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叫赵得先，提着一口袋干枣子和一只鸡，拘谨的站在大雪里，向民权中枢大楼张望着。
罗安看着老实憨厚的舅舅和堂弟，迎了上去。
“没在家里过年？先进来吧，外面雪太大了。”
赵得先连声答应，笑着。
“小安，过年了，你娘放心不下，让我们来看看你。”
舅舅一家和堂弟一家对他们很好，早年间父亲早逝，他们没少帮衬自己。
罗安带着他们到了会客室，寒暄一阵后，逐渐沉默。
因为他发现舅母拘谨的捧着茶，目光始终看着舅舅，似乎在催促什么。
果然，片刻后，赵得先深吸了一口气。
“小安，其实这次来，除了看看你，还有个事想和你商量商量。”
“你最近很火，在报刊上也经常出现，主办的财税案，粮价和民权中枢案我们都看了。”
“连各地民权中枢的官都是说斩就斩，村里都说你里长助理这个官大得很，是里长面前的红人。”
说到这，赵得先还小心翼翼的打量着外甥的脸色。
“老话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我们这次来，就是想着，看看你能不能给你表弟和你堂弟安排个职位，你放心，我们不捞油水，肯定认真做。”
“你舅母身体一直都不好，表弟年纪也大了，在家等着娶媳妇，现在他自己考上了金城的村镇官，我们想着，能不能调动到这边，有个体面点的工作......”
彼时坐在一旁的堂弟也涨红脸开口，声音近乎恳求。
“安哥，我知道你讨厌那些欺负乡亲的官，我肯定不能乱来，不给你添乱，我现在也是在村里教书了，我想着调到府城......”
会客厅似乎在这一刻沉默了。
罗安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面前的舅舅一家和堂弟夫妇。
舅舅老了。
头发开始白了，不是当年那个总帮他们家挑水，时不时还悄悄留下一些钱的汉子了。
他在外甥面前开始露出讨好的笑，怕得罪了外甥。
他又看向堂弟。
那个从小最听自己话的孩子，总是从家里偷偷端肉菜来给自己的娃娃也长大了。
他们的要求其实一点都不过分。
“舅舅，这个口子，我不能开。”
冷冰冰的拒绝让头发花白的赵得先笑意僵在脸上。
舅母和堂弟夫妇也涨红了脸，低下头。
赵得先喘着粗气，盯着外甥。
“小安，咱又不是要你徇私枉法，我们又不贪钱做坏事，你......你连这点忙也不肯帮吗？”
这个老实巴交了一辈子的汉子，盯着外甥，只觉得难堪。
罗安沉默了很久。
“对不起。”
空气变的死寂。
很久，罗安才继续开口，他抬头看着一双双失望的眼睛。
“不过，既然表弟和堂弟都考进来了，刚好民权中枢还有一批支援计划，建设撒马尔罕的，到时候我会调他们过去，但职位不会提升。”
一向温柔的舅母面色逐渐变的惨白，堂弟也愣住，随后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撒马尔罕。
意思是他们千里迢迢的来找这个当了里长助理的外甥和堂哥。
得到的结果，是流放？
赵得先咬牙，起身。
“好得很！”
这是舅舅头一次对他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他起身，带着舅母离开。
堂弟也沉默着，低着头走了。
枣子洒落一地，罗安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良久，他才沉默着蹲下，一颗颗捡起地上的枣子。
郑此刻也进来了，看着罗安。
“罗助，其实也没风险的，何必做得这么绝？”
罗安没说话。
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在面对什么。
他捡起一颗枣子，在老旧的衣服上擦干净灰。
脑海中浮现出里长的影子。
昔日里长把亲弟弟魏昶琅调到驻北城的时候。
妹夫李向前因为被迫卷进贪墨被流放罗刹，面对唯一的妹妹的时候。
他也是这样难过吧？
可里长做好准备了，哪怕背负骂名，孤苦一生，也让自己没有软肋。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永远站在百姓这边，和那些权贵放手厮杀。
现在。
他罗安，也做好准备了。
第1217章 我的朋友们啊，你们还记得里长吗
“那些记者背后有人。”
洛阳，小院内。
老夜不收皱眉看着刚刚传来的报刊，上面记者提出的问题很刁钻。
就连他都能看出刻意的成分。
“罗安只要一个回答不对，恐怕又是铺天盖地的声音汇聚过来。”
“就算是现在，也有很多双眼睛在盯着他了。”
听着老夜不收汇报，魏昶君咳嗽着，缓缓点头。
说实话，罗安的回答堪称滴水不漏。
三十多岁的年纪，接连办了渤海系财税案，平抑粮价，甚至还有民权中枢巡查案，换成一般人，早就稳不住了。
偏偏罗安就是稳住了。
不仅稳住了，还格外冷静，思维缜密。
“他很不错。”
魏昶君的评价很简短。
至于那些记者背后的人，不用猜，大家都知道。
老夜不收知道这句话的分量，他继续开口，这次神色有些复杂。
“里长，还有一件事，就在昨天，罗安的亲戚从金城来了。”
魏昶君抬头看着老夜不收，没说话。
老夜不收的声音继续响起。
“是他舅舅和堂弟两家人，估计是在报刊上听说了罗安晋升里长助理的事，所以现在托他找关系，想要个体面的工作。”
“而且按照我们调查的资料，他们对罗安提出的要求也并不高，甚至不要任何有油水的工作，就是想调到城里，体面一些。”
“他表弟和堂弟都自己考上了当地官吏和教师。”
来找关系的。
魏昶君靠在椅子上，想着之前从老夜不收这里拿到的关于罗安的资料。
罗安少年时家道中落，舅舅很照顾他。
堂弟一家虽然并不太帮衬，但堂弟本人和他关系很要好。
在微末之时的滴水之恩，如今摆在罗安眼前，他会怎么选？
老夜不收没等魏昶君开口询问，便叹了口气。
“罗安拒绝了。”
“不仅拒绝了，而且还下令让人把表弟和堂弟两人，都调到偏远西域去建设和教书。”
“就是当初流放陈铁唳总长的地方。”
咳嗽的声音再次响起。
魏昶君看着罗安所在的方向，没有欣慰的神色，只是复杂。
看来罗安做出了和他一样的选择。
他比谁都明白，如果选择帮助亲戚，这道口子一开，心里的底线就松了，就再也守不住了。
他更明白，舅舅和堂弟他们，踏到权力里面，就会被卷入其中。
即便他们自己能守得住，难道民会和复社还能放过这样的机会？
做为站在百姓身边的人，是不能有软肋的。
这一刻，魏昶君靠在椅子上，想到了许多年前。
那时候，他的妹夫李向前，也是这样，就算自己没打算做那些脏事，但还是被迫陷入局中。
“罗安......”
魏昶君不知道自己选择他培养，究竟对他公平吗。
他只知道，罗安的确守住了底线。
小院外，过年的气息很浓郁，爆竹声偶尔响起，广播里也传出了各地祝贺的声响。
魏昶君远远看着那个孤独的孩子，喃喃开口。
“你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