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放着几碟小菜，是冷红楼亲手炒的，虽然比不上外面酒楼中大厨的手艺，用来佐酒还是相当合适的。
自从之前音久特意从京城千里迢迢赶来拜访过李自归以后，施无常就没再提过回白雾山的事情。
他知道李自归必定是要去京城的皇宫中探望音衣的情况的，无论当年他们尚且年轻时发生了什么事情，如今总归还是朋友。
既然是朋友有难，李自归是不可能坐视不理的。
“你怎么迟迟未曾前往京城？若是那位皇帝真因病驾崩了，你就不用去了。”
施无常对着身旁的李自归说道。
李自归打了个哈欠，仿佛根本没将这件事当回事一样。
“那不是正好么？”
“他若是真死了，你还得再想方设法探究他的死因，那样岂不是更麻烦。”
“确实更麻烦。”
李自归一边抿嘴一边回着话，语气听上去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施无常见李自归一副无所谓的态度，转而看向身旁的冷红楼。
冷红楼拿起酒壶为二人斟酒，在皎洁月光的映照里，她那张未经岁月侵蚀的姣好容颜美得不可方物。
“您不必担心，他心里有数。”
“我担心什么，我跟那高高在上的皇帝又没什么交集。说起来，他那个太子特别设立天下武院，广纳江湖中年轻一辈的武学高手，若真是想要将这些人收为己用也就罢了，若是想一网打尽……”
施无常抬起苍老眼皮，他虽为当世名医，却也算是江湖中人，江湖中各大门派对他十分敬重，也多半是因为从前有过寻他治伤诊病的经历。
“他自幼久居皇宫之中，身为皇室成员，和那些江湖中的年轻人根本不是一类人，何必将他们一网打尽？”
冷红楼轻声对着施无常问道，后者瞥了李自归一眼，随即冷哼一声。
“哼，还不是因为你这弱不禁风的相公当初大闹京城硬闯皇宫，最后还全身而退，这不是把他们皇家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吗？皇帝自知理亏，不与这家伙计较，那太子又不知晓当年细节，多半只认为这家伙仗着自己天下无敌挑衅过皇族威严，从而对所谓的江湖中人产生仇恨之心，也就不让人感到意外了。”
李自归将施无常的一番言语听进耳中，也不过是嘴角带着轻笑，并未给予任何回应。
他这般沉默的状态就连一直觉得他心里有数的冷红楼都感到有些反常，当即在旁小声提醒。
“师父与你讲话，你总要回应才是。”
“回应？我拿什么回应啊……我总不能跟那个太子说，是你爹抓了我家娘子，我才冲到你家把我娘子带回来而已。有些事情解释起来是很麻烦的，人生在世，其实也不必太在意旁人的想法。他若是真因为当年我踏雪入京的事情对整座江湖心生芥蒂，甚至想要将未来江湖中的年轻一辈收编甚至扼杀，那别说继承皇位了，他这个太子的位置能不能坐稳还得另说呢……”
“那个六皇子来告诉你说音衣重病缠身，入宫的太医皆束手无策，你怎么不赶紧前往京城？若是音衣真的重病缠身，那时刻都有性命之忧，你真的不为他感到担心吗？”
“担心自然是担心的，我也不想看着他死。我这几天就会动身，如今尚未动身前往京城，只不过是在等。”
“等？等什么？”
“等红衣的消息。”
“红衣？她不是在宁州府吗？你之前在邙山派时也说过，她大抵不会对那所谓的一举识君感兴趣的。她武功平平，就算进了那天下武院，也掀不起什么浪花。”
冷红楼满脸疑惑，李自归嘴角带着轻笑，耐心地对身旁的两人加以解释。
他虽然外表看上去玩世不恭，却一向心思玲珑通透。
“如今红衣和冷笑都在宁州府，红衣去不去京城不一定，但是以冷笑的性子，他是一定会前往京城以万劫门少主的身份进入天下武院的。红衣对那所谓的一举识君不感兴趣，所以她大概率不会前往京城。若是冷笑孤身一人前往，他从宁州府前往京城是肯定要路过咱们这边的，他不可能不来拜访我们，我们也能从他口中得知红衣再度前往宁州府后如今的近况。”
李自归抬头看向夜空中的一轮圆月，他的思绪总是分外明朗的。
“红衣前往宁州府是为了那个假的云落白。倘若红衣选择跟冷笑一同前往京城，多半不是因为姐弟情分，因为冷笑的武功要比她高上许多，她待在冷笑身边也起不到什么作用。”
“那是因为什么？”
“除非那个假的云落白也要跟他们一起去京城。”
“他？红衣说他只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算命先生，他去京城做什么？”
“说的就是啊，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算命先生，他去京城做什么？”
李自归笑眯眯看向冷红楼，后者心领神会。
“红衣不随冷笑前往京城也就罢了，若是红衣也要去天下武院，还是跟那个假的云落白一起，你就要借此机会摸他的底？”
“那是自然。我的宝贝女儿如今和他待在一起，他连身份都是假的，我怎么可能一丁点儿都不担心呢。红衣如今尚且蒙在鼓里，倘若他以虚假身份跟红衣相处是身怀异心另有图谋……”
李自归说到此处忽然停下了。
冷红楼伸手轻抚腰间软剑的剑柄，那张清冷容颜一如既往的平静。
“那他就不用去京城了，西川府就是他的葬身之地。”
一旁的施无常愣愣看着这夫妻二人，怎么看怎么不像是开医馆救死扶伤的，反倒像是开黑店灯下黑杀人越货的……
“哎呀，我那个年代怎么没有这种把江湖中的少年天才聚在一起比武决出胜负的活动，只有四大名门正派举行的四象无间还是太局限了，没什么意思。我一想到那天下武院中各大门派中的绝世武学层出不穷，我就恨不得年轻个几十岁，我也去参加……”
听着李自归口中发出的阵阵感慨，施无常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你觉得为什么没有？你觉得为什么现在连武林风云榜都没有了？”
“啧……那只能说明现在的年轻人太弱了，我那会儿都是挑已经在江湖中成名多年的老家伙打的……这么一想，那天下武院里就跟过家家一样，估计也没什么意思……”
李自归放下手中酒杯，瓷杯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低微声响，像是叩响了时光长河的大门。
恍惚间，他又觉得自己还是那个腰佩双剑意气风发的少年。
那年十七，天下无敌。
第二百一十四章 够了
李红衣孤身一人行走在茫茫夜色之中，很快便沿着街角墙上的隐晦暗号一路前行至城东的一座破庙内。
盗贼们的聚集之地常有变动，行内人方便彼此联络，通常会设置一个只有贼才能看懂的图案作为指引方式。
李红衣迈步进入这四处漏风的破庙内时，四处都看不到任何人影。
“我乃盗主弟子，西川府李红衣，管事者速速现身。”
她的音调并不高，因为她知道对方一定能听到。
果不其然，她话音刚落，破庙外围的墙边忽然出现杂乱的脚步声，随后几道身影便各自涌入破庙内。
“宁州府贼首张彻，见过李姑娘。”
为首之人带头对李红衣躬身行礼，他们并不怀疑李红衣的身份，因为李红衣出现在宁州府已经有一段时日了，她的身份本就高人一等，再加上她在街面上随意出手行窃坏了本地盗贼规矩，若是换成旁人肯定会被找上门来算账，本地盗贼却对她的盗窃行径视若无睹，显然早就知晓她的身份了。
“有个扒衣鬼，前段时间化名江月出现在宁州府里。派出人手联络各地贼首，找到她如今所在的位置，之后将消息告知衙门里的捕快宁契。这是寻人的私事，不算吃里扒外，你们不必担心。”
李红衣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口中淡淡说道。
宁契的身份毕竟特殊，贼窝里都是见不得光的盗贼，按照江湖规矩，是不能跟衙门里的捕快有所联系的，此等行径无异于承认自己是叛徒。
好在李红衣是盗主胡友轩的亲传弟子，在盗贼这个行当里几乎拥有绝对的话语权，所以张彻只是和旁人对视一眼，便立刻应了下来。
“好，我立刻派出人手寻找这名扒衣鬼的踪迹，一有消息便联络宁捕快。”
“另外，我即日便会启程前往京城，具体是去做什么想必你们也能猜到。如若方便的话，有劳你派出人手去西川府告知我父母一声，就说我要前往京城，途中会带朋友路过西川府回家做客，让他们做好接待客人的准备。”
“好。”
张彻同样应了下来。
李红衣略微沉吟，忽然想起了什么。
“最近你手底下的人，有没有在宁州府的地界上见到一只通体碧绿的猴子？”
她鬼使神差地对着张彻开口发问，话刚出口，她的心底便生出一丝异样的感觉。
她无疑是在通过这种方式间接获取关于云落白底细的信息，可她又在云落白面前表现得对于他是什么样人根本不在意。
她难以抑制自己对云落白的神秘身份生出的浓烈好奇心，她在心里告诉自己，反正就是顺口一问，更何况对方能派出那只猴子与云落白取得联系，想必是知晓如何隐匿行踪的，不会那么容易就被人发现……
“通体碧绿的猴子？”
张彻皱着眉头一脸疑惑地问道。
猴子他见过，通体碧绿的猴子他还真没见过……
就在这时，一名看上去三十多岁留着胡茬的中年男人略显迟疑开口说话了。
“回李姑娘的话，小人之前好像见过您说的那样的猴子，在宁州府外望山古道那边……”
张彻闻言也愣住了，在此之前他从没听男人说过这件事。
李红衣刚在心中感慨对方一定擅长隐匿行踪，如今却就这么被人发现了，一时间心情有些复杂。
“你见过？具体是怎么回事？”
“那日我在外面和旁人一同摸了桩子，正要回宁州府，在望山古道那边我忽然尿急，便窜进一旁的树林里就地解决。结果我刚提上裤子，就看见那只绿色的猴子站在不远处的一块大石头上冲着我呲牙笑，看上去特别诡异……”
听到那只猴子对着男人呲牙笑，李红衣更印证了心中猜想。
没错，他们见到的猴子一定是同一只猴子。
“说下去。”
“我没见过那么奇怪的猴子，当即便被吓了一跳。好在它也没有攻击我，只是迅速跳远了。我一时好奇便追出几步望去，发现它跟着一个服饰打扮十分异样的姑娘。”
男人口中的姑娘二字明显触及了李红衣的敏感神经，让她的面色都微微发生变化，好在此时也是夜晚，破庙里光线受阻，旁人也没能及时察觉到她的情绪波动。
“姑娘？”
“嗯，那姑娘的衣着打扮不像是大多数中原人。我还记得她绑着满头细发辫，头上戴着顶蓝色的布帽，上身是灰色的紧身布衫，下身是垂至膝下的深绿色长裙……”
男人一边回忆着那日见到的与那只猴子相伴的奇怪姑娘，一边描述着见到她时看到的情景。
与之相比，李红衣更想知道的是另一件事。
“她相貌如何？长得漂亮吗？是否因为距离太远你没能看清？”
“我看清了，那姑娘长得特别漂亮，白白净净像是从未经阳光晒过一样。那小脸看上去也不过巴掌大小，又白又嫩，那挺翘的小鼻梁，还有那樱桃小嘴，还有那又长又翘的睫毛以及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对了，她走起路来还会背着手左右摇晃，像只可爱的小鸭子……”
“你怎么看得那么清楚？你趴人家脸上看的？”
“我……我平日里就眼力极好，大多时候都负责望风……而且当时我和她之间的距离并不远，她察觉到我的存在，还回头冲着我笑了一下，笑得甜美可人，我这颗心当时就融化了……”
“够了。”
李红衣的声音好似受到了从破庙四处渗透进的寒风侵染，忽然显得冰冷且不近人情。
“我让你们办的事情你们立刻去办，我问你们的事情就当我没问过。”
李红衣转身快步朝着破庙外走去，看上去怒气冲冲的，也不知是谁招惹了她。
另一边，正在院内和旁人说笑的云落白忽然感觉脊背一凉，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二哥，你怎么了？”
云落白笑着摇了摇头，并没将此事放在心上。
“没怎么，就是刚才忽然有一瞬间我觉得周身发凉，可能是夜晚寒凉所致，我去烧壶热茶喝应该就好了。我现在就去，李姑娘应该也快回来了，到时候让她也暖暖身子……”
第二百一十五章 都很漂亮
云落白暂时远离人群中的欢声笑语，前往厨房烧水去了。
看着眼前坐在火炉上的水壶，云落白忽然察觉到了什么，他转身望去，就看见李红衣正一声不吭靠在厨房门边，就这样静静注视着他。
他吓得浑身一激灵，心中也莫名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李姑娘，你回来了啊，事情都办妥了么……”