下雨,冰雹的结论,小心翼翼的写在了那本大明事感录中。
姑且算是一次试验吧。
其实当时就算是雷请议也没有抱太大的希望。
可也是那次,魏昶君在连续阴霾的日子里,顶着母亲质疑担忧的目光,村民乡亲们的嘲笑,将家里所剩无几的粮食拿出来晾晒。
结果,天真的放晴了,粮食保住了。
那个招摇撞骗的老道士洛水散布的疯子言论把不攻自破,反而被魏昶君接连几次精准的天气预测吓尿了,听魏昶君糊弄着天命所归,竟然提着腊肉上门道歉去了。
“那是魏昶君在那个时代积累的第一桶金,也是在那个小村子里的第一波声望。”
“那时候有声望,才有机会改变。”
陈科说到这,也复杂的叹了口气。
“那时候的魏昶君,很茫然吧?”
“他一个搞历史研究的,怎么会不知道那个时代有多难,南明成千上万的仁人志士,史可法,张煌言,李定国,夏允彝,陈子龙......”
“那么多才华横溢的天骄,那么多能征善战的将领,都救不了大厦将倾。”
“十七岁的魏昶君有什么?他甚至连功名都没有,除了知道历史走向,他能怎么办?”
雷请议沉默,神情苦涩。
世人所说的,里长曾在红袍天下掀起一次又一次动荡,但谁知道,崇祯元年的魏昶君,字里行间充斥的是什么?
是对天下混乱的茫然无措,对大厦将倾的无力不甘。
他知道脚下是悬崖,知道王朝末年,流寇四起,大清入关的洪流会把他,连同天下千千万万底层百姓,一起吞没。
他看不到出路。
而那一刻,现代也做出了一个近乎疯狂的决定。
押宝。
赌魏昶君,或许是改变那段屈辱,唯一的,不可复制的机会!
第1182章 生日快乐
于是从那一刻起,横跨四百年的,荒诞的改变开始了。
他们不再仅仅查天气,而是开始系统的整理了崇祯年间时代的问题,经济,军事,重要人物动向,小冰河时期灾害记录。
他们把他们认为一切有用的数据,整理,传输给在历史中挣扎的魏昶君。
“那时候的他,连在蒙阴县志上留下名字的资格都没有。”
“一个一驿站驿丞儿子的身份,死了就死了,和他父亲一样,在县志里都没有记载,所以那时候,我们告诉他,一定要在历史中留名!”
“只有这样,让历史记住,我们才能通过后世的历史记载,找到他的踪迹,为他分析,规避一次次必死的局面。”
“他胆子是真的大,连虞家这样的地主也是说打就打。”
说到这,雷请议也在笑。
他不知道魏昶君是下定了怎样的决心,才敢在那个可以说和现代完全不同的世道,对当地的地主虞家下手,借着虞家的身份和势力,恐吓洛水老道,带人去打下拥有私人武装的真正土皇帝。
其实之前无论是预测天气积攒声望,还是震慑洛水老道的道观,都只是铺垫。
魏昶君真正的崛起,就是和虞家的一战。
他完成了在崇祯年的第一次杀戮,也积攒下了第一批势力。
虞家的钱,粮,刀甲。
“你们还记得虞家那个麻脸的仆役吗?”
陈科听着雷请议开口,神色恍惚。
“怎么会不记得,他那时候还不叫莫柱峻,但他作战极为勇猛,一度成为了魏昶君最信任之人,甚至因为带兵能力强悍,信任程度超过了洛水老道,他的名字,是魏昶君给他取的。”
“莫柱峻也不负众望,成为了红袍最早的一批总长之首。”
“只是后来,他走错了路,勾结东昌府总兵,魏昶君也是亲自下令处决了他。”
他们一边说着,一边翻开了那本大明事感录,看着后来发生的一切。
灭了虞家,有了初步的武装和钱粮,魏昶君开始组建更正规的武力,巡山轻骑和屯田卫,一边保障后勤耕作,一边进行操练。
他从被欺负的底层百姓中,又选出了两人。
一个叫陈铁唳,祖上是跟随陈友谅的亲兵,一个叫岳豹,是个被地主欺压的农户。
“这小子脑子太灵活,甚至还趁着剿匪的功夫,把当时声威赫赫的南洛大旗匪首王旗招揽来了。”
“从那一刻起,魏昶君早期红袍军武将才形成了雏形。”
“最得他信任的莫柱峻,负责情报的洛水,还有青石子,陈铁唳,岳豹。”
“后来咱们建议他,不能停下,崇祯的大明王朝,架子还没有完全倒下,科举仍然是明面上获得权势最理所当然的途径,于是那小子又去考科举。”
“凭借着时代先知的不同,他将队交给几名总长,跟着张岱去了莒州,也是在那,他认识了几个同样艰难的学子,楚意,南道赢,徐白海,还有......保庵录,从那一刻起,红袍军的文臣班底,也暂时成型。”
“他这一路走来,太难了,甚至很多次都可以说是背水一战。”
两名老研究员此刻也在插话。
“虞家只是他们刚刚起步,后来迎战闯王高迎祥旗下流寇漫天火的时候,周围的村镇都只想着逃离,唯独魏昶君,带着一队人马正面硬抗,破了流寇,在蒙阴就有了根基,他开始被蒙阴的马知县和几个大家族盯上,于是他开始对抗马知县。”
“有了佐官周愈才带领文臣班底治理,头一次拿下了蒙阴县,在县志上有了名字。”
“从那之后,咱们开始在史书上一次次看到他的必死结局。”
“面对鞑子一牛录散兵,其他各县都在逃避,提前得到消息的魏昶君开始操练,带红袍死战,这是他在崇祯元年打出名声的第一战。”
“后来他开始继续扩大影响,向天下有识之士发出书信,于是,远在老家的黄公辅,只是小吏的阎应元,松江府的夏允彝,吴同尘等人,这些在原有历史上郁郁而终,或为挽狂澜于既倒殉国的英才,横跨千山万水,出现在山东。”
“直到这一刻,属于红袍的波澜壮阔的画卷,才真正展开,他们谋划青州,养寇自重,他们北上京师,获赐三府总督......”
“那时候,咱们的建议也越来越模糊了。”
老研究员此刻目光都转向陈科,陈科苦笑着。
红袍在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都用历史证明了谁才是对的,而在这个过程中,反对的最多的,就是陈科这个当时的记录小组组长。
他神情复杂的看着继续翻页的大明事感录,那些现代传输过去,或对或错的建议,模糊的回应,魏昶君的判断,抉择之中。
双方的关系似乎渐渐变了,从最初的依赖,到后来的争执分歧。
真正闹到近乎决裂的是什么时候呢?
好像是红袍打下整个中原后,魏昶君接二连三做出的决定。
红袍二代外放边陲建设。
清剿天下缙绅。
第一轮财产公示。
富户大迁徙。
那个时候,是魏昶君和现代第一次主动断开联系。
陈科当时就站在天下初定的角度上,极力试图阻拦红袍的快刀斩乱麻。
可惜,历史证明,站在百姓身边的魏昶君才是对的。
因为到现在,魏昶君在南洋试图重新掀起民权变革的时候,事实已经证明,复社和民会,旧贵族,财阀,错综复杂的关系下,步履维艰。
如果没有魏昶君第一轮在中原的财产公示,清剿缙绅,或许现在的红袍天下比想象中更加糜烂。
这一刻,陈科看着雷请议,笑了。
“他今天一百岁生辰,我们是不是应该道贺了。”
雷请议听着,也笑着,提笔。
像许多年前面对那个刚刚穿越过去的挚友,那个十七岁的少年一样。
提笔,落下。
“昶君,百岁寿辰,福寿安康。”
十个字在纸上浮现的时候,陈科看着雷请议,原来,他们头发也白了。
第1183章 记忆尘封
摈城,小院许久没有这么热闹过。
下过雨的庭院还有些积水,合着南洋特有的潮气弥散。
烧鸡只剩下了骨架,酸辣汤的锅子被吃了个干净,连汤都被舀起来分了,泡着山东送来的饼。
桌案上的酒水很少,菜色也简单,但一群人说说笑笑,让老夜不收也咧着嘴。
里长的生辰,放在历朝历代,帝王将相的寿宴总该说规矩,讲排场。
偏偏今日什么都没有。
这些不同姓的身影,如今过的倒像是来给祖辈过寿的一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