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承认,对于他这个将军府的大少爷而言,儿时同伴在他的成长历程里留下了浓墨重彩的印记。
宁契抬眼向前看去,很快便注意到了前方的招牌。
“哎,前边就是红鼓酒楼,咱们就去那边呗,老二以前最喜欢吃他家的红油牛肚了。”
云落白闻言一怔,旋即微笑点了点头。
只是他要比宁契心细些,一眼便看到了正在红鼓酒楼对面的地摊上挑选蔬菜的叶子。
叶子依旧穿着那身绿衣,纵然年轻,但她称不上貌美,只是姿色虽不出众,那只跛脚却十分显眼,让人即便只是看到了她的背影,也很容易分辨出她的身份。
摆摊卖菜的是个脸上遍布皱纹还弯腰驼背的老妪,看上去慈祥和善,此刻正在一边为叶子挑着萝卜一边与其说着话。
宁州府周边有许多村镇的居民会在清晨时分将自家种植的蔬菜用板车拉进城中售卖,早上人们图的是菜色新鲜,基本不到晌午这些进城卖菜的小贩便收工回家了,再想买菜就得到集市上专门售卖肉菜的区域,之前云落白也常去那边买菜。
眼见云落白停下脚步,宁契循着他的视线望去,很快便发现了手提菜篮蹲在路边买菜的叶子。
“老二,那不是叶子姑娘吗?”
“还真巧。”
云落白回应了一句,旋即迈步朝着叶子的方向走去。
青川摸了摸脑袋,他之前常去胭脂阁寻欢作乐,自然知晓叶子是花魁慕漓的贴身侍女,却不清楚她为何能跟宁契与云落白扯上关系。
宁契见其面露困惑神色,咧嘴一笑,旋即将其中的来龙去脉对着青川解释了一番。
青川一边作恍然大悟状,一边望着凑到叶子身旁同样蹲下身子的云落白眉开眼笑。
只是他嘴角的笑容却没有逗弄意味,反倒显出几分别样的认真。
“正所谓日久生情,若这家伙真看上了叶子,对他而言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是啊,老二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既已死里逃生,他心里装着的女子……也该换一换了……”
宁契伸手摸了摸嘴角的胡须,随后轻声回道。
这才是他主动为叶子赎身并让其前往云家的原因。
第十八章 造反
云落白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叶子。
叶子拿着的菜篮是他家里的,因为边缘处系着一小块灰布,所以云落白一眼便认出了这是自家的东西。
显然她已经回过他家了。
“买菜呢?准备晚上给我和我爹做什么好吃的?”
云落白主动在旁搭话,听到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正在将一把绿叶菜装进手中菜篮的叶子偏头看向身旁之人,俏脸浮现出些许讶异。
“云公子,你怎会在此处?”
她脸上的表情看上去并没有嗔怪之意。
按理来说,早在进入慕漓闺房这一案发现场之前,她便将自己的悲惨遭遇告知给了云落白,只是后者看上去并未放在心上,待她声泪俱下跟老鸨求情之时也并未伸出援手,这般举动多少显得有些冷漠无情了。
云落白倒是心大,也不因此觉得困窘悔恨,看上去一脸轻松,反倒是一副安于现状的样子。
木已成舟,叶子如今已经成为了他家的侍女,自然要与其好好相处才是。
“你还叫我云公子?”
“嗯?那不然我该叫你什么?”
“你该叫我少爷,叫我爹老爷,大户人家的丫鬟都是这么称呼主人家的。”
“……”
方才并未显得生气的叶子此刻忍不住面露愠色,只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此刻也不好出言反驳,更无法在陌生人面前唤出这种称呼,一时间难免感到有些尴尬。
卖菜的老妪不明所以,只见二人蹲在地摊前凑近说着悄悄话,她的唇角紧跟着露出笑意,连带着她脸上的皱纹都显得更加柔和了。
眼见叶子没说话,云落白也不再对她出言调笑,顺势转移了话题。
“我让你置办些衣物,你可买了?”
“嗯,买过了,放在家里了……只是尚不清楚我住在哪间屋子里,所以暂时放在了正厅的桌上……”
叶子低着头抿着嘴唇,语气与表情都显出几分羞涩。
“那就好。你买的食材应该是为晚餐准备的吧,我爹中午在衙门里吃饭,不会回家。这临近晌午,你也还没吃呢吧?”
“嗯……”
“青川请客,带你一个。”
云落白唇角微掀,说话之时刻意压低了声音,好似是在讲独属于他们二人的小秘密。
“哎,姓云的,想借我的光何必偷偷摸摸的?”
身后传来青川的爽朗声音,云落白用手背轻碰了下叶子的手臂,二人随后同时站起转身。
“叶子,有段时间不见了,可惜慕漓姑娘已然仙逝,如今你跟了姓云的,可谓是才出虎穴,又入狼窝啊……”
“青少爷说笑了。”
叶子对着青川微微躬身行礼,她抬眼瞧着面前一身白衣的青川,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笑意。
“看来你如今心情倒是好多了,从前见到我,你可从未笑过。”
青川扁了扁嘴,口中随意回道,之后伸手指向街对面的红鼓酒楼。
“走吧,本少爷请客,吃饱喝足再回去吧。到时大门一关,这家伙暴露本性,有你悔恨万分求助无门的时候。”
“啊?”
叶子微微张口,看上去有些惊慌。
宁契见状又开始打圆场了。
“你别害怕,他跟你闹着玩呢,老二不是那种人。”
云落白默不作声,也不解释,只是迈步朝着红鼓酒楼的方向走去。
叶子站在原地想了想,之后后知后觉地付了菜钱,拎着菜篮快步跟了上去。
她本就是跛脚,加快脚步难免显得有些笨拙,却还是在云落白到达红鼓酒楼门口之前来到了他的身旁。
没办法,谁让她的卖身契现在在云落白手上呢。
她已经是他的人了。
卖身契其实是有很多说法的。
按理来讲,宁契撺掇着出钱把叶子从胭脂阁里的老鸨柳娘手里买过来,不只要拿到柳娘手里当初叶子父亲将叶子卖给胭脂阁的卖身契,还得要立下字据证明柳娘已经将叶子转卖给了云落白,这份新的卖身契决定了云落白和叶子之间的主仆归属,日后若是叶子偷跑不认,也能凭此让官府插手。
宁契是衙门里的人,自然清楚其中的门道,只是他更清楚云落白为人善良,根本不会用卖身契来限制叶子的人身自由。
若是叶子真不想在云家做下人,就算是跟云落白说明想法,云落白也会爽快放她离开的。
二十两银子而已,救一个清白姑娘逃离火坑,已经值了。
红鼓酒楼的掌柜在里面远远望见青川的身影,就像是打了鸡血一样兴奋,挤出一脸谄媚笑容亲自出门相迎。
“哎呦,青少爷来了!快快里边请!楼上雅座早就为您准备好了!”
红鼓酒楼算是宁州府里比较知名的酒楼了,掌勺的厨子从前在江南一带很有名,是这刘掌柜以重金请来的,红鼓酒楼也因此人来人往络绎不绝,生意红火惹人艳羡。
红鼓酒楼的生意很好,但这并不代表刘掌柜就能忽略青川的身份。
放眼整个宁州府,还没人敢惹这位将军府的大少爷,即便青川从不仗势欺人,却也因行事癫狂远近闻名。
万一这位大少爷一时兴起,想在这红鼓酒楼里为慕漓办一场丧事,那刘掌柜可真就会眼前一黑不省人事了……
青川没说什么,只是伸手入怀掏出一张银票塞到了刘掌柜手里,后者连连点头道谢,像是得了天大的赏赐。
叶子的视线落在这两人的身上,她自然不会多说什么,清澈眼神里却掠过一抹好奇意味。
“边疆战事频发,云雀将军已然成为王朝砥柱,据说皇帝对他十分信任,如今他统领兵权,掌兵数目已达二十万人之多,你懂不懂这是什么概念?”
云落白在旁轻声开口,叶子自然不懂这些,旋即轻轻摇了摇头。
“为将者在军中极具威望,上一位被本朝皇帝委以重任领兵二十万的人可是战功赫赫的飞凤大将军,此后朝廷便将兵权稀释多年,让几位将军得以彼此牵制,皇家担心的就是边疆大将拥兵自重,进而……”
云落白说到此处便不说下去了。
走在最前的青川听得真切,头也不回地接了话。
“他是说我爹如今统兵二十万,就算是造反也能筹划一番。只是尴尬的是这二十万的将士数目,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只能说有造反的能力,但是基本不可能成功就是了。”
造反这两个字在历朝历代都是禁词,人们唯恐避之不及,似青川这种敢在公共场合对此畅谈者,更是少之又少。
更别提那云雀将军青胜,还是他爹。
第十九章 吃
红鼓酒楼里,鲜艳的漆红楼梯上传来一连串的脚步声。
楼下的客人循声望去,待看到那为首的身穿白衣者是宁州府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青少爷后,当即都收回了目光,生怕惹恼了这座瘟神,天知道这位青少爷又能临时起意生出什么奇思妙想。
“既然如此,为什么皇帝还会把这二十万将士尽数交给云雀将军呢?难道不怕他生出异心起兵造反吗?”
叶子的声音又传了出来,听起来很青涩,她似乎不像善谈之人。
在其余三人看来,或许是因为他们都是名副其实的好人,所以叶子才卸下心防,与他们多说了些话。
“那自然是因为无人可用了。飞凤大将军单自如年老辞官之后,其子孙后代再无良才,屡战屡败以致于皇帝根本不敢再把宝全押在单家身上。如今王朝戍边将士们亦分散于各处,只是云雀将军手里握着的将士数目最多罢了。”
云落白嘴里轻声念着,忽然注意到一旁宁契投来的视线,于是笑了笑。
“我听师父说的。他给我治病,闲着没事的时候我们就坐在一起喝茶聊天,他会跟我讲些外界发生的事情。”
“原来如此。他是个好人,有机会可得给咱们兄弟引见一番。他保住了你的命,我这个当大哥的得好好感谢他老人家才是。”
宁契总是将自己是大哥这件事挂在嘴上,只是他的表情和话语总透着炽热的真诚,让人并不因此感到反感厌恶。
即便是身为将军府大少爷的青川,也从未否认过这个虬髯方脸比同龄人长得更加成熟的衙门捕快是自己的大哥。
云落白注视着宁契说话时的表情变化,他的心情在某一刻产生了微妙的动摇,这种感觉让他觉得十分陌生。
四人在楼上雅座逐一落座,一扇绘着雄壮松柏的屏风将他们的桌位与旁人隔绝开来,楼下客人们的喧闹声也逐渐远离。
刘掌柜还没走,他微微躬身在旁,等着青川开口点菜。
只是青川还没说话,宁契先开口了。
“来一大盘红油牛肚,必须是一大盘那种,老二最爱吃那个,你也知道的。”
刘掌柜扶正头顶的蓝檐方帽,转而看向云落白,脸上笑容依旧憨厚。
“这种事小人自是知道的,云公子吉人自有天相,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想来日后前途不可限量啊……”
“其他的你就看着办吧,反正一桌酒菜你得给我准备得满满当当,若是本少爷不满意,从明天开始,我就搬把椅子天天坐在你这红鼓酒楼大门口,逮住个人我就说你家菜色不行。”
“青少爷说笑了,小人这就让厨房准备酒菜,包您满意。”
刘掌柜赔着笑脸,旋即伸手招呼着不远处的店小二,一边对其认真吩咐一边下楼去了。
“青少爷,你这个人倒是真有趣。正常吓唬别人,怎么着也要说掀了你的铺子之类的话,你吓唬那掌柜的方式,倒是跟小孩子过家家没什么两样。”
叶子抿嘴笑着,她如今本是云落白家的丫鬟身份,与其余三人同桌而坐却不显胆怯。
“你别看他长这么大了,什么不符合身份的丢人事他都能干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