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昭越想越觉得宁契可怜，说着说着眼眶都泛红了，好似宁契不跟着他们共同前往京城，明日便要在街头寒风中落魄行乞。
“老四，宁州府还有别的活人呢，大哥怎么可能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再说了，你想想看，咱们都不在，大哥要是再遇上哪个流落街头的小寡妇，到时候是不是就方便多了……”
“也对哦！搞不好咱们回来的时候，大哥已经有孩子了！哎呦，三哥，你干嘛打我！”
被青川用筷子敲了脑袋，温昭双手抱头，满脸委屈。
“咱们一共才去几个月！那孩子能是大哥的吗！”
听着青川的回话，其余人皆笑出了声，屋内的气氛也再度变得热闹起来了。
云落白拿着手上的平安符，指尖自上面的名字拂过，心中莫名感到有些伤感。
若是已故的兄长看到宁契送他的平安符，会露出什么样的神情呢，跟现在的自己露出的神情一样么……
他明明是冒名顶替前来追查兄长之死的幕后真凶的。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好像真的成为了云落白。
第二百一十一章 顺路
在此之前，众人之中只有青川去过京城。
所以在这趟等同于出游的旅行开始之前，其余人或多或少都对传闻中的繁华京城有些憧憬。
“你们放心，京城也有本少爷的云雀将军府，到时候那天下武院不招我们，我们就在本少爷的将军府里住上一阵，吃喝玩乐本少爷全程报销！”
饭桌上，几杯酒下肚的青川说得慷慨激昂，其余人等也各自鼓掌捧场。
“也对，云雀将军如今已是手握重兵的朝廷大将，在京中设有府宅也在情理之中。既然如此，青少爷为何不带着家眷一同前往京城居住呢，果然是舍不得从小长大的宁州府吗？如此一来，那京城里的将军府白白荒废着，倒也实在有些可惜了。”
李红衣笑着看向青川，青川闻言却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
“没什么可惜的，那里有专门的人负责打扫维护，总不至于到了发现根本住不了就是了。倒是李姑娘你，传闻令尊江湖好友遍布天下，当年的惊世一战就发生在京城，你怎会从未去过京城呢？”
“我爹娘不让我去，他们说那里没什么好的，和普通地方的热闹街市也没什么区别。”
“果然是因为当年的事情么……”
云落白口中轻声喃喃道。
“老二，你说什么呢？你是不是在说李自归……李大夫的事情啊？”
宁契从小便喜欢听关于李自归的江湖故事，称得上是其狂热的拥趸者。
平时他叫李自归的名字叫惯了，如今李红衣在场，他话刚出口便觉得有些失礼，连忙改口。
“坊间传闻，皇帝和李大夫之间有些交情，二人之间应当是朋友关系，所以当年京城事发之后，皇宫里才没有派出人手追捕李大夫。但是李大夫是为了救如今的李夫人才孤身入京的，难道你们不觉得奇怪吗，如果皇帝和李大夫真的是朋友，他为什么要抓李夫人呢？”
云落白口中轻声说道，众人闻言面面相觑，随后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坐在云落白身旁的李红衣。
身为李自归的女儿，对于这种不传之秘，恐怕只有李红衣才能知晓了。
“我……你们看我也没用啊，我也不清楚当年发生了什么事情……”
见众人满脸狐疑并不相信，李红衣再度开口补充说明。
“我小的时候也听过你们听到的那种说书先生讲的江湖往事，也回家问过我爹和我娘，但是他们都只是三言两语敷衍过去，从来不跟我细说当年的事情。上回我回家，我还跟我爹说如果他真的跟那个皇帝是朋友，能不能帮云叔洗刷冤屈，他还不愿正面回应……”
李红衣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转头看向正在抿酒的云平，后者只是点头微笑，并未做出什么特别的反应。
她心中其实有些愧疚，毕竟别人都说李自归天下无敌，到处都是对他的吹捧之言，结果她只是觉得云平的经历实在冤枉，这才回家试图让家中老爹帮云平沉冤昭雪，结果还没得到回应……
“明明他还说那个皇帝参加过他和我娘的婚礼，这点小事都办不到，算什么朋友嘛……”
“李姑娘的好意云某心领了。李大夫或许也有自己的苦衷，就算是朋友，很多年未曾相见，也不好再联系了。人在一生之中总会结交些朋友的，但是最后能长久往来的并不在多数。你们还年轻，不懂这个道理，你们只要知道彼此珍视这段来之不易的友谊就够了。”
李红衣面带愧疚低下了头，坐在她身旁的云落白则伸出手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看气氛有些不对，眨着一双大眼睛的温昭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咱们从宁州府去京城，是不是路过西川府啊？我之前走镖的时候看过那附近的地图，所以有些印象。这样一来，咱们是不是就能去红衣姐家做客了啊？”
“嗯，确实顺路。我之后让人回去告诉我爹娘一声，就说我有朋友要来，让他们早做准备。不过他们之前去邙山派参加婚礼了，也不知道如今有没有回西川府，我派人去送信也是顺便看看，若是他们不在家我们便不去西川府了，免得到时候扑了个空。若真能如此倒是好极了，我和冷笑在这里受了大家很多照顾，到时候也能让我略尽地主之谊。”
李红衣抬起头来，面色略微缓和，微笑着回道。
青川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的宁契，眼神中带着挑逗意味。
“大哥，你听见了没，路上能看见李大夫，你不是最想见李大夫了吗，这可是个好机会。到时候你以李姑娘朋友的身份去拜访他，他一看你骨骼清奇，搞不好直接把他当年用的那个天下最强内功十里清风传给你，到时候你……到时候你再回来当捕快，就从一个武功平平的捕快变成了一个天下无敌的捕快……”
青川想起之前跟宁契讨论过这种事。
宁契一心只想当捕快，就算真得了李自归一身真传，恐怕也是浪费……
宁契咧嘴笑了笑，因为刚喝了许多酒，那张虬髯方脸上红光满面。
“日后若有机会，再去拜访李大夫也不迟……”
“那还是别有机会了，我爹是个大夫，找他的人基本都有病……”
“你以为大哥没病吗？大哥上回丢了小寡妇，害了相思病，现在还没缓过来呢！”
青川当着众人的面大声取笑着宁契，看上去丝毫没给这位大哥留任何情面，宁契只是憨憨跟着笑，也没觉得多尴尬。
只是眨眼之间，青川拿起酒杯看向李红衣，口中话锋一转。
“只不过……李姑娘既然是盗界中人，应当有些门路。若是方便的话，你看能不能帮着打听打听，看看那江月是何来历，如今身在何处，若是能让其与大哥有缘再相见，也免得大哥背地里再因为这件事伤心。就算最终二人还是分道扬镳，好歹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心愿。这杯酒我敬你，劳你费心了。”
青川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宁契看着青川仰头饮酒的模样，不由自主便红了眼眶。
他太了解青川了。
大名鼎鼎的青少爷，何时求过人呢。
第二百一十二章 谁还没年轻过呢
温昭听出了青川话语中的意思，于是同样端起酒杯，笑意盈盈看向李红衣。
“红衣姐，我也敬你一杯，你就帮忙想想办法，让大哥再见那小寡妇一面吧。”
看着青川和温昭的举动，身为老二的云落白也只得如法炮制，同样对着李红衣举起了酒杯。
“那就拜托了，李姑娘。”
温昭和云落白相视一笑，同时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三人陆续敬酒的举动被李红衣看在眼中，她心中感慨众人之间友情珍贵的同时，心中也做好了打算。
“你们放心，我之后便问问当地的贼首，让他们打听一下周边地区这种扒衣鬼的行动轨迹，想必不难找到她如今身在何处。到时有了消息，我必定第一时间通知宁捕快。”
“我……我还什么都没说呢……再说她本就是贼，我是捕快，她躲我还来不及呢……她欺瞒我在先，我心里也不过是气恨自己有眼无珠，并未想要与她再产生什么交集……”
宁契终于在此时开口解释，他说话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支支吾吾，或许是担心自己口中所言站不住脚，亦或许是他也无法直面自己的内心。
“你二叔从前住的那间小院，自从那个叫江月的扒衣鬼离开以后，大哥你就再没打理过吧，还不是因为太伤心了。”
青川悠悠开口，宁契一脸讶异。
“老三，你怎么知道？”
“逛窑子的路上路过飞花巷，顺便去看过一眼而已。”
“……”
宁契不语，只是闷头喝酒。
“那咱们什么时候出发呀？”
温昭满脸欣喜地对着众人问道，李红衣下意识看向云落白，后者却并未言语，显然全将此事交由她来决定了。
“后天？明日整理行李，后天清晨出发。咱们一行五人，是同坐一辆宽敞马车还是购置五匹马呢？这种事情也要想好。”
“将军府内有我之前出游时乘坐的马车，比普通马车宽大许多，用那辆马车应该就行了，我们五人同乘绰绰有余。更何况不可能由我们五人同乘，总得有人负责驾车，车内也不过只有四人而已。”
“对对对，三哥家的马车又大又宽敞，以前我们还一起坐马车去附近的山上玩过呢！”
“那就有劳青少爷提供出行马车了。由于时间紧迫，我一会儿便出门去寻附近的贼首，让他们尽快将江月的底细打听清楚，至少咱们离开宁州府之前，我尽量让宁捕快知晓江月如今所在的位置。我还得差人回去先行看看我爹娘在不在家，若是不在家，让他们再返回告知我们一声，那时恐怕我们已经在路上了。”
李红衣做事一向认真负责，很快就决定好了接下来的计划安排。
云落白面带微笑看着她从容不迫地安排好后续事宜，眼神愈发温柔。
她明明是个绝非寻常大家闺秀可以相提并论的千金小姐，为人处世却永远平易近人，从未仗着自己的显赫家世自觉高人一等，这实在是太难得了。
李红衣也确实是个说到做到的人。
吃过晚饭，她便出了云府大门融入茫茫夜色之中，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但是所有人都知道，她现在的身份是盗主的唯一亲传弟子，这个身份足以让她在见不得光的盗窃行当里横着走了。
宁契还是在云平的指导下在院内练刀，旁人都围在一旁看着，看得他面露困窘神色。
青川和温昭都没急着回去。
后天就出发了，他们与宁契一别数月，自然是有些舍不得的。
宁契一向以大哥自居，他也确实做到了身为大哥该做的所有事。
青川和温昭从小与宁契在宁州府中一同长大，从来都没有分开过这么久的时间。
而且唯独宁契不去京城，这难免让他们心中感到不是滋味。
宁契虽然不算是心思缜密之人，但从青川和温昭稍显低落的神情上，也能看出他们对自己被单独留在宁州府感到不适，于是他当即回刀收势，伸手摸了一把额上汗水。
“你们就别这样了，是我自己不跟你们去的，又不是你们排挤孤立我特意不带我去的。大哥我一辈子都是个小捕快的命，你们不同，你们每个人在我心里都前途无量。我不是觉得做捕快没前途，我是喜欢做捕快。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路，只要咱们的心在一块，即便相隔千万里，大哥还是你们的大哥。”
“大哥……”
温昭眼中泛着泪光，但还是仰头不让眼泪流下来。
她平日里一向大大咧咧如男儿，从小到大没人将她当成女儿家看待，只有宁契在街上看到小姑娘喜欢的物件会特意买给她，只有在宁契眼里她不是宁州府的混世魔王，只是一个被唤为老四的年轻姑娘。
“大哥会一直盯着江湖小报的，你们各自努力，争取闯出一番名声，也算是为咱们宁州府争光了。真要是打不过人家也别硬撑，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打不过就早点回来，刀剑无眼，别受伤了……”
宁契将手中刀丢在地上，伸出双臂将青川和温昭搂在怀中。
他抬头与云落白对视一眼，后者立即会意，走上前同样展臂抱住了宁契。
冷笑将这一幕看在眼中，内心不免为之触动。
他从小在万劫门中长大，万劫门对他而言是尊卑有序却显得冰冷的地方。
说直白点，他觉得万劫门纵然势力庞大，其中高手如云，却没什么人情味。
与万劫门相比，他好像更喜欢大家一起拼搏闯出一番天地的感觉。
似乎是看出了冷笑心中所想，旁边的云平在此刻轻声开口。
“冷笑，我听说你祖父最初创立万劫门的时候，一共就三个人。那时的万劫门除了你祖父冷幽仪，只有剑尊池渊和药尊施彼岸。那时他们也尚且年轻，彼此之间一定关系要好，就如同你如今眼前看到的一样。”
“嗯，万劫门创立之初确实只有他们三个人。我未曾见过祖父，却知道池渊和施彼岸的性格，他们一个孤傲冷漠，一个醉心制毒，想必是不会做出这种行为的。”
“不一定。”
“不一定？”
看着冷笑皱眉疑惑的神情，云平淡淡笑了。
“谁还没年轻过呢。”
第二百一十三章 除非
同一时间，西川府内，李自归正坐在鹤归楼后方的幽静院落中，与冷红楼和施无常饮酒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