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谁人不识君 第11节

  宁契伸手拍了拍青川的肩膀,后者一脸不情愿,却并未制止其动作。

  一桌酒菜陆续被酒楼里的店小二端了上来,菜色十分丰盛,摆得满满当当,皆是这红鼓酒楼里的招牌菜。

  那被宁契多番提及的红油牛肚被摆在正中间,满满一大盘,看上去鲜艳通红,都快摞成小山了。

  云落白喉咙滚动,主动起身拿起酒壶要为众人斟酒,叶子后知后觉起身接过酒壶,代替他为众人的酒杯一一斟满。

  “这第一杯,就庆祝老二大难不死,往后前程似锦!”

  宁契高举酒杯,其余三人也都随着他共同举杯,清脆碰杯声夹杂着宁契的爽朗笑声传入耳中,云落白嘴角带着笑容,视线却有意无意在桌上那盘十分醒目的红油牛肚上掠过。

  “老二,吃吧,都是你的,吃不了带回家慢慢吃。什么时候想吃就来吃,到时候记老三账上。”

  “哎大哥,你这顺水人情做得好啊……再说了,我出门在外可从来都不赊账……”

  青川在旁嘀咕着,看了眼那盘红油牛肚,清澈眼眸中漫不经心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温柔。

  “快吃吧。你这家伙从前就爱吃这个,后来你那肺痨病日益严重,大夫们都说吃这种东西会加重病情,你就几乎没吃过了。这回捡回来一条命,想吃就吃个痛快。”

  “嗯……”

  云落白笑着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盘中的红油牛肚放入口中,几番咀嚼之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味道一如既往的好……”

  辛辣感在唇齿间蔓延开来,云落白放下筷子给自己倒了杯酒,这才觉得稍有缓解。

  “以前你自己都能吃一盘,这东西这么辣,也就你能一顿吃下那么多还面不改色。爱吃就多吃些,咱们都是自家兄弟,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宁契一边说着一边用筷子夹着几块红油牛肚放入了云落白的碗里,后者面不改色,喉间却有火热感反复涌现。

  “多谢大哥……”

  “好吃么?我尝尝。”

  叶子也夹了一块红油牛肚放入嘴里,双眼都仿佛变得明亮了许多。

  只是还未待她做出评价,她便以余光看到了云落白额角渗出的细汗。

  “好吃是好吃,就是太辣了。云公子,你真能自己一个人吃一大盘啊,真厉害啊……”

  云落白笑着点头,旋即拿起筷子将碗里的红油牛肚逐一送入口中。

  “哎,这就对了,大病初愈多吃点。”

  宁契还要给云落白夹那盘红油牛肚,却被后者敏锐察觉到立刻出声拦住了。

  “大哥,别光顾着吃,我们也得说些正事……”

  “啊?正事?什么正事?你能平安无恙回到宁州府,这就是最大的正事!吃!”

  青川看着云落白脸上的笑容和他额头上的细汗,总觉得有些奇怪。

  “云落白,你这家伙莫不是肺痨治好了,肾却虚了吧……”

第二十章 若真是如此

  “肾虚?”

  宁契皱眉看了看青川,又看了看云落白,喉咙滚动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云落白自小便体弱多病,而后更是患上了那该死的肺痨,在他的认知里,这种病就不该出现在一位少年身上。

  体弱自虚,若是再生变故,那可就麻烦了……

  将宁契那张虬髯方脸上呈现出的凝重神色捕捉进视线之中,云落白无奈地摇了摇头。

  “大哥,别听他乱讲。”

  桌上的美味佳肴散发出诱人的香味,只是兄弟三人都没怎么动筷。

  “你们怎么不吃?不趁热吃一会儿饭菜都凉了,怪可惜的。”

  叶子眨眼看着桌边的三人,一边说着一边自顾自吃了起来,好似全然忘了自己如今的身份。

  她本就是个可怜姑娘,平日里在胭脂阁中也不受人待见,像这般有机会坐在酒楼里品尝美味佳肴的情况更是不可能有的,所以她这般举止其余三人倒是并未见怪。

  宁契心里装着事,胭脂阁里发生的命案还没破呢。

  云落白心里也装着事,案子不破,衙门里的知府大人就要把杀害慕漓的罪名安在大牢里凭空消失的女贼身上,到时他爹这个牢头必定受其牵连,再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就不可能了。

  青川是看起来最自在的。

  他在将军府里为慕漓大办丧事,在灵堂里哭成了泪人,如今又像个没事人一样捏着酒杯小口抿酒,怎一个轻松愉悦可以形容。

  没有人懂青川和慕漓之间的感情,也没人懂他为什么一会儿伤心,一会儿又不伤心了。

  到得最后,人们大多只会将他那些灵光一现的想法冠以荒唐二字。

  放下酒杯,宁契终于依云落白所想开始谈及正事。

  “既然慕漓不是老三杀的,那还能是谁?”

  “我说大哥,你这种话说出口,好像我就是最大的嫌犯一样……你说我好端端地杀她做什么,她死了我连勾栏听曲的地方都少了一处……”

  青川自是委屈,他家里的各处生意都有管家兰香负责打点,以他的优渥家境,自然不在乎给慕漓的那九牛一毛的赏钱打了水漂。

  身份上的不对等,就注定他不会对慕漓一个青楼女子动杀心。

  叶子夹菜的筷子停顿在半空,她抬眸看了青川一眼,微微张口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是欲言又止,最后表达欲化为了食欲。

  “老二,你有眉目吗?”

  听得宁契的询问声,云落白坐直身子,长长舒了一口气。

  “想抓杀人凶手,最起码得知道当时在慕漓的闺房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以至于凶手一时间气血上涌,想要置慕漓于死地。她本就生活在烟花之地,又是胭脂阁里最有名的花魁,理应最懂察言观色,无论如何也不该将自己置于危险处境之中。”

  “现在慕漓都已经死了,谁还能知道当时她跟凶手产生了什么矛盾,以至于被其夺去性命……”

  宁契皱眉说道,他的目光不断在云落白和青川的两张脸庞上游离,论及才智,他自知比不上身旁的两位兄弟。

  青川没有想说话的意思,他不想被扣一顶杀人凶手的帽子,除此之外,他看上去好像并不关心慕漓是被谁杀的,自然也就没有想给慕漓报仇的意图。

  这种表现和他在将军府里为慕漓大办丧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的目光饶有兴致地游离在云落白的身上,他在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期待着云落白为宁契答疑解惑。

  云落白没有让宁契和青川失望,虽然他刚接触这起命案不久,但他确实已经有眉目了。

  “我大致上应当能推断出案发时的情况。”

  青川抬眼望向云落白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庞,后者轻松的表情让他的发言不似作假。

  “慕漓一定不是青川杀的,因为他犯不着用自己送给慕漓的簪子杀了她把祸水引到自己身上来。但是慕漓是被那根簪子刺死的,此事就跟青川脱不了干系。”

  “哦?这怎么又赖上我了?”

  “不是赖上你,是在你不知情的时候,恐怕你已经牵扯进别人的情感纠葛之中了。”

  云落白手掌摩挲着手上的白瓷酒杯,忽而偏头看向身旁的叶子。

  叶子仍旧在大快朵颐,看上去并没有很在意慕漓身亡的真相。

  察觉到云落白投过来的视线时,她亦微微偏头,清秀面容上掠过一抹不解。

  窗外楼下传来小贩沿街行走的叫卖声,酒桌旁的氛围忽然变得安静了下来,甚至完全与别桌客人的谈笑声隔离开来。

  “首先要确定的是,将慕漓掐晕到昏死过去的人和用那根名贵玉簪将她刺死的人是否是同一人。也就是说,本案是否只有一名凶手。若凶手真是两个人,就算前者并未杀人,至少也有害人之心。”

  “老二,你的意思是,前一个凶手将慕漓掐晕了过去,以为自己杀了人随即仓皇逃离现场,实际上第二个凶手正好发现慕漓并未身亡,于是将计就计拔出她头上的玉簪将她刺死了?若真是如此,这第二个凶手恐怕早就对她心怀怨恨了……”

  宁契嘴上说着,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话到末尾语气也变得微妙起来。

  “有可能就是她身旁的丫鬟呢。她虽身为胭脂阁里的头牌花魁,做的也是伺候人的活,自己在客人那里受了刁难委屈,对身边的丫鬟打骂发泄一番也很有可能呢。你说我说的对不对啊,叶子?”

  云落白的语气听起来十分轻柔,只是落在叶子的耳中却尖锐至极。

  宁契和青川的目光同样汇聚在叶子单薄的身躯上,后者的面容上闪烁过一抹错愕,自身情绪却并未在此刻激荡奔涌,反而显得无比平静。

  “若真是如此,那她也真是该死。”

  叶子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只是在陈述事实。

  身为官差的宁契面色严肃紧绷,他觉得云落白所言十分有理,叶子模棱两可的回应也与过往诸多案件中的犯人十分相似。

  青川靠着椅背,慵懒地舒展腰肢。

  “这可真是太有意思了啊……”

第二十一章 后来

  宁契是宁州府本地衙门的官差,连日来查的就是胭脂阁里的花魁之死,如今这桩命案眼看着就要水落石出,甚至连凶手都送到了眼前,他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只是叶子如今落在了云落白的手里,他这个当大哥的不看僧面看佛面,也不可能就这么起身将叶子带回衙门。

  虽然只是衙门里最寻常的捕快,可宁契也从未干过徇私枉法之事。

  事已至此,他不禁皱眉看向云落白,口中轻叹一声,其中带着罕见的嗔怪之意。

  “老二,你怎么不早说凶手是她?”

  “我什么时候说凶手是她了……”

  云落白无奈地摇了摇头,有时候他真不知道宁契是真的思虑单纯还是装出来的。

  “你刚才不是说……”

  “大哥,假如平日里慕漓真的对叶子百般欺辱,叶子也早已对她动了杀心,那日叶子进入慕漓闺房之时发现她被掐晕过去却仍有生机,此时若你是叶子,你会选择怎么做?”

  “那当然是将计就计,上去再用力把慕漓掐死……”

  宁契伸出双手,忽然就明白了云落白是什么意思。

  若掐晕慕漓的人和用玉簪刺死慕漓的人是两个人,那第二个人就没必要特意更改杀人方式让别人对此生疑了……

  “那也不对啊……若掐晕慕漓的人和用那根玉簪将她刺死的人是同一个人,那他直接把她掐死不就行了,何必要白费力气呢?”

  宁契一脸茫然,他觉得自己的想法非常正常,没什么不对的地方。

  青川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杯酒,旋即手持酒杯送至唇边小口抿酒。

  他并未对案情插话,即便他此刻一身白衣是因为之前还在将军府里为慕漓办丧事。

  “老三,你说对不对?”

  见宁契将话头转移到了自己身上,青川瞥了一眼云落白,唇角微翘悠悠开口。

  “大哥,这家伙的意思是,既然能一次掐死就不会选择第二种杀人方式,肯定是那名凶手当时以为自己把慕漓掐死了,实际上她只是晕过去了。”

  “当时?”

  “对啊,若那凶手想杀慕漓,直接把她掐死就行了,肯定是掐完没死他又没注意,后来才发现的。”

  “后来?”

  宁契左右转头不停看向身旁的云落白和青川,云落白的视线定格在青川那张英俊脸庞上,某一瞬间他的神情显出几分惊异,但很快便恢复如常。

  “大哥,青川口中那所谓的后来,最大的可能其实是去而复返。凶手以为自己把慕漓掐死了,但实际上她只是晕过去了。去而复返的凶手发现以后,这才用她头上的玉簪将她刺死了。若真是如此,这里面就涉及到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那就是凶手为什么不能再把慕漓掐死,而是用了那根青川送给她的玉簪将她刺死。”

  “对啊,为什么?”

  “因为那根玉簪是青川这个将军府大少爷送的,价值不菲的同时又深得慕漓喜欢,不然她不会戴在头上。那名凶手特意用这根玉簪将慕漓刺死,极有可能正是因为这个原因。”

  “老二,你的意思是那玉簪是老三送的,所以那凶手才用它将慕漓刺死?他跟老三有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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